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死亡之路雷斯林的新朋友

「抱歉,」卡拉蒙尷尬地說。「我不小心弄掉了我的胸甲。」坦尼斯打了個大呵欠,重又躺回毯子裡。眼前泰索何夫幫忙卡拉蒙穿戴盔甲的情景,點醒了半精靈他們他們今天即將要面臨的威脅。他也看到史東穿戴起護甲,和風則打磨著他的長劍。坦尼斯堅決地將今天可能發生的狀況拋諸腦後。這對他來說並不容易,尤其是對他的精靈血統而言——精靈珍惜生命,雖然他們相信死亡只是種脫離塵世的方法,但任何一種生命的結束都讓塵世間少了一些歡樂。坦尼斯強迫自己體內人類的部分覺醒,他今天必須大開殺戒,甚至要為好友的死去作好心理準備。他清楚的記得以為河風即將死去時的感受。半精靈皺著眉突然坐起身,覺得彷彿剛從惡夢中醒來。

「每個人都醒了嗎?」他抓著鬍子問。

佛林特走過來,遞給他一些麵包和乾的鹿肉。「都起來用完早餐了。」矮人嘟噥道。「就算大災變來了你可能也睡得下去。」坦尼斯毫無食慾地咬了口肉乾。接著他皺著眉頭,嗅著。「鞘鞘裁垂治兜潰俊?p>「某種法師喝的藥。」矮人齜牙咧嘴地說,在坦尼斯身旁坐下來。佛林特掏出塊木頭,用力地刻著,木屑四散。「他弄出某種粉末倒進杯子裡,然後摻水攪一攪後喝下去,那時還沒有這種奇怪的味道。我真慶幸我不知道里面是什麼東西。」坦尼斯也同意,他繼續嚼著肉乾。雷斯林現在正讀著他的魔法書,一遍又一遍地復頌著裡面的句子,直到記起來為止。坦尼斯猜著,不知道雷斯林有沒有對龍同樣有效的法術。從他記得的一些有關於龍的傳說中!許多年前從精靈吟唱詩人,奎瓦蘭索斯那聽來的——只有非常高等級的法師才有機會施展出具有足夠威力的法術,能夠對魔法自成一系的龍產生影響!就像他們昨天所看到的。

坦尼斯看著那虛弱的年輕人背誦著法術,搖了搖頭。以雷斯林的年紀來說,他算是非常厲害的了,他也算是個天才,但龍是古老的生物。他們在精靈——最老的種族——來到克萊恩之前就已經居住在這裡。當然,如果昨夜大夥討論的計劃生效,那麼或許今天壓根不會碰見龍。他們只希望能進入龍穴,找到白金碟交差。這是個好計劃,坦尼斯想,就像痴人說夢一樣。絕望開始像迷霧一般包圍著他。

「好啦!我準備好了,」卡拉蒙高興地說。壯碩的戰士穿上盔甲後顯然安心多了。龍此時看來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黃腔走板地吹著一首古老的進行曲,邊將沾滿泥漿的衣服塞到背包裡。史東小心調整完他的護甲,坐在遠離大夥的地方,閉著眼,進行著騎士在戰鬥前的秘密儀式,將心理狀態調整到適合作戰。坦尼斯站起身來,感覺有點僵硬,他試著讓血液再次迴圈,讓肌肉的痠痛消退。精靈在戰鬥前沒有任何的儀式,只希望神原諒他殺生的罪孽。

「我們也準備好了,」金月說。她穿著一件厚重的灰色皮褲,邊緣裝飾著毛。她將頭髮小心地梳成了個髮髻,以免敵人抓住她的頭髮。

「我也趕快著裝吧!」坦尼斯嘆著氣,拿起長弓及河風從龍人營地裡奪來的箭袋,把他們掛在背上。除此之外,坦尼斯還帶著柄長劍及匕首。卡拉蒙則帶著長劍與盾牌。以及兩把河風撿來的匕首。史東持著雙手巨劍。佛林特則在龍人營地裡找了把戰斧代替他原來的武器。泰索何夫則有一把撿來的匕首和胡帕克杖。他對這把匕首感到非常自豪,因此當卡拉蒙對他說這匕首隻對兇狠的兔子有用時,他的自尊心受到嚴重的打擊。河風將長劍掛在背上,還帶著坦尼斯的匕首。金月則只帶著水晶杖。我們都全副武裝了,坦尼斯絕望地想,不知道能發揮多少作用。

