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龍人的囚犯

躺在地上,壓抑著自己的呼吸聲,泰索何夫看著龍人準備把他昏迷不醒的朋友們架走。坎德人在沼澤的一叢矮樹中躲得好好的,矮人四肢平伸地躺在他旁邊,凍得昏死過去。泰斯悔恨地看著他。他別無選擇,佛林特慌亂中不停地把坎德人往水裡拉。如果他沒有一杖敲在矮人的頭頂上,現在可能兩個人都已經送命。他從水中撈起昏迷的矮人,把他安全地藏在矮樹叢中。

接著泰索何夫無可奈何地看著龍人用魔法把夥伴們困在堅固的蛛網中。泰斯看到他們都失去了知覺——或者是死了——因為他們連反抗的動作都沒有。

坎德人苦中作樂地看著龍人試著拿起金月的水晶杖。很明顯它們認出了這柄水晶杖,因為它們靠近觀察著,並且做出興奮的手勢。其中一個——可能是首領——伸手去拿。一陣藍光閃過,龍人尖叫著跳來跳去,口中不停嘰哩咕嚕地講著泰斯認為八成沒有什麼水準的話。首領最後終於想到一個不怎麼聰明的辦法。從金月的背包裡拿出一塊毛毯,龍人們把它放到地上。它們小心地用毛毯將水晶杖包起來,勝利地將它舉起。龍人把坎德人被蜘蛛網包圍的朋友們扛起來,其他龍人跟在後面,手上拿著大夥的背包和武器。

當龍人們靠近坎德人藏身的樹叢時,佛林特突然哀號一聲,泰斯連忙捂住他的嘴。幸好龍人沒有注意,繼續地走著。泰斯在午後的陽光下可以清楚地看見朋友們的現狀,他們似乎都只是睡著而已,卡拉蒙甚至大聲打著鼾。坎德人想起了雷斯林的法術,推測龍人們施展的是同樣的魔法。

佛林特又再次呻吟起來,隊伍最後的龍人停下腳步窺探這片樹林。泰斯又抓起了胡帕克杖,舉在離佛林特頭不遠的地方——為了預防萬一。幸好沒有必要,龍人嘟囔了幾句,聳聳肩便又繼續跟上隊伍。放心地嘆了口氣後,泰斯把手從矮人的嘴上拿開,佛林特睜開雙眼。

「發生了什麼事?」佛林特呻吟著,手放在頭上。

「你掉下橋,頭撞到樹幹上。」泰斯心虛地說。

「真的?」佛林特看起來不大相信。「我可不記得。我只記得有個龍人向我走來,我不小心掉下水——」「不管,你的確撞到自己的頭,用不著狡辯了。」泰斯趕快說,邊站起身。「你可以走嗎?」「我當然可以走路,」矮人說,他站起身來,有些不穩,但腰桿挺得筆直。「其他人都到哪裡去了?」「龍人抓住了他們,把他們帶走了。」「每一個人?」佛林特嘴巴開開地問。「就這樣被抓走了?」「這些龍人是魔法師,」泰斯不耐煩地說著,急著要離開,「我猜它們施展了些法術。除了雷斯林外,它們沒有弄傷任何人。我猜它們對他做了些可怕的事,它們經過的時候我有看到他,他看起來很糟糕,不過他也是唯一的一個。」坎德人拉拉矮人的溼袖子。「我們該走了——得要跟上它們才行。」「是,是啊。」佛林特喃喃地看著四周。接著他又把手放到頭上。「我的頭盔呢?」「在沼澤底下吧?」泰斯誇張地說。「你要下去撿嗎?」矮人害怕地看看那灘泥水,打了個寒顫,趕快轉身離開。他把手放到頭上,這次感覺到有一個大腫包。「我真的不記得有撞到頭。」他自語道。接著他突然想起了什麼,手在背後**著。「我的斧頭!」他大喊道。

「噓!」泰斯警告道。「至少你還活著。我們現在得要救出其他人才行。」「只靠著你那隻巨大的彈弓我們要怎麼把他們救出來?」佛林特嘟囔著跟在快步前進的坎德人後面。

「我們會想出辦法的。」泰斯自信地說,雖然他覺得自己的心情像鉛一般的沉重。

坎德人輕易地找到龍人的足跡。這條路很明顯的常有人跡,看起來似乎有幾百個龍人曾經走過這條路。泰索何夫觀察這些足跡,突然想到他們可能正走進一座滿是怪物的軍營中;他聳聳肩——沒有必要為了這種細節擔心。

