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怎麼搞的?」他低聲問,「我們是在阿班尼亞平原上,離東牆山脈還有半天的路程。我的村莊就在東邊——」坦尼斯沉默地指向東方,他閉上了嘴。在看到了直衝天際的濃煙之後,他不由自主地慘叫一聲。金月驚醒過來,她坐起身來,睡意仍濃地看著河風,眼中的警覺之色越來越濃,她轉頭跟隨著河風驚懼的視線。
「不!」她嚎叫道。「不!!」她再度叫出聲。很快地站起來,她迅速地收拾自己的行李。其他人則被她的喊聲所吵醒。
「怎麼了?」卡拉蒙跳起來。
「他們的村莊,」坦尼斯柔聲比劃著。「正起火燃燒。很明顯這些軍隊移動得比我們想象的要快。」「我的子民,」金月喃喃道,全身的精力似乎都被抽乾。她癱軟在河風的懷裡,看著升起的濃煙,「我的父親……」「我們最好趕快動身。」卡拉蒙不安地打量著四周,「現在我們就象是吉普賽人衣服上的珠寶一樣明顯。」「是的,」坦尼斯說。「我們一定得離開這裡,但是我們得去哪裡呢?」他問河風。
「奎蘇,」金月的聲音不容任何的反抗,「我們會順路經過。我的村莊後面就是東牆山脈。」她開始跨過草叢。
坦尼斯看著河風。
「金月!」平原人叫她,邊跑向前抓住金月的手臂。「別去送死!」他嚴肅地說。
她抬頭看著他,眼神猶如清晨的天空般冷酷。「不!」她堅決地說,「我要回去我們的村莊,如果有任何不幸發生,我們都應該負責。我不管那裡是不是有數以千計的龍人等著我們,我要和我的子民共存亡,這是我的責任與義務。」她聲音嘶啞了,坦尼斯看著,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痛起來。
河風一隻手環抱著她,兩個人相依走向初升的太陽。
卡拉蒙清清喉嚨,「我希望真的能夠遇到上千的那種怪物。」他喃喃地說,邊拿起自己和弟弟的背包。「咦?」他驚訝地說,「它們都是滿的。」他開啟背包看了看。「乾糧,夠我們吃上幾天的。而且我的劍也回到了劍鞘裡面了!」「至少我們不用擔心這事。」坦尼斯憂心地說。「史東,你還好吧?」「是的。」騎士回答。「昨天晚上睡過一覺之後,我感覺好多了。」「好吧,那我們走了。佛林特,泰斯呢?」坦尼斯轉身差點撞上站在他身後的坎德人。
「可憐的金月,」泰斯柔聲說。坦尼斯拍拍他的肩膀。「也許這不會像我們想的那樣糟,」半精靈看著平原人遠去的背影說。「也許那些戰士打退了他們,而這是慶祝的濃煙。」泰索何夫嘆口氣,抬頭看著坦尼斯,眼睛睜得大大的。「你撒謊的技巧真爛,坦尼斯。」坎德人如此說著,他有預感這將會是十分漫長的一天。
黃昏,蒼白的太陽終於落下。西方的天空上有著一條條黃色的雲彩,接著陷入全然的黑暗。夥伴哆嗦地圍著一團無法帶給他們絲毫溫暖的火堆,因為克萊恩上再也沒有任何火可以融化他們內心的寒霜。他們彼此沉默不語,只是看著那堆火,試圖理解他們所看到的景象,試圖要從毫無理性的行為中找出一絲合理性來。
坦尼斯一生曾經經歷過許多悲慘的狀況,但這次奎蘇部落被毀的慘狀將會永遠在他心中成為戰爭慘禍的象徵。
