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拖著無形的負重,我掙扎著想站直身體——貓能吃掉言靈消除罪孽,人也可以用這個方法啊!

「別發傻!吃下言靈你就真的變成‘琀’……」冰鰭正大聲阻止我的行動,聲音卻截然而止,那是因為言靈的力量已經漫過了他的咽喉!我知道他擔心什麼——吃下去的東西會融入血肉變成無法消除的烙印,可我變成「琀」總比冰鰭消失好吧!

「小響!」若葉發出壓抑的聲音,緩緩抬起蒼白的臉龐,她不顧手腕的劇痛,返身抱起僵硬的貓妖,「我不該罵你,可是你也不該賭氣就去訥言先生啊!還一路陷阱不讓我追上你,你就真麼討厭我,寧可死也要解開咒封嗎?就算這樣我也一定要帶你回去!」

虧得冰鰭好心幫忙引導這個大魔神來到我家,鬧了半天若葉所說的「帶走屬於我的東西」指的不是別的,而是小響本身啊!這對妖怪主僕之間總不會有什麼誤會吧?一個人一套說法,以為在演《莽叢中》嗎!不過我可管不了那麼多,正要打斷這出懸疑苦情戲,卻聽見若葉哭得驚天動地:「都是我不好,說什麼永遠都不要再見到小響的話!」一聽這話我差點沒背過氣去——只怕這才是貓妖怪無法再和玉蟬融為一體的真正原因!即使加固什麼咒封也沒有用,這一切都是因為若葉說出了斬斷二人之間聯絡的言靈!

就是為了和貓鬧彆扭就口不擇言,害得我成了砧板上的魚肉,害得冰鰭馬上就要在這個世界上消失!我控制不住要罵這個任性的傢伙:「為一隻貓你哭成這樣!看看你是怎麼對冰鰭的?虧你還是我家親戚!」

「你真是個冷血的笨蛋傢伙!」我的話果然遭到了若葉的激烈反駁,「我也很痛啊!更何況小響死掉了,死掉了啊!你到底有沒有人情味!」

「你才是冷血的笨蛋傢伙!」我實在是忍無可忍了,「你這麼痛是誰害的,小響死掉又是誰害的?像你這樣有多少‘琀’也被害死了!逞一時口舌之快會造成怎樣的結果,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僅僅一字之差也會導致天翻地覆,普通人都常以此為戒,更何況是言靈家族!

若葉被我的音量和氣勢嚇住了,頓時失去了剛剛的強悍,只是俯身摟住那貓咪抽抽搭搭的哭訴起來:「小響對不起!我再也不會說那樣的話了,所以求你醒過來,我只要小響,除了小響之外我再也不要別的‘琀’!」

「你對不起的就只有貓嗎……」拿她的任性完全沒有辦法,我只差破口大罵,突然間喉間一陣冰冷,就像盛暑日飲下寒泉般直涼到心口;我連忙按住頸項,卻驚訝的發現原本被壓得嚴嚴實實的手臂居然能動了——背上巨石似的重壓竟驀地鬆動,言靈的禁錮正在消失,我連忙使勁,一鼓作氣站起身來,迎面就看見憑空漂浮起來的貓妖怪小響,他像被迴風託著的羽毛,飄忽上升……

伴著頸間傳來的薄膜剝離的感覺,就在我眼皮下面,一團小小的橢圓形白影蠢動著緩緩移向前方,肩上那無形的重物也隨之綿綿不絕的抽離。我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追向那團白斑,視野卻被一道迅如閃電的影子割裂了——那隻就算沒死也只剩一口氣的貓此刻竟一躍而起,繞著那光斑煙氣一樣盤旋著,漸漸與它融為一體……

伴著若葉的歡呼聲,小響再次由祭器中取回了生命力,變戲法似的活蹦亂跳起來——果然又是言靈,剛剛的白影一定那擅自棲息在我身上的玉蟬,它之所以會回到舊宿主的體內,是因為若葉說出「除了小響之外再也不要別的‘琀’」的言靈!

此刻的小響完全沒有打鬼門關上走了一遭的樣子,他毫不遲疑地掠向冰鰭正在消失的身體。如果我的眼睛還能「看得見」的話,一定可以看到「琀」吞吃言靈那扣人心絃的場面吧,可現在的景象就只是一小貓上竄下跳,好像在追著貓草穗子瘋玩一樣。然而就是隨著這近乎玩鬧的動作,就像擦掉覆蓋在畫像上的灰塵一樣,冰鰭的身體一點一滴地恢復著,在取回指尖那塊拼圖的一瞬,他揚手托住了飄浮的小貓。

「小響你怎麼了!」還沒等我跟冰鰭來個劫後餘生的感人重逢,若葉大嗓門就炸響了,她疾步衝過來一把搶過小響——不說我還沒注意到,生氣勃勃只是一時的事情,現在小響的身體正痛苦的痙攣著,看起來竟比剛剛有氣無力時更加糟糕。這下若葉完全懵了,她緊抱著小貓束手無策地望著我們:「怎麼會這樣,剛剛不是沒事了嗎?咒封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啊!」

「我看根咒封沒關係,是時間到了——吃下去的言靈已經超過這身體的承受極限了。」冰鰭一邊揚起手看看是不是還才留著什麼異狀,一邊冷靜陳述著自己的猜測,「更何況我覺得把你和他聯絡在一起的不像是什麼咒封,倒更像是言靈。」

冰鰭的話讓我一下子睜大了眼睛——難怪有些地方我始終想不透,現在只要把咒封換成言靈,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當初讓貓復活,祖父只是巧妙利用了言靈之力而已,初代主人和小響之間根本就不存在什麼契約,所以男孩死後小響還能繼續吞吃言靈,作為長生的「琀」來守護新主人;但也正因為是靠言靈維繫而非契約強制的緣故,主人簡單的一句話就能讓二人間的聯絡就此崩潰。

但無論是咒封還是言靈,都敵不過一個無法撼動的鐵則,那就是時間——現在只不過是時間到了而已,這麼多年不斷積累的言靈的反噬,已經超過貓的軀體所能承受的限度!