大夥離開米莎凱的大殿,金月走在最後。她輕柔地撫摸著雕像,一面祈禱著。

泰斯領著大家,快樂地跳著,馬尾在腦後跟著甩動。他馬上就可以看見一隻活生生的龍了!坎德人再也想不出有什麼事比這更刺激。

隨著卡拉蒙的指引,他們向東而去,再次走過一扇金色的門,接著來到一間大的圓形房間。一個高大、生著青苔的臺座在房間中央——連最高大的河風都看不見上頭到底有什麼,泰斯站在前面,若有所思地看著它。

「我昨天晚上試著要爬上去,」他說,「但它太滑了。不知道上面有什麼東西?」「不管上面有什麼東西,坎德人是一定弄不到的啦!」坦尼斯氣惱地說。他湊近向下盤旋入黑暗中的樓梯旁檢查。樓梯破敗不堪,上面還有著枯死的植物和黴菌。

「死亡之路。」雷斯林突然說。

「什麼?」坦尼斯吃了一驚。

「死亡之路。」法師複述道。「就是這條樓梯的名字。」「你怎麼會知道這條樓梯的名字?」佛林特皺眉道。

「我讀過有關這座城市的資料。」雷斯林用他一貫的微弱聲音回答。

「這是我們第一次聽你這樣說,」史東冷冷地說,「你還知道什麼但沒有告訴我們的?」「還有很多呢,騎士!」雷斯林怒目道。「就在你和我哥哥玩著木劍時,我的時間全花在書上。」「是啊!學習那些神秘、邪惡的知識,」騎士不屑地說。「在師之塔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雷斯林?你不可能毫無代價地獲得這些神奇的力量。你在塔裡犧牲了什麼?你的身體——還是你的靈魂!」「我和我弟弟一起在塔裡面,」卡拉蒙說,戰士平常愉悅的臉現在掛著愁容。「我目睹他用幾個簡單的法術和法力高強的巫師周旋。他擊敗了他們,但是他們卻打傷了他。我抱著瀕死的他,離開那裡。然後我——」大漢遲疑著。

雷斯林快步走向前,把他冰冷、瘦弱的手放在哥哥的手臂上。

「當心你所說的。」他耳語道。

卡拉蒙勉強吸了口氣,說:「我知道他犧牲了什麼,」戰士粗嘎地說。他驕傲地抬起頭。「我們發誓不能告訴別人。但你我相識多年,史東·布萊特佈雷德,我向你保證——你可以信任我弟弟正如同信任我一樣。如果我說謊,我和我弟弟必然死於非命。」雷斯林在他發誓的時候眯起了雙眼,他若有所思,面色凝重地看著哥哥。坦尼斯隨即看見他的嘴角揚起,之前認真的表情再次被習慣性的憤世嫉俗所取代。這樣的轉變不禁讓人感到一絲寒意,因為方才頃刻間,這對雙胞胎真像是同一個模子所刻的,但轉眼間兩人又成了硬幣的正反面。

史東走向前,無聲地緊握住卡拉蒙的手。接著他轉向雷斯林,儘量剋制自己不要露出嫌惡的表情。「我向你道歉。」騎士不自然地說。「你應該感謝上天賜給你如此體貼的哥哥。」「是啊,我的確很感謝。」雷斯林低聲道。

坦尼斯尖銳地看著法師,猜測他話裡的諷刺是真有其事還是自己多心。半精靈舔舔乾澀的嘴唇,嘴裡發苦。

「你可以指引我們嗎?」他突然問。

「也可以,」雷斯林回答,「只是我們得是在大災變之前來到這裡才行。我所看到的記載已經過了上百年的歷史。大災變時,天上降下著火的山脈,沙克·沙羅斯被丟下懸崖。這座樓梯因為沒被破壞所以我才認得出來,至於底下——」他聳聳肩。

「樓梯通往哪裡?」「它通往念祖廳。沙克·沙羅斯過世的牧師和國王的遺體都供奉在那裡。」「我們快走吧,」卡拉蒙說,「越說只會讓自己越害怕。」「沒錯,」雷斯林點點頭。「我們得走了,而且動作要快。我們的時限只到天黑。這座城市明天就會被北方來的大軍所佔領。」「啐!」史東皺著眉。「你可以說你知道的很多,但你不可能連這也知道的!不過卡拉蒙是對的!我們已經停留了太久。我帶頭先走。」他開始走下階梯,小心翼翼地避免在樓梯上滑倒。坦尼斯看見雷斯林的眼神!一種狹窄,泛著恨意的金色眼光——跟隨著史東。