雖然如此,在回憶起奎蘇族的時候,因為他的心靈不願意接受全部的事實,他只能回憶起片斷的景象。奇怪的是,他竟然清清楚楚地記得村中那些融化的石頭。只有在夢中他才會記起那些躺在焦黑石塊當中的燒焦、扭曲的屍體。
宏偉的石牆,高大的神殿和建築。那些有著巨石堆砌成的壯觀雕像和庭院的雄偉建築,廣大的石砌競技場——全部融化了,像在熱鍋上的奶油一樣。雖然很明顯的這個村莊一定是幾天以前遭到攻擊,但石塊仍然冒著煙。看起來似乎有一陣白熱的、無堅不摧的火焰吞噬了整個村莊。但是克萊恩上面哪有這種可以融化岩石的烈焰?他無法忘記一個古怪的聲音,無法忘記,因為它,大夥感到疑惑直到找到來源為止。在這座死寂的村莊中,它是唯一讓人著魔的聲音。他無法忘記自己搜遍整個村莊直到找到聲音的來源。他記得自己不停地大喊著直到其他人到來為止,他們一起看著這座融化的競技場。
碗形場地的外圍巨石紛紛落到中央,在碗底變成冒著熱氣的**。在正中央——在傷痕累累、滿目瘡痍的草地上——樹立著一座簡陋的絞刑架。兩根巨大的石柱被無法想象的巨力插進燒焦的地面,它們底部也因此而碎裂開。距離地面十尺的地方,一根原木橫放在石柱上。木頭被烤成焦炭,上面站著專食腐的鳥類。三根鎖鏈,在融化成一團前似乎是鐵製品,不停地前後搖動著,這就是怪聲的來源。每根鏈條上倒吊著一具屍體。這不是人類的屍體,它們似乎是大地精。在這個處刑架的頂上用一柄破劍插著一塊焦黑的盾牌。盾牌上用粗略的字型刻著勉強可以辨認的普通話。
「這就是膽敢違揹我的命令收容俘虜的下場,不殺光的就得死!」底下籤著,猛敏那。
猛敏那?這個名字對坦尼斯來說完全陌生。
還有其他的影像。他記得金月站在父親已成廢墟的屋子裡試著要把一個花瓶拼湊成原來的樣子。他忘不掉一隻狗——整個村莊裡面唯一活著的生物——蜷曲著躺在一個死去小孩的屍體旁。卡拉蒙停下腳步撫摸它,小狗退縮了一步,接著親熱地舔著卡拉蒙的手,又舔舔小孩冰冷的臉,滿懷希望地看著卡拉蒙,希望這個人類能夠讓往日重現,讓他的小玩伴能夠再次陪它又笑又跳。他記得卡拉蒙的大手不停地撫摸著小狗柔軟的皮毛。
他忘不掉河風漫無目的地撿起一顆石頭,茫然地看著遭到悲慘命運的家園。
他忘不了史東愣愣地站在腳手架前,看著那塊盾牌。他記得騎士的嘴無聲地顫動著,彷彿是在詛咒,或者是在禱告。
他忘不掉飽經風霜的矮人臉上哀傷的線條,他漫漫一生所見過的悲劇根本無法與眼前的情景相比。他輕拍著蹲在角落裡泣不成聲的泰索何夫,無奈地安慰著他。
他無法忘記金月瘋狂地搜尋生還者,她在灰燼和碎石中不停地翻找,叫著許多人的名字,留意恍惚中傳來的任何回答,直到聲音嘶啞,河風終於說服她這一切已經是徒然。就算有任何的生還者,也早該逃走了。
他忘不掉一個人站在村莊的中央,看著眼前的一堆插著箭矢的灰燼,最後才認出這是龍人的屍體。
「坦尼斯,我們必須離開。這裡沒有任何我們可以幫上忙的地方,我們必須抵達沙克·沙羅斯,才有辦法替他們復仇。」所以他們離開奎蘇部落。在深夜中疾行,沒有人想要停下來,每個人都想讓自己筋疲力盡,如此一來,當他們終究被迫睡著的時候,夢中便不會出現那些可怕的場景。
但噩夢終究還是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