不幸的是,佛林特和他的看法不同。「路的盡頭一定有一大群的怪物!」矮人驚呼著抓住他的肩膀。

「是的,不過——」泰斯停下來思考著這個狀況。他突然輕鬆起來,「那更好,它們人越多,看到我們的機會也越小。」他繼續走著。佛林特皺著眉,那句話裡的邏輯肯定有問題,但他一時之間想不出來。況且他也沒有力氣去爭辯。另外,他和坎德人都想過同樣的事情——另外唯一的選擇就是拋棄自己的同伴,自己逃出這個沼澤。然而這根本就不列入考慮的範圍。

他們又走了半個小時,太陽沉入霧中,發出血紅的光芒來。黑夜靜靜地降臨這神秘的沼澤上。

很快的他們就看到前面出現一團模糊的光亮。他們離開小徑,隱秘地躲在樹林中。坎德人像只老鼠般地靈巧行動著;矮人不停地踩到樹枝、撞上樹幹、闖進樹叢中。幸好,龍人的營帳中大多在慶賀,可能連一整隊的矮人靠近都聽不見。佛林特和泰斯儘量靠近火光觀察著。突然佛林特粗暴地抓住坎德人,幾乎要把他拉倒。

「偉大的里奧克斯啊!」佛林特咒罵道,指著前面,「一條龍!」泰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和矮人呆呆地看著龍人們在黑龍前面盡情地跳舞和膜拜。這隻龍盤踞著整個廢墟的一大部分。它的頭比樹頂還要高,翅膀展開驚人的寬。其中一個龍人,穿著奇怪的袍子在龍面前彎著腰,指著放在地上的水晶杖和其它俘虜來的武器。

「那隻龍看起來有點奇怪,」泰斯在觀察了幾分鐘之後做出結論。

「意思是它們根本不該存在嗎?」「沒錯!」泰斯說。「你仔細看看。它根本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什麼反應。它只是坐在那裡。我理想中的龍應該更活生生一點才對,你不覺得嗎?」「你要去搔它的癢嗎?」佛林特嗤之以鼻。「然後你就知道什麼是活生生了。」「我想我會的,」坎德人說。在矮人來得及回答之前,泰索何夫離開了藏身的樹叢,沿著陰影慢慢地接近營地。佛林特差點急得把鬍子扯掉,但是現在阻止他已經來不及了。矮人只好跟著他過去。

「坦尼斯!」半精靈聽見有人隔著一道深淵呼喚他,他試著要回答,但嘴裡塞滿了粘粘的東西,讓他開不了口,他搖搖頭。接著感覺到有一隻手扶著他坐起來。他張開雙眼。現在是在晚上,從搖晃的光影來看,某處有一團猛烈的火光照耀著這裡。史東靠著他,臉上滿是關懷之意。坦尼斯嘆了口氣,伸手摸著騎士的肩膀,他想要說話,但是被迫從嘴裡和臉上抓下一些像蜘蛛網般粘不拉嘰的東西。

「我很好,」坦尼斯一能開口就說道。「我們在哪裡?」他看著四周,「每個人都在嗎?有人受傷嗎?」「我們在龍人的營地裡,」史東幫著半精靈站起來。「泰索何夫和佛林特都不見了,雷斯林受了傷。」「嚴重嗎?」坦尼斯警覺到史東臉上的憂心表情。

「不太好。」騎士回答。

「浸毒的飛鏢,」河風說。坦尼斯轉過頭去看著平原人,第一次好好打量了這座監牢。他們被關在一座竹子蓋成的牢房裡。龍人在外面守衛著,手上拿著細長、彎曲的劍。牢房外面,數百個龍人聚集在營火旁,營火之上是……「沒錯。」史東說,看到了坦尼斯驚訝的表情。「一隻龍。更多的神話故事,雷斯林會很高興的。」「雷斯林——」坦尼斯走到蓋著鬥蓬躺在牢房角落的法師身邊。年輕的法師發著高燒,身體卻冷得發抖。金月跪在他身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不停地把白髮往後撩。他昏迷不醒,身體不停地扭曲著,口中說著奇怪的話,有些時候喊著含糊的俚語。卡拉蒙坐在弟弟身旁,臉色幾乎一樣蒼白。金月看到坦尼斯疑問的眼神,哀傷地搖搖頭。河風站到坦尼斯身旁。

