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摸著比前幾日更油潤些了的面頰,嬌蓮唇角輕勾。她這幾日吃最好的藥,睡最軟的床,蓋最好的被,一應起居都有專人伺候著,一個眼風就有人遞上香茶美食,錘腿捏肩的更不必說了,說不出多享福。她這輩子都沒有像這樣被人伺候過,簡直就像是大戶人家裡的嬌小姐。
這樣的生活才真正配得上自己,也不枉費她生得一副好皮囊,天生就是承受皇家雨露的坯子。
她這心裡一寬,病也一下子好得七七八八了。除了玉潤看自己的臉色仍然不太好之外,一切都很好。
「不知王妃傳喚奴婢有何事?」嬌蓮此時已經徹底鎮定了下來,她現在是病弱之身,不管出了什麼事,昏迷很正常吧。當時候也讓王爺看看,賢惠的寧王妃究竟是何等嘴臉。
只可惜,看了一圈,王爺不在。
可惜還沒等嬌蓮惋惜完畢,一個紙包就被甩到了她的面前,裡面黑乎乎的藥沫渣子撒了一地。「你自己瞧瞧看,這裡頭的是什麼?」白曇得了青雪的授意,再無顧忌。反正今日是要鬧開的,直接戳穿便是了。
嬌蓮面色一白,強撐著猛一抬頭,正好望見玉潤的臉,頓時明白了什麼。她捂住胸口,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掉,蓮花帶雨般楚楚動人,就是不發一言。
明珠可沒有那份憐香惜玉的心思。她直接道:「我憐惜你病弱,留你在府裡養病,好生伺候著,恐怕讓你產生了錯覺。大夫已經驗過了,這藥不是什麼好東西,且自有人證證明此物是你所有,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明珠的聲音不大,卻如綿密的雨絲披頭籠罩下來,壓抑,且令人毫無反駁的餘地。
嬌蓮忽然哭出聲來,以頭搶地,哀聲道:「有人就是看不得奴婢的好,想加害奴婢,奴婢是冤枉的,冤枉呀。」
明珠揉了揉額角,一指玉潤,道:「你說。」
玉潤匍匐了兩步,來到嬌蓮近前,道:「妹妹就別藏著掖著了。那些齷齪東西,留也是留不住的。」
歷朝歷代的後宅都少不了這種東西,為了固寵,什麼手段都不新鮮。
「你胡說!」嬌蓮一見她假惺惺的模樣,恨得撲上來撕扯她:「都是你,是你害我,你這個賤人。」她雖病著,氣力不如從前,卻因為心頭著惱,手下一點也沒放鬆。扣,抓,撓,咬,一樣也沒有落下。
玉潤乾脆蜷縮成一團,伏在地上乾嚎:「死人了,打死人了!」
「可恨,可恨,你們當這裡是什麼地方?嚎喪呀!」素英火氣正盛,看她本看著就來氣,這下子愈發惱了。
「王妃面前,不許喧鬧!」
明珠因為表哥的事情本就心情不好,如今更是不耐煩。她連看都沒看二人,只慢條斯理的吩咐道:「去讓人回了內務府,嬌蓮、玉潤我和王爺都喜歡,就都留下了。」
似被什麼噎住了嗓子眼一般,二人忽然間都不哭不鬧了。嬌蓮的臉色立刻由白轉紅,似撲了層胭脂粉一般,如花嬌美。她不敢相信的偷瞄了一眼明珠,淚珠也不撲簌簌往下掉了,看著也不知是悲是喜。屋裡不知是誰輕哼了一聲,她這才回過神來,想起自己剛才的行為,不覺有些丟臉。
玉潤則一個激靈,顧不得狼狽,立刻叩頭道:「奴婢求王妃開恩,放奴婢出府去吧,奴婢這輩子都會感激娘娘的大恩大德。」
素英這下連鼻子都氣歪了,冷聲道:「聽你這麼一說,不知道的還以為王妃還虧待你了呢!」
玉潤忙道:「是奴婢不知好歹,奴婢不配服侍王爺王妃,都是奴婢的錯。」
明珠一擺手,何必在這樣沒用的事情上糾結。她緩緩道:「既然你想走,我也不攔你。」
不管玉潤心裡究竟是怎麼打算的,想出去也還算她知情識趣。
「多謝王妃。」在嬌蓮詫異的目光下,玉潤低下頭去,掩住面上欣喜,心道:等的就是這個機會!王妃這邊一定想著怎麼除掉她們兩個礙眼的呢,嬌蓮死活不走,王妃能不厭惡?這樣一對比,她的好處立刻就顯示出來了。再加上大戶人家都愛顯示寬仁,只要自己痛快離開,這恩賞是絕對不會少的。
果然,只聽寧王妃道:「給玉潤姑娘支五百兩銀子,十匹緞子,二十個銀錁子,待回明內務府後,送她回家便是了。記得讓她寫一份字據,今後婚嫁生死再與王府不相干。白曇,此事就交由你去辦。」
青雪從桌上的小匣子裡取了一支精緻紅木牌子遞給了白曇,一旁的金葉負責將明珠的話記錄在賬冊之上。一條一條的十分齊整,方便今後查閱。
玉潤謝恩之後,起身回去收拾包袱,嬌蓮也沾了沾眼淚,隨她回房去了。她這下也不病病歪歪了,哼著小曲照鏡子描眉。她看著手裡的炭筆,心裡惦記著王妃妝臺上的螺子黛,心下既惱恨又羨慕。
早晚有一日,她也可以擁有最好的東西。
玉潤的東西不多,三下兩下就整理完了。她將包袱交給門外等候的小丫頭,回身去取早晨遺落在窗臺上銀篦子,卻摸了個空。再一看那銀篦子正靜靜的躺在嬌蓮的妝匣裡,她不由得冷笑了一聲,一伸手,道:「該還了吧。」
嬌蓮被她面上的嘲諷之意刺激到了,恨恨的道:「什麼稀罕東西,就你這樣寶貝。」她伸手將那銀篦子摔到她面前,呼啦一下站起身,一甩辮子,正好到掃玉潤的臉上,打得她生疼。
要擱在平時,玉潤早跟她鬧翻了,只是此時她沒心思和她計較這些。她蹲身拾起梳子,吹了吹,揣進懷裡,朝外走去。
到外面哪一處不用花錢?好歹能值幾兩銀子。
「小門小戶,能有什麼出息?」嬌蓮譏諷道。
見左右無人,玉潤終於憋不住了,回頭冷笑對她道:「樹倒猢猻散,你有什麼可得意的?今日的一切都在老孃的算計中。你且不必謝我,因為我一齣府,你的好日子也已經到頭了。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一口薄皮棺材的錢還是出得起的,你好自為之吧,好妹妹。」
嬌蓮愣在那裡,直直的看著玉潤遠遠走開,連頭都沒有再回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