「原來如此……」若葉懷中的小響掙扎著立起前肢,慢慢抬起視線注視著我的眼睛,或者說注視著籠罩在我眼睛上的無形屏障,「吃掉它之後,我的任務就該完成了……」

原來他還記掛著施加在我身上的言靈!我下意識的摸著眼角:「那個……你不用勉強的……我的眼睛不要緊……」

「沒錯!我以後會當心不再迷路的,也會提醒火翼哪裡有那些傢伙,所以她的眼睛不恢復也沒關係!」冰鰭面無表情的接了一句,這傢伙,明明是好話卻說得那麼難聽!

玳瑁貓搖著尾巴,那動作看起來懶洋洋的,但其實這對他來說也非常辛苦吧,他努力讓自己的語調顯得更輕鬆一點:「……可我是若葉少主的‘琀’啊……」

我終於明白了,這才是多年支撐小響面對無盡折磨的真正力量——將貓妖和他歷代主人聯絡在一起的牽絆,遠比言靈的強迫更深沉,這牽絆的烙印從最初的那一刻就已經打下了,小響的幽魂如果不是從心底與祖父的話共鳴著,他也不可能超越生死的阻隔,再次回到那哭泣的小男孩身邊;也不可能微笑著,吞下帶走自己生命的最後一盞劇毒。我並不能給這牽絆一個名字,只知道它維繫著彼此發自內心的信任和依戀,以及體諒和包容。

這一刻,小響毫不猶疑地掙脫若葉的懷抱,迎面飛掠過來,視野被玳瑁色的煙雲籠罩了,一陣疾風掠過耳際,周遭包圍著嫩葉被翻動的簌簌輕響——眼前薄茶色的霧散開了,近距離中,我清晰地看見少年青澀的肢體漸漸變得透明,如同白琉璃燈罩,包裹著發光的核心,那是藏在少年身體深處,賜予他生命又一點點啜飲盡生命的玉蟬。在這冷漠而純粹的光芒照射下,小響的肌膚皸裂開來,從那冰紋般的罅隙裡激射出的白光乾淨通透,像薄而脆的水晶刃,毫不留情的切碎了少年的身體……

若葉試圖挽留小響的手還徒勞的前伸著,但是它所能接觸到,只有翩翩飛舞在玉蟬周圍,慢慢消失在那光暈中的羽毛般的碎屑……

我忍不住拉住冰鰭的衣袖,看著小響遺留下來的玉蟬緩緩飄向若葉指尖,幽微的語聲隱約傳入我耳中:「即使不是‘琀’也沒關係,只要小響能在我身邊就可以了……」

微涼的風吹拂著門外的濃蔭,初夏的晴天總讓人情不自禁地想從心底微笑出來,可因為失去小響的關係,一路走到大門口,若葉始終是沮喪的樣子,我和冰鰭也默默跟在她身後。可一想到終於能送走這太歲星了,我還是有種鬆口氣的感覺,還真有點對不起若葉和小響呢。

「再見了。」若葉很禮貌的點頭告別,跟剛來時相比簡直是換了一個人。我正要回應,卻被冰鰭一下搶過話頭:「不客氣。」哪有這樣答的,根本就是不要再見的意思嘛!我疑惑的朝他皺起眉頭,他連忙俯身耳語道:「好話應下來,壞話頂回去。」他還真是亦步亦趨地遵照祖父的吩咐,看來是怕了這言靈家族了。

一聽這話若葉頓時豎起眉毛,眼看那硬脾氣就要發作了,我正要上前做好人,突然發現她的目光竟越過冰鰭的肩膀飄向他身後,像發現寶貝似的死盯著某個方向。我疑惑地回過頭,只見巷口方向,一串鯉魚招子搖盪在槐樹蔭裡,參差的紅尾下掩映著一團毛茸茸的影子,店堂口有人揚著雞毛撣子朝外吆喝著:「去去!別坐在這裡想心思!」

唉……又是一隻饞貓。本來這種動物伶伶俐俐的誰也巧不過它,可一坐在龍魚行門口馬上就換了垂涎欲滴的傻樣,真是沒辦法。我正要收回視線,卻聽的耳邊一聲大喊,只差把人耳朵給震聾了;沒等我從這高分貝噪音攻擊中回過神來,若葉已經朝那饞貓直衝了過去,邊跑還邊喊著:「小響!」可憐那龍魚行前的貓被她窮兇極惡的樣子嚇的落荒而逃,只恨少生了四條腿。

「這麼遠她就能確定那是小響嗎?」我目瞪口呆的指著那兩個漸漸消失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