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的話不是騙小孩的,」雷斯林咬牙切齒地說,他像條蛇般地從遍地樹葉上站起。「你最好尊重我說的話,矮人!」「又出現了!那隻麋鹿!」史東突然說,他的目光對著一塊大石頭——也許對他來說不是這樣。「我們該走了。」騎士開始邁步,其他人急急忙忙地收拾好東西跟著前進。他們沿著小徑越爬越高——道路似乎突然出現在他們的眼前——風向變了。南方吹來一陣微風,帶著秋天野花的香味。當他們來到兩座山峰中間的凹槽時,它趕走了烏雲,讓太陽露出雲端。
時間已經到了下午。在他們開始攀爬史東堅持要走的兩座山峰之間的凹槽前,他們短暫地休息了一會兒。史東仍然堅持要麋鹿領路。
「馬上就要到晚餐時間了。」卡拉蒙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我可以吃下我的靴子!」「我也覺得它們看起來很好吃。」佛林特貪婪地說,「希望那隻麋鹿是有血有肉的,這樣也許除了讓我們迷路之外,它還可以有別的用途。」「閉嘴!」史東暴怒地轉向矮人,雙拳緊握著。坦尼斯很快地站起來,拉住史東的肩膀。
史東瞪著佛林特,鬍子氣得發抖,接著他掙脫了坦尼斯,「該走了。」他低聲說。
當他們走進兩峰之間時,可以清楚看見另一邊的蔚藍天空。南風呼呼地吹過頂上的山峰。他們小心地走著,腳下的小石頭讓他們絆倒了多次。幸運的是,這裡的空間十分的狹窄,他們可以輕易地靠住山壁保持平衡。
大約走了三十分鐘才到達禱者之眼峰的另外一邊。他們看著底下的山谷,腳下的大草原上青綠色的波浪高低起伏,一直延伸到另一端的森林外。頭上的蔚藍天空陽光溫和,烏雲被拋在一邊。
多日以來,他們第一次覺得身上穿的大衣太過厚重,只有雷斯林依然在他紅色的鬥蓬底下發著抖。佛林特一整個早上在抱怨陰冷的天氣和大雨,現在轉而抱怨陽光——太過耀眼,讓眼睛睜不開;也太熱,讓他的頭盔跟著燙起來。
「我建議我們把矮人丟下山去。」卡拉蒙對坦尼斯吼道。
坦尼斯笑著說,「他會一路不停地抱怨,這樣會洩漏我們的行蹤。」「底下哪有人聽得見他說話。」卡拉蒙寬厚的手比劃著底下的森林。「我打賭我們一定是第一群俯瞰這個山谷的活人。」「第一群‘活人’,」雷斯林喘息著說。「老哥,這次你可沒有說錯。因為你正指著暗黑森林。」沒有人開口。河風不安地變換著姿勢;金月走到他的身邊,張大眼睛看著底下的森林。佛林特清清嗓子,又閉上嘴摸著長長的鬍子。史東冷靜地看著這座森林,泰索何夫也同樣冷靜。
「看起來一點都不邪惡嘛!」坎德人興奮地說。他盤腿坐在地上,拿著一支碳筆畫著他的地圖,試著要從底下畫出往禱者之眼峰的路來。
「‘外表’就像坎德人一樣,不可輕易相信。」雷斯林諷刺地說。
泰索何夫皺起了眉頭,想要回嘴,但卻瞟見一旁的坦尼斯的眼神,便只好回頭專心畫畫。坦尼斯走向史東。騎士站在懸崖的一塊大石頭上,南風吹動著他的長髮和破爛的披風。
「史東,那隻麋鹿呢?你還看得到它嗎?」「還看得見。」史東回答。他指著下方。「它走進了那片草原;我還可以看見那條路,直直地走進那邊的森林中。」「走進了暗黑森林。」坦尼斯喃喃地說道。
「誰說那裡是暗黑森林?」史東問坦尼斯。
「雷斯林。」「呸!」「他是個法師,」坦尼斯說。
「那麼他瘋了。」史東回答,他聳聳肩。「但如果你要待在這個山坡上就隨你的便吧!我要跟著麋鹿——就像修瑪一樣,即使它帶領我進入暗黑森林!」裹緊了披風,史東跳下大石,開始沿著一條小路走下山坡。
坦尼斯對著其他人說,「麋鹿帶著他直接走進森林中。」他說。「雷斯林,你有多確定這座森林是暗黑森林?」「半精靈,你覺得一個人能對一件事情有多確定?」法師回答。「我不確定我下一秒是不是還活著。但是你儘管可以走進那座從來沒有人活著出來的森林裡。生命中最確定的就是死亡,坦尼斯。」半精靈突然覺得很想把雷斯林丟下山去。他看著已經走到半山腰的史東。
「我決定跟著史東,」他突然說。「要不要去你們自己決定,我不負任何責任。」「我也要去!」泰索何夫把地圖收到卷軸盒裡掙扎著站起來,快步跑到半精靈身旁。
「鬼話!」佛林特對著雷斯林皺眉,嘲笑地彈了彈手指,漫步到坦尼斯身旁。金月雖然臉色蒼白,但也毫不遲疑地跟了上去。河風更慢慢地走向他們,臉上帶著若有所思的神色。坦尼斯鬆了一口氣——他知道這個野蠻人知道許多有關暗黑森林的可怕傳說。最後,雷斯林快步地走向他們,把哥哥給嚇了一跳。
坦尼斯微笑著打量法師。「你為什麼要跟來呢?」他忍不住要問。