「她在他的脖子上找到這個。」他說,食指和拇指小心地夾著一隻羽毛鏢。他看著法師的臉上沒有任何關懷,只有同情。「誰知道他的血液裡現在有幾種毒呢?」「如果我們手上有水晶杖的話——」金月說。

「沒錯,」坦尼斯說,「它到哪去了?」「那裡,」史東說,嘴不自然地扭曲著。他指指前方,坦尼斯的眼光穿過數百個龍人之後,發現水晶杖包在金月的毯子裡,放在黑龍的面前。

坦尼斯伸手出去抓住籠子,「我們可以逃出去,」他跟史東說,「卡拉蒙可以把這些竹子像樹皮般地折斷。」「泰索何夫如果在的話,他也可以把這些像樹皮般地折斷,」史東說,「然後我們只需要將數百名龍人解決掉,就行了——更別提那條龍了。」「好吧,別諷刺我了。」坦尼斯嘆氣道。「有人知道泰斯和佛林特的下落嗎?」「河風說他聽到泰斯的警告後,緊接著聽到落水的聲音。運氣好的話,他們跳下去躲進沼澤中。運氣不好的話——」史東話沒說完。

坦尼斯閉上眼睛。他感覺非常的疲勞——疲於戰鬥、疲於殺戳、疲於在爛泥不停地跋涉。他渴望躺下來好好睡一覺。但是他反而又睜開眼睛,走到籠邊,搖晃著竹條。龍人守衛轉過身來,手中拿著武器。

「你會說普通話嗎?」坦尼斯非常慢地用克萊恩上最簡單的普通話說。

「我會說普通話,而且明顯比你說得好。」龍人不屑地說。「你要幹嗎?」「我們隊伍裡有人受傷了。我們希望你能夠治療他,給他那種毒藥的解藥。」「毒?」龍人看著牢內。「哦!沒錯,那個法師。」怪物喉中發出咕嚕的聲音,很明顯是在笑。「他看起來傷得很重,對吧?那種毒可是效果神速。我們不能讓魔法師活著,即使關在籠子裡也很危險的。別擔心。他不會孤單的,你們其他人很快就會與他一同踏上黃泉路。事實上,你應該嫉妒他,因為你們可不會死的那麼輕鬆!」龍人轉身和同伴說話,拇指指著籠子的方向,兩個人都發出了那種咕嚕的笑聲。坦尼斯覺得內心的憤怒漸漸升高,回頭看著雷斯林。

法師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金月把手放在他脖子上,感覺脈搏的跳動,接著搖了搖頭。卡拉蒙哀傷地嚎叫著,接著眼光落向兩個談笑著的龍人守衛。

「停下來——卡拉蒙!」坦尼斯叫道,但已經太晚了。

像是隻受傷的兇獸般狂吼著,壯碩的戰士撲向龍人。竹條被撞碎,碎片割開、劃傷他的肌膚。心中充滿著殺戳的衝動,卡拉蒙根本連眼睛也不眨一下。當戰士通過面前的時候,坦尼斯撲上他的背,卡拉蒙像只熊般地輕易將他甩開。

「卡拉蒙,你這個笨——」史東嘟囔著和河風一起撲向卡拉蒙,盛怒的卡拉蒙毫不在乎地帶著他們兩人繼續往前衝。

轉過身,一個龍人舉起了他的武器,卡拉蒙一拳把劍打飛。怪物被卡拉蒙一拳打暈倒在地上。幾秒鐘之內,六個龍人就舉著弓箭把戰士團團圍住。史東和河風把卡拉蒙扭倒在地上。史東坐在卡拉蒙肩膀上,將他的頭按入泥中,直到卡拉蒙放棄抵抗,發出啜泣的聲音。

就在那一刻,一道尖銳的聲響響徹整個營地。「帶那個戰士過來!」那條龍說。

坦尼斯感到背上的汗毛直豎。龍人們放下武器,轉頭面對黑龍,他們驚訝地看著,嘴裡喃喃地自語著。河風和史東站了起來。卡拉蒙仍然在地上不住地啜泣著。龍人們不安地彼此對望,靠近黑龍的龍人則趕緊後退,繞著它形成一個半圓。其中一個龍人,從盔甲和穿戴上坦尼斯推測是個隊長之類的傢伙,走向一個呆呆看著黑龍,嘴巴張得大大的龍人。

