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清俊的面容愈發的出眾,歲月淬鍊出的風華令他更加成熟沉穩,居官不過一載,卻足矣改變一個人的氣度。如今的他,已是朝中貴人們眼中佳婿的上佳人選,年紀輕輕便嶄露頭角,人都道「瑞郎君子如玉,堪為佳婿」。
「表哥安好。」明珠笑盈盈的走上前去。
鴻瑞見明珠已換做了婦人高髻,不覺一怔,喚道:「表妹。」
明珠微微一笑,鬢髮一側用粉色芙蓉石做的步搖輕輕晃動了一下,似有豔光在她面上盈盈一漾。她身穿緋色廣袖宮裝,袖口綴著細碎寶石,肩上白狐披肩毛色極好,更襯得她眉目遠山,眼若秋波,麗色驚人。許從前她的裝扮總是略顯素淡,如今越發出落得國色天香一般。
鴻瑞在心下微微嘆息了一聲,他終究是沒這個福分。
二人對坐在庭中,早有丫鬟在石桌上擺上了點心瓜果。一旁置著小巧的紅泥火爐,上面烹著香茶。
鴻瑞道:「表妹近日可好?午前我還在宮中見過王爺,還邀我有空來府中做客。」
與其他王子皇孫相比,寧王為人平和沉穩,謙遜大度,倒是不失為一位賢王。表妹和他在一起,想來今後是不必擔心的。只是新婚之喜尚未過去就忙成這樣,恐怕表妹心裡頭不爽快。
明珠對這些倒並不是特別在乎。當然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寧王對她一貫的態度。若男人給女人以安全感,那麼即便相隔再遠,心裡也是安的。
「今日我請表哥來,其實是為了昨日宮宴上的事。」
鴻瑞伸手拿起面前的青瓷小茶盅,賞玩道:「這上面題的詩可是鞠義道人的筆墨?」
明珠沉吟道:「若表哥不願,妹妹就算想盡一切辦法也去將這門親事為表哥推掉。」
鴻瑞放下杯子,看了她一會,眼神有些複雜。明珠第一次看見他對著自己露出這樣的表情來。
明珠摸了摸臉,道:「莫非我臉上有花不成?」
鴻瑞微微一笑,移開了目光,道:「我只是在想,小丫頭終於長大了,可以為兄長分憂了。」
「都什麼時候了,表哥淨打趣我。」明珠粉唇微嘟,她因為這件事上火,一整夜都沒睡好,還忍著噁心特意去見了呂文意,哪知道當事人卻似乎渾不在意。
鴻瑞仰頭,一盅茶就這樣下了肚。
曾幾何時,他盼望著小表妹快些長大;可惜當她成長為芙蓉如面柳如眉的絕色佳人之後,卻已另有所屬。
他淡淡道:「我知道表妹是好意,可事已至此,恐怕斷無更改的可能了。」
明珠蹙眉道:「表哥這樣做,豈不是委屈了自己?我倒覺得只要陛下一日未發話,這件事便有更改的可能。小妹已求了王爺為表哥作主,表哥放心便是。」
鴻瑞極緩的搖了搖頭,道:「表妹無需為我費心,其實她也算是個可憐人。我也曾聽過一些傳聞,細想一下,太后明面上對她雖好,卻未必真的會為她打算。她無父無兄,一切全靠她一人打算。若我拒絕了,她便徹底失去了靠山。」
明珠有意無意的看了一眼身側的古樹,一陣風吹過,樹葉輕微的沙沙作響。「表哥雖是好心,可她卻算計表哥。像這樣的人,表哥又何必與她講什麼情義?」
鴻瑞終究微微一嘆,道:「若不是被逼到份上,一介女流也不會走到這一步。讓一個女子揹負著被拒婚的陰影過一輩子,這樣的事太過殘忍,我上官鴻瑞做不出。」
此時,躲在樹後偷聽的呂文意再也控制不住淚水,轉身快步跑開了。
她一邊跑,一邊抹著眼淚。她對不起他,真的對不起。如果可以,她寧願用一生來償還自己的罪孽。
明珠側頭望了望,樹影婆娑,哪裡還有呂文意的影子?
她輕輕嘆了口氣,不再說什麼。她相信呂文意會盡量做到一個好妻子的責任,只因表哥的這一句「不忍」。
只希望她能牢記今日的知遇之恩。
「既然表哥已經決定,那妹妹就先向表哥道喜了。」明珠拿起用暖水溫著的酒壺,倒了兩杯酒水,一杯遞給了鴻瑞,自己端起了一杯,道:「這一杯,就敬表哥和未來的表嫂吧,願你們將來和睦順遂。」
鴻瑞倏然一下笑,仰頭一口飲盡。緊接著,他又倒了一杯,滿滿的飲了下去,嘆息道:「酒果真是好東西,可消去萬古之愁。再來。」
明珠知道表哥煩悶,便笑道:「青雪,把府裡的青梅酒取來些,我陪表哥多飲幾杯。」
兄妹二人你來我往的飲著酒,漸漸的說起了兒時發生的事,聊得十分歡暢。
「……我還記得二表姐總喜歡欺負姜小姐,就因為她私下裡思慕表哥呢。」明珠咯咯笑道,敞開的話匣子怎麼也合不上了。
「真的嗎?那個惹禍精。」
鴻瑞喝得多了些,白玉般的面容上飛上了紅霞,看得一旁的侍女都面紅心跳。他伏在桌上,喃喃的說了句什麼。
明珠倏然抬起頭望向鴻瑞:「表哥是何意思?」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輕顫。
「姑母的事,我很抱歉。」
這一次,明珠聽得很清楚。
天色有些陰沉,風吹得雲層靜靜的翻滾,淅淅瀝瀝的灑下了些雪粒子來,粒粒分明,似撒鹽一般。
這應該是冬春交接之時的最後一場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