第三十五章 太陽昇起黑暗降臨

大霧清晨就散開了。天空晴朗、清澈,清澈到史東可以看見敏加堡附近那片積雪覆蓋的草原;也就是他出生的地方,現在卻已經完全在惡龍軍團的掌控下。第一線曙光照在騎上的旗幟上:皇冠下有一隻翠鳥,抓著一柄裝飾著玫瑰的劍。金色的徽記在晨光中昂揚。然後史東聽見了粗魯、誇耀的號角聲。

惡龍軍團黎明的時候開始攻向法王之塔。

人數只剩下一百出頭的年輕的騎士靜靜地站在防禦工事裡,看著像是蝗蟲般的大軍湧來。

一開始史東還不能理解騎士臨終說的話。「他們拼命地逃!」為什麼惡龍軍團要逃跑?後來他才明白;惡龍軍團利用騎士急功近利的態度,用古老、簡單的戰術愚弄了他們。在你的敵人面前撤退……不需要太快,只要讓你的前鋒看起來很害怕,讓敵人相信就好。讓他們看起來絕望地四散奔逃。然後讓你的敵人衝上來,把側翼拉長。最後讓你們的軍隊縮小包圍圈,把他們剁成肉醬。

不需要那些在鮮紅積雪中勉強可見的屍體,史東就可以證實自己的判斷。他們躺在最後拼死要集結起來的地方。從他們陣亡的方式看起來,這最後的掙扎似乎沒有效果。他思考著一個問題,不知道他陣亡之後誰會這樣看著他的屍體。

佛林特從牆上的一個缺口往外看。「至少我會死在乾地上,」矮人喃喃地說。

史東微笑著撫摸著他的鬍子。他的眼光轉向東方。一想到死亡,他不禁想要看看他出生的地方。一個他不熟悉的家,一個不大記得的父親,一個讓他的家庭被放逐的國家。他正準備要為了守護這個國家而付出生命。為什麼?為什麼他不直接回到帕蘭薩斯?他這一生都奉行著騎士信條和騎上規章。騎士信條是:estsularusothmitllaer——榮譽即吾命。現在他唯一相信的只剩下騎士信條。騎士規章已經沒有意義。它已經不切實際。僵硬、毫無彈性,騎士規章將騎士們困死在比盔甲還要沉重的監獄中。騎士團在孤立、掙扎求生的過程中,絕望地緊抓騎士規章不放;無法看出這是一個沉重的負擔,把他們拖向失敗。

我為什麼不同?史東思考著。但是他知道問題的答案,即使當他聽著矮人的抱怨時。是因為矮人,坎德人,法師,半精靈……他們讓我知道,在他們眼中世界是怎麼樣的:細長的眼睛,小眼睛,甚至有著沙漏般瞳仁的眼睛。像德瑞克那樣的騎士會把世界分成黑白兩邊。史東則能夠看見這世界每一種亮麗的顏色,每一種灰暗的色彩。

「是時候了。」他對佛林特說。兩人走下燒望臺,此時正好敵人的淬毒箭矢開始如雨般降下。

太陽照亮整個天空的時候,在尖叫和吶喊聲,在號角聲中,在劍與盾的撞擊聲中,惡龍大軍攻向法王之塔。

夜幕低垂時,旗幟仍然飄揚著,塔守住了。

但守軍陣亡了一半。

活著的人白天沒有時間閉上眼睛,沒有時間包紮扭曲、疼痛的肢體。活著的人白天只能做一件事,那就是盡力活下去。隨著夜晚的到來,暫時的平靜終於降臨,惡龍軍團退回去集結,準備明天的攻勢。

史東在防禦工事中踱步,全身因為疲勞而痠痛。每當他想要休息的時候,緊繃的肌肉就開始抽搐,他的腦袋像是著火一般。所以他只得又開始踱步。前進後退,不斷地用小心計算過的步子前進後退。他不知道這穩定的腳步聲讓聽見的年輕的騎士不再被白天的恐懼所吞蝕。騎士們在廣場上處理著同袍戰友的屍體,害怕明天將是由別人來替他做這件事,他們聽見史東的腳步聲,對明天的恐懼開始慢慢地消退。

事實上,騎士迴響的腳步聲讓每個人都比較好過,只有騎士自己例外。史東的情緒低落,飽受折磨:失敗,不光榮的,沒有尊嚴的死;那場惡夢的恐怖景象,看見自己的身體被在外面紮營的那些恐怖怪獸泳成碎片。他的惡夢會成真嗎?他打了個寒顫。他會因為沒有辦法控制恐懼而退卻嗎?騎士信條會像騎士規章一樣地讓他失望嗎?踏……踏……踏……停!史東生氣地告訴自己。你很快地就會變得像德瑞克那樣的瘋狂。騎士打破規律的腳步,轉過身,突然發現羅拉娜站在他身後。四日交對,他陰沉的思緒被她所照亮。只要有像她一樣的美麗和平靜還存在這世界上,一切都還有希望。他對她徽笑,她也報以淺笑——一個有著壓力的笑容——但這減輕了他臉上疲倦和擔心的線條。

「休息吧,」他告訴她。「你看起來精疲力盡了。」「我試著要睡覺,」她喃喃地說,「但是我一直做惡夢——出現在水晶球裡的手,巨大的龍飛過走廊。」她搖搖頭,找了個擋風的地方,全身無力地坐下來。

史東的眼光轉向泰索何夫,他躺在她的旁邊。坎德人很快地就蜷成一團,和睡魔約會去了。史東微笑看著他,沒有事情可以困擾泰斯。坎德人今天的確過得轟轟烈烈,想必他會永遠記得。