「因為你們會需要我的,半精靈。」法師嘶聲道。「還有,你認為我們還能到哪裡去呢?你帶領我們到了這麼遠的地方——已經沒有退路了。你給我們的選擇只有兩個——早死早超生或者被凌遲致死。」他走下山坡,「哥哥,你要來嗎?」這對兄弟經過時,其他人不安地看著坦尼斯。半精靈覺得自己像個笨蛋,雷斯林當然是對的。他讓大家跟著來到這麼遠的地方,卻又試著讓這一切看起來是自己的選擇,只不過是為了讓自己的良心好受一點罷了。他生氣地撿起一塊石頭,丟下山坡。為什麼一開始就是要他帶頭呢?為什麼正當他只想找到奇蒂拉,對她說決定與她廝守到老的節骨眼上,竟得被迫捲入這事件當中呢?他也許就可以接受她屬於人類的弱點,就像接受自己身上的一樣。
但是奇蒂拉沒有回到他身邊。她有了一個‘新主子’。這也許就是她為什麼——「嘿!坦尼斯!」坎德人的聲音傳了上來。
「我來了!」他喃喃地說。
當他們抵達森林邊緣的時候,太陽正好過了天頂。坦尼斯估計大概還有三到四個小時的日光可以利用。如果那隻麋鹿繼續帶領他們在平坦的小徑上前進,也許在日落之前有機會走出這座森林。
史東舒適地坐在林蔭間休息,等待著同伴們。他們慢慢地離開了草原,沒有人急著要進入這座森林。
「麋鹿走進這邊。」史東站起身指著及腰的草叢說。
坦尼斯沒有看到任何足跡。他從幾乎快喝乾的水壺裡面喝了一口水,看著這座森林。就像泰索何夫說的,這座森林看起來一點也不邪惡,相反的,在經過了秋日的朝陽後,它的林蔭看起來還十分的誘人。
「也許這裡面會有一些獵物,」卡拉蒙搖晃著膝蓋說。「當然不是麋鹿,」他急忙加上了一句,「也許有兔子之類的。」「在暗黑森林裡不要射任何東西、不要吃任何東西、不要喝任何東西。」雷斯林低聲說。
坦尼斯看著法師,他像沙漏一樣的眼睛十分明顯。在強烈的陽光下,金色的皮膚閃爍著妖異的光澤。雷斯林靠著他的手杖,彷彿怕冷似地發著抖。
「小孩子的枕邊故事,」佛林特喃喃地說,但是矮人的口氣缺乏自信。雖然坦尼斯知道雷斯林對於這一類的事情有著特別**的感覺,但是他從沒看到他受到這麼大的影響。
「雷斯林,你感覺到了什麼?」他小聲地問。
「這片森林中有著無法比擬的強力魔法。」雷斯林喘息著說。
「邪惡嗎?」坦尼斯問。
「對那些心存邪惡的人來說,是的。」法師這樣回答。
「那麼你是我們當中唯一需要害怕這座森林的人。」史東冷冷地告訴雷斯林。
卡拉蒙的臉上因為憤怒而泛起紅暈;他的手伸向劍炳。史東的手也伸向長劍。坦尼斯抓住史東的手臂,雷斯林則抓住哥哥的手。法師瞪著騎士,金色的雙眼閃著異彩。
「很快就會知道,」雷斯林說,聲音小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一樣。「我們很快就會知道的。」用力地倚著法杖,雷斯林轉向哥哥,「你要跟來嗎?」卡拉蒙憤怒地看著史東,接著跟在雙胞胎弟弟的旁邊進入林中。其他人跟著他們,只留下坦尼斯和佛林特留在高聳搖晃的草從中。
「我老得沒辦法來這一套了,坦尼斯。」矮人突然說。
「胡說八道,」半精靈帶著笑容回答道。「你動起手來還老當益壯呢!」「不,我不是指身體上的衰老。」矮人看著起皺的雙手——「雖然我的身體也夠老了。我是指心靈上的衰老。十幾年前,在其他人出生之前,你和我會想也不想地走進一片布有魔法的森林。但是現在……」「高興一點吧!」坦尼斯說。他試著要讓氣氛輕鬆點,雖然他也被矮人不尋常的憂愁給困擾。自從離開索拉斯之後,他第一次仔細打量佛林特。矮人看起來蒼老,但他一向看起來就是這麼老。埋藏在滿臉大鬍子和低垂的眉毛下的臉孔上佈滿了皺紋,象是塊舊皮革般。矮人也囉裡囉唆地抱怨著,但他總是這樣抱怨。不同的是眼神,裡面渴望冒險的火焰已經消失了。
「別讓雷斯林嚇著你了,」坦尼斯說。「我們今天晚上有的是時間可以圍在營火旁嘲笑他的鬼故事。」「我想也試。」佛林特嘆了口氣。他靜了片刻,開口道,「有一天我會拖累你的,坦尼斯。‘我為什麼要和這個老矮人搞在一起呢?’我不希望你會這樣想。」「因為我們需要你呀!你這個愛嘮叨的老矮人!」坦尼斯說,把他的手放在彷彿揹著重擔的老矮人肩上。他指著森林中其他人的身影。「我需要你,佛林特。他們都是這麼的……這麼的年輕。你像塊磐石般的穩固,讓我可以放心地依靠著你。」佛林特高興得漲紅了臉。他摸著鬍子,用力地清清喉嚨。「是呀是呀!不過,你總是這麼多愁善感。我們在浪費時間,我想要在日落之前走出這個鬼氣森森的樹林。」他喃喃道。「真高興現在是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