「雷斯林,和他一起下去,照亮那條路,」坦尼斯故意不理史東回頭射來憤怒的眼神,他命今道。「卡拉蒙和金月一起走。河風與我走在最後面保護你們。」「這樣子我們要走在哪裡?」佛林特對坎德人嘟噥著,兩個人跟在金月和卡拉蒙後面,「像平常一樣,走在中間。又變成別人的累贅——」「那上面搞不好有些好貨,」泰斯依依不捨地看著那個臺座。顯然一句話也聽不進去。「也許是一個可以眺望遠方的水晶球,也可能是一個魔法指環,我就曾經有過一個。我告訴過你那個魔法指環的故事嗎?」佛林特開始呻吟。坦尼斯聽見坎德人絮絮叨叨地講著,直到兩個人的身影都消失在樓梯之間。

半精靈轉向河風。「你應該來過這裡。我們已經見到了賜給你水晶杖的女神,你有下去過嗎?」「我不知道,」河風疲倦地說。「我什麼都不記得了,除了那隻龍……」但尼斯閉上嘴。那隻龍,每件事都歸終到龍身上,每個人的腦海都被龍的巨大的身影盤據著。一群人在面對著自克萊恩傳說中所蹦出的怪物時,相形之下變得微不足道。為什麼是我們?坦尼斯煩惱地想著。以前有過這樣毫無英雄特質的隊伍——老愛吵嘴、抱怨、爭執,彼此互不信任——為了拯救人類而奮鬥的往例嗎?「神選擇了我們。」這個說法並沒有帶來多大的安慰。坦尼斯記得雷斯林說過的話,「是誰選擇了我們?又是為了什麼?」半精靈開始思考著這個問題。

他們沉默地盤旋而下,走下更深入山邊的陡峭階梯。一開始路上毫無任何的光線,接著一路越來越亮,雷斯林隨後將法杖的光滅去。很快的史東舉起一隻手,其他人跟著停步。前方是一條只有短短幾尺的走道。通往一個寬闊的拱門,門後的空間十分寬大。走廊光線黯淡,還夾雜著腐臭和黑暗的氣味。

一行人一直站著,仔細地聽著。潺潺的流水聲似乎是從門後和腳下傳來的,蓋過了一切其它的聲響。但坦尼斯仍然覺得聽見了尖銳的唧唧聲,還有門開合的聲音。但它們都沒有持續很久,唧唧聲也沒有再出現。更讓人難以理解的是那一陣金屬的磨擦聲,夾雜著尖銳的刮擦聲。坦尼斯疑惑地看著泰索何夫。

坎德人聳聳肩。「我猜不出來,」他說。他豎起耳朵仔細聽著,「我從來沒聽過這種聲音,除了!」他停下來,搖搖頭。「你要我去看看嗎?」他滿心期待地問道。

「去吧。」泰索何夫悄悄地沿著陰影移動。一旦坎德人決定無聲地移動,就連跑在地毯上的老鼠都比他吵。他靠近門邊窺探著,推測眼前的空間以前一定是某種禮堂。念祖廳,雷斯林說過。現在它可以叫做廢墟廳了。東邊的一部份地板全部陷落下去,地上的大洞冒著惡臭的白色霧氣。泰斯也注意到地板上還有其它的大洞,間或有些大石頭像墓碑般地橫躺在地上。小心地踏著地面,坎德人走到大廳中,霧中隱約可以看到南邊有條黑暗的走廊……北邊也是。奇怪的磨擦聲聽起來是從南邊傳來的,泰斯轉身向著那個方向走去。

他突然又聽見北方傳來啪搭啪搭的聲音,地板也開始搖動。坎德人飛快地跑回樓梯間。所有人都聽見了那些聲音,緊靠牆站著,手中拿著武器。啪搭聲變成巨大的踏步聲。隨後十個或十五個矮不隆冬的小傢伙在陰影中踏步前進,接著在霧中消失。隨即又傳來一陣尖銳的金屬磨擦聲,最後一切歸於平靜。

「那是什麼鬼東西啊?」卡拉蒙說。「他們不是龍人,除非龍人有那種矮矮胖胖的兄弟。他們是打哪兒來的啊?」「他們是從大廳北側迴廊的盡頭來的,」泰斯說。「北邊和南邊各有一條走道。奇怪的磨擦聲是從南方傳來的,也就是那些傢伙走去的方向。

「東邊有些什麼東西?」坦尼斯問。

「從我聽到的流水聲來判斷,大概底下有一千尺深。」坎德人回答。「地板已經塌陷下去。我不建議你們往那個方向去。」佛林特用力嗅著。「我聞到某種味道……某種熟悉的味道。但我一時間想不出來是什麼。」「我聞到死亡的味道,」金月說,她發著抖,又把水晶杖抱得更緊一些。

「才不是,這是更討厭的味道,」佛林特嘟囔著。接著他的眼睛睜大,臉上因為生氣而泛紅。「我想到了!」他大吼道。「溪谷矮人!」他解下背後的斧頭。「那些矮不隆冬的傢伙就是他們。很好,這裡很快就會連半個溪谷矮人也不剩了,他們將會變成發臭的屍體!」他衝向前。坦尼斯、史東和卡拉蒙跟著追出去,剛好來得及在走廊口把他抓住。