「我從來沒參加過守城耶。」史東聽見泰斯對佛林特說,矮人正準備一斧頭砍掉地橫的腦袋。

「你也知道我們都會死掉!」佛林持皺著眉,抹去斧頭上的血水。

「你那歡在沙克沙羅斯面對黑龍的時候也這樣說,」泰斯回答。

「然後你在索巴丁也說過一次,還有在船上的那次——」「這次我們真的都要死了!」佛林特咆哮道。「不然我就自殺!」但他們沒有死——至少今天沒有。總還有明天的,史東想,他的視線落到靠在牆上,雕刻著一塊木頭的老矮人。

佛林特抬起頭。「什麼時候會開始?」他問。

史東嘆口氣,他的眼光轉向東方的天空。「黎明,」他回答。

「還有幾個小時。」矮人點點頭。「我們守得住嗎?」他的聲音聽起來理所當然,握住木頭的手堅定、牢靠。

「我們一定得守住,」史東回答。「信差今夜就會抵達帕蘭薩斯。如果他們立刻行動,還需要兩天的時間到達這裡。我們得給他們兩天的時間——」「如果他們立刻行動!」佛林特嘟噥著說。

「我知道……」史東嘆氣說。「你應該離開了,」他轉頭對羅拉娜說,後者從幻想中被拉回現實來。「快去帕蘭薩斯,說服他們危險就在眼前。」「你的信差一定得做到,」羅拉娜疲倦地回答。「不然,我說的話也不會有任何的差別。」「羅拉娜,」他開口。

「你需要我嗎?」她突然問。「我在這裡有用嗎?」「你知道你是有用的,」史東回答。他對這名精靈女子源源不斷的精力、勇氣和她的箭術感到佩服。

「那麼我要留在這裡,」羅拉娜簡短地說。她用一床毯子裹住身體,閉上眼睛。「我睡不著,」她喃喃地說。幾分鐘之後,她的呼吸聲就開始變得和坎德人一樣的規律、平靜。

史東搖搖頭,喉頭彷彿堵住了什麼東西。他的眼光和佛林特相遇。矮人嘆口氣,繼續刻他的木頭。兩個人都沒有開口,心中想的是同樣的事。如果龍人攻破了這座塔,他們的屍體將不會很好看。而羅拉娜所全面對的折磨可能就不只是「死」這麼簡單了。

東方露出魚肚白,騎士從睡夢中再度被尖銳的號角聲驚醒。

他們急忙起床,拿起武器,站在牆上看著仍被黑暗籠罩的大地。

惡龍軍團的營火漸漸熄滅,他們可以聽見軍團逐漸甦醒的可怕聲響。騎士拿起武器,等待他們的攻勢。接著,大家面面相覷,不能理解眼前所看到的景象。

惡龍軍團在撤退!雖然在這微弱的光芒下看不大清楚,可是那片黑色的潮水很明顯在往後退。史樂迷惑地看著。軍團往後退,到了地平線的地方。但他們還駐紮在那裡,史東知道,他可以感覺得出來。

有些年輕的騎士開始歡呼。

「噤聲!」史東沙啞地下令。他們的叫喊聲讓他神經緊張。羅拉娜走到他身邊,驚訝地看著他。在火光下,他的臉孔看起來十分憔悴。他戴著手套的雙手不停地握緊、放鬆,放鬆、握緊。他眯起眼靠向前,看著東方。

羅拉娜感覺到逐漸升高的恐懼,感覺自己的身體開始冰冷。

她想起告訴過泰斯的話。

「這就是我們害怕的狀況嗎?」她的手放在他手臂上。

「最好祈禱我們錯了!」他哽咽地柔聲說。

過了幾分鐘。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佛林特加入他們,爬上一塊巨大的石頭,看著城牆的另一端。泰斯醒過來,打著呵欠。

「什麼時候可以吃早餐?」坎德人愉悅地問,但是沒有任何人理他。

他們繼續等待著。每一個騎士現在都感覺到逐漸升起的恐懼,自己也不知道原因的爬上城牆,擔心地看著東方天空。

「怎麼了?」泰斯低聲說。爬到佛林特身邊,他看見地平線彼端的太陽正慢慢升起,將夜色驅趕,讓星光逐漸黯淡。

「你們在看什麼?」泰斯推推佛林特。

「什麼都沒有,」佛林特咕吃著。

「那麼我們為什麼要——」坎德火吞下了到目的話。「史東——」他顫抖地說。

「什麼?」騎士警覺地問。泰斯繼續看著,其他人跟著他的目光,但他們的眼力不像坎德人那麼好。

「龍。」泰索柯夫回答。「藍龍。」「我早就料到了,」史東柔聲說。「龍威。他們是因為這樣才把軍團撤離。在他們之中作戰的人類設辦法忍受這種感覺。有多少隻?」「三隻,」羅拉娜回答。「我現在可以看見了。」「三隻。」史東平板地重複。

「聽著,史東——」羅拉娜把他從牆邊拉開。「我——我們——本來不打算說的。本來沒有差別的,但是現在有差別了。泰索何夫和我知道怎麼使用龍珠了!」「龍珠?」史東心不在焉地重複。

「這裡的龍珠,史東!」羅拉娜繼續說,她的手緊抓住他。「塔的正中央的那一顆。泰斯給我看的。三個寬大的走道通向那邊,而且——而且——」她的聲音變小。突然她的腦海中生動地出現了夢中的景象,惡龍飛進走廊…………「史東!」她興奮地搖著他。「我知道龍珠怎麼使用了!我知道要怎麼殺掉這些龍了!只要我們有時間——」史東抓住他,他強壯的手抓住她的肩膀。在認識她的這麼多日子以來,他從來不記得她有這麼美麗過。她疲倦得臉色蒼白,現在卻因為興奮而容光煥發。

「快點,告訴我,」他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