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隻巨大的筋骨糾結的拳頭擊碎空間,然後兩隻手攀住裂縫的邊緣,試圖將它扯開更大的口子。若按正常的比例來計算,擁有如此粗壯臂膀的本體一定更為巨大,當前這道裂縫相對那個隱約猜測得到的龐大身軀來說,實在太過狹小。
空間就像堅韌的牛皮,卻禁不住拉扯的力量,在抵達彈性的極限後開始崩斷,一種非人的吼聲從縫隙中傳來,就像被關押在用黑布嚴密遮住的籠子中的野獸,漸漸由沉悶渾濁變得清晰。
碧達夏雪在身後扶住蛇發者搖搖欲墜的肩膀,男孩朝她投去感激的目光,這個小動作讓他感到貼心。他覺得自己必須保持站姿,維持中流砥柱的尊嚴,以此來鼓舞士氣,然而此時此刻,他已經相當衰弱,不再具備這種力量。
若換作這裡的其他人,就算有此心,他也絕不會接受對方的好意,因為關乎自己的自尊和身份,身為貴族,他做得到的教育中,這兩者凌駕於生死之上,其道理在於,倘若一個人擁有高於生命的意志,那麼他的靈魂就會變得堅不可摧,靈魂才是一切生命的本質,它越是純淨堅固如鑽石,就越會散發出魅惑人心的力量,這才是貴族之所以成為貴族的基礎。
「寶劍是高貴的,堅韌且鋒銳,但它更長的時間卻是留在鞘中,而一旦亮出正體,必然會流血,必然是在最關鍵的時刻。親愛的,你就是一把寶劍,藏好自己,但不要畏懼毀滅,你要學會忍受孤獨,學會傷害他人。你必須是最後一個倒下的人——不要被那些自私狂妄者的曲解迷惑,它並不是要讓你躲在那些卑微者的身後,讓他們替你死在王座下,而是要讓你知道,旗幟之所以成為旗幟,正是因為他們要衝鋒在前,傾倒在後,所有人都必須扶持它,讓它高高在上,這不就是貴族嗎?」
這是母親迄今的教導中,最讓男孩記憶深刻的話語,所以他必須成為旗幟,成為寶劍,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成為旗手和佩戴寶劍資格,但若是這個女人的話,於情於理都沒有拒絕的理由。
修利文將身體繃得筆直,當每個人都從狂亂的氣流和恐懼中打心底淌過寒流時,他就像雪中傲然挺立的白梅。臉上的神情嚴峻,因為強自控制著面部的肌肉而顯得有些僵硬,但他還是盡力自然地伸手拂開在風中亂舞的劉海,露出鮮血淋漓的左臉。
就像是享受著風的馳騁和快意。
「真是粗魯的傢伙,太不優雅了。」他說:「有誰帶髮夾了嗎?」
第六十六章都瑞爾
碧達夏雪取下自己的髮夾,為修利文別上去,她專心致志,即便是在如此惡劣的情況下,也絲毫不見得慌亂,就好似週末時前往王國劇院看戲,卻要刻意保持公主的端莊和矜持,當他人捧懷大笑或悲聲同泣時,不會哭也不會笑,只是靜靜地看著,令人摸不清她的心思。蒂姆看到這樣的三公主殿下,只覺得渾身冰涼,她在等什麼?為什麼不出手?他沒有再想下去,那沒有意義,因為無論這個女人要做什麼,都輪不到他來指手畫腳,就算他提出請求,對方也不見得會有所行動。
難道就這麼看著那個怪物從這個裂縫中跑出來嗎?
蒂姆絞盡腦汁,卻想不出絲毫應付的方法,能夠付之行動的人,卻完全沒有要展開行動的跡象。他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修利文,只有他才能讓其他人動起來。
「什麼都好,總不能在這裡坐以待斃,城主大人,我們該做些什麼?」
「不,我們什麼都做不了。」修利文淡淡回答道:「你難道沒有感覺到嗎?我們這裡的所有人加起來,也無法撼動這個大傢伙的一根指頭。」
他的語氣中流露出刻骨的不甘,魔眼被敵人完全壓制,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就算強自動用它的力量,也完全找不到對方絲毫的破綻,只能讓傷痛加劇。
現在諸人能夠在這般令人恐懼的力量中還能站著,並不是它不夠強大,而是因為它的強大已經大大超出了他們所能瞭解的程度,變成了一種模糊的概念。就像談論末日,若僅僅是個詞語,那麼誰都不會太過在意,真正讓他們體認到「末日」的,是更具體化的現象:山脈崩塌、地面開裂,生命死亡——現在這個試圖撕裂空間的傢伙,雖然威勢赫赫,但也沒有給諸人帶來傷害,況且它看上去十分辛苦。
所有這一切,讓他們的感受本身與「強大」一詞發生了斷層。
然而身懷魔眼的男孩,卻因為魔眼的掙扎帶給肉體和靈魂的痛楚,從而讓他對敵人的強大的認知,比所有人更要深刻。
他之所以雙腿虛軟,並不完全是傷勢的緣故。他的確被嚇到了,就像第一次出海就碰上遮天蔽日的風暴,整個神經都已經恐懼得猶如冰塊般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