「小聲點!」坦尼斯命令那個暴跳如雷的矮人。「等等,你能確定這些傢伙是溪谷矮人?」矮人氣憤地掙脫卡拉蒙的手。「當然!」他開始大吼,接著降低到大聲耳語的音量。「他們整整關了我三年!」「有這回事嗎?」坦尼斯驚訝地問。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不願意告訴你們過去五年我去了哪裡,」矮人說,他羞紅了臉。「但我發過誓要報仇。我要殺掉每一個被我碰上的溪谷矮人!」「等等,」史東插嘴道,「但溪谷矮人並不邪惡!至少沒有像地精那麼邪惡。他們和龍人一起住在這邊有什麼好處?」「奴隸,」雷斯林冷冷的回答。「這些溪谷矮人顯然已經在這裡居住多年,也許打從大災變後城市荒廢時就開始了。當那些龍人被派到這裡時——或許是為了看守白金碟,他們抓到這些溪谷矮人並且把他們當作奴工。」「他們也許可以幫上忙。」坦尼斯喃喃道。

「溪谷矮人!」佛林特爆發了,「你怎麼可以相信那些臭——」「不會的。」坦尼斯說。「我們當然不會信任他們。但每個被奴役的生物都會想叛變,而溪谷矮人——像大多數的矮人一樣——只忠於自己的酋長。只要我們令他們冒生命危險,就有可能得到他們的幫助。」「哼哼,那我寧可去親吻食人魔(注一)的屁股!」佛林特厭惡地說。他把斧頭丟在地上,背包下肩,靠著牆雙手交疊。「去啊,去請你們的新朋友幫你們。我不要和你們一起走!他們會幫你的忙,是啊,會幫你一頭走進龍的肚子裡!」坦尼斯和史東交換著關懷的眼神,又想起那件乘船的意外。佛林特有的時候會變得難以想像的固執,坦尼斯暗想這次矮人八成不會讓步。

「我不確定。」卡拉蒙嘆口氣搖搖頭。「矮人不跟來就太糟糕了。即使我們得到溪谷矮人的幫助,誰要看著他們呢?」驚訝於卡拉蒙竟然心思如此的細膩,坦尼斯順著戰士的話題說下去。「我猜……史東吧。」「史東!」矮人跳起來。「那個連背後偷襲別人也不懂的騎士?你需要的是一個瞭解這些臭傢伙的人!」「你說得對,佛林特,」坦尼斯哀怨地說。「我想這樣一來,你就得跟我們一起了。」「是沒錯,」佛林特嘟囔著。他拿起行囊蹣跚地走向轉角。停下來回頭問,「你們要跟來嗎?」大夥強忍住笑,跟著矮人進了念祖廳。小心地靠著牆走,他們避開那些鬆動的地板。朝著南方,跟著那些溪谷矮人的足跡,他們進入了一段光線黯淡的走道,走廊在幾百尺後突然朝東彎。唧唧嘎嘎的聲音再次出現。金屬磨擦聲停了下來。突然間,他們聽見背後傳來了咚咚的腳步聲。

「溪谷矮人!」佛林待齜牙咧嘴地喊。

「後退!」坦尼斯命令道。「準備抓住他們,我們不能冒險讓他們通報其他夥伴!」眾人緊貼住牆,手上的武器隨時準備攻擊。佛林特握緊著戰斧,一臉期待的表情,注視著寬廣的大廳,他們又看見跑來了一群矮小的身影。

帶頭的溪谷矮人突然抬頭,看見了他們。卡拉蒙跳到正奔跑著的矮小身影前,舉起雙手命令著。「停下來!」他說。溪谷矮人們抬頭看著他,繞過他,消失在東邊的轉角處。卡拉蒙轉身驚訝地看著他們。

「停下來……」他不大有自信的說。

一個溪谷矮人從角落伸出頭來,看著卡拉蒙,把胖胖的手指放上嘴唇。「噓!」接著那矮胖的身影就跑開了。他們又再度聽見那金屬磨擦的嘎吱聲。

「你們猜,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坦尼斯柔聲問。

「他們都像這個樣子嗎?」金月睜大眼睛問。「他們衣衫襤褸,臭得不得了,而旦全身長瘡。」「還有他們的大腦大概跟螞蟻差不多大。」佛林特嘟囔道。

大夥小心地繞過轉角,手放在武器上。他們的眼前出現了一條長長的走廊,牆上的火把冒著煙,在空氣中搖晃。壁上反射的光芒透露出附著的溼氣。挑高的拱形門廊只有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