「怎麼搞的?」隊長問道。龍人用的是普通話。坦尼斯靜靜地聽出來,猜想他們是屬於不同的種族,穿著袍子的很明顯身兼牧師和法師。兩種怪物沒辦法直接用自己的話溝通。擅長作戰的龍人則看起來十分的懊喪。

「你們的波扎克牧師不在這。」穿著袍子的龍人很快地回覆鎮靜。「龍飛到這來將它帶去與猛敏那大王討論有關水晶杖的事了。」「但那個牧師不在的時候,那隻龍從來不會說話的!」隊長壓低了它的聲音。「我的手下不喜歡這樣,你最好趕快想些辦法來。」「怎麼這麼慢?」龍的聲音象是尖嘯的風聲般。「把戰士帶過來!」「照著龍所說的做。」穿著袍子的龍人用爪子比劃著。幾個龍人很快地衝向前,把坦尼斯和河風都推回破碎的籠子中,它們把流著血的卡拉蒙拉起來,把他拖到龍的面前站著,背對著營地中央熊熊的烈火。他旁邊放著藍色的水晶杖,雷斯林的法杖,還有他們的武器和背包。

卡拉蒙抬頭面對這隻怪獸,眼中滿是淚水,臉上則掛著許多竹子碎片所造成的血痕。那隻龍低頭看著他,全身籠罩在火中冒出的濃煙中。

「卑賤的人類,我將會好好處置你們的,」龍嘶嘶的說。當它開口的時候,它緩慢地揮動巨大的翅膀。龍人們吃了一驚,開始後退,有些還不小心跌了一跤。很明顯的它們知道將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

卡拉蒙無所畏懼地瞪著這隻怪物。「我弟弟快要死了,」他喊道。「隨你怎麼處置我。我只要求一件事,給我劍,好讓我可以奮戰而死!」巨龍尖聲笑著,龍人也加入它,跟著一起發出可怕的咕嚕聲。當巨龍的翅膀振動時,它的身體開始前後搖擺,彷彿要撲向戰士,一口將它吞掉。

「這將會很有趣,讓他拿起武器,」巨龍命令道。它巨大的翅膀扇出烈風,從火焰中吹出許多火星來。

卡拉蒙推開龍人守衛,用手擦擦眼睛,他走向那堆武器,挑出自己的劍。接著他面向巨龍,臉上露出哀傷、無奈的神情。他舉起了劍。

「我們不能讓他就這樣犧牲!」史東嘶啞地說,他向前一步,準備跳出籠子。

突然他們身後的陰影中傳來一個聲音。

「……坦尼斯!」半精靈轉過身。「佛林特!」他驚訝地說,接著警視著龍人守衛。但是他們都專注地看著卡拉蒙單挑巨龍的奇觀。坦尼斯很快跑到籠子後方,矮人躲藏的地方。

「快離開!」半精靈命令道。「你沒有可以幫上忙的地方。雷斯林快要死了,那個龍又……」「那是泰索何夫,」佛林特簡單地說。

「什麼?」坦尼斯瞪著矮人。「別胡說八道。」「那隻龍是泰索何夫,」佛林特耐心地重複道。

坦尼斯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他看著矮人。

「那隻龍是拿來騙人的。」矮人快速地耳語著。「泰索何夫偷偷溜到它後面,發現裡面有個機關!任何人坐在裡面都可以扇動翅膀,對著一根空管子說話。我猜這就是那些牧師維持秩序的方法,無論如何,泰索何夫現在正坐在龍里面拍著翅膀,威脅要吃掉卡拉蒙。」坦尼斯吃了一驚。「但我們能怎麼辦?這裡仍然有數百個龍人。很快的它們就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你和史東還有河風,跑到卡拉蒙身邊。拿起你們的武器、水晶杖和背包。我會幫助金月把雷斯林扶進森林中。泰索何夫有個主意。要有心理準備。」坦尼斯發出哀號。

「我也不希望這樣。」矮人抱怨道。「把我們的命交給那個小腦袋的坎德人身上,但,沒辦法,扮龍的就是他。」「他當然是,」坦尼斯說,看著那條龍尖叫個不停地搖動翅膀,身體前後擺動著。龍人張大嘴看著它,彷彿它和雷斯林一樣瘋狂,河風搖著頭。

「不然,你們有更好的計劃嗎?」坦尼斯問。

兩個人看看龍,回頭看著坦尼斯,都聳聳肩。

「金月和矮人一起走。」河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