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回糾葛
明欣的話令明珠大為震驚,又見講堂中人多,恐被人聽了去,連忙止住明欣的話頭,道:「五妹妹,此處並非講話之所,等回去之後你再細細講與我聽吧。」
這時,邢夫子邁著方步走進了講堂,眾人都回去坐好,老頭子掃視了一遍坐在下面的學生們,目光忽然落在了明珠身上,老臉頓時笑成了一朵燦爛的菊花。
「想必大家都已經聽說了,這次的考試我們班的學生都考得很好,尤其是高小姐,可謂是一鳴驚人。老夫見她平日裡少言寡語,如今一看,倒是真人不露像了。以這個成績,來年想必能夠輕易考入甲班。人皆道甲班人才濟濟,老夫卻覺得咱們這裡也的人才輩出。」
眾人的目光「唰」的一聲全都聚集在了明珠身上。明珠的頭皮微微有些發麻,她只道所有的考試結果都是保密的,怎的如今連夫子都公開說起了?
只聽邢夫子繼續道:「說起來,我們班的付小姐也十分出色,還有曾小姐,杜小姐,老夫亦十分看好。」說到這裡,他略頓了頓,面上笑容更甚了,「等明年幾位學生升班之後,以幾位的資質,將來必定大有前途,大有前途哇。」
在座諸人一片騷動,人人都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京城三美」的稱號並非一直冠於一人,一旦其中有人嫁了人,此頭銜便會空出,由新人來填補其空缺。進入甲班,意味著才華出眾,若是樣貌再出挑一些,那麼便有機會爭奪這一稱號。其益處,亦並非只有嫁得如意郎君這樣簡單。
被邢夫子點了名的幾位小姐或含羞低頭,或嘴角含笑,不動聲色的接受旁人的讚美;或一如既往的高傲的昂著頭,斜睨眾生,然後朝明珠投去一個挑釁般的眼神。杜夢茹便是如此。
這節數藝課根本沒有人聽進去夫子究竟講了什麼,講堂中暗流湧動。有離近的便交頭結耳,有隔得遠的便紙條亂飛,有的乾脆就趴在桌子上好半天不動,等再抬頭時卻見雙目紅腫,神情低落。
「……有環田,中週一百零二步,外週二百一十步,徑九步。問為田幾何?……」邢夫子半眯著眼,用令人昏昏欲睡的聲音講述著數藝習題,似乎渾然不覺自己的話造成了什麼樣的效果。
「高小姐,恭喜了。」臨座的一位小姐小聲說道,「我表姐就在甲班,想必明年你們就是同學了。」
明珠微笑著朝她點了點頭,低頭翻起書來。忽然,一個紙團落到她面前的桌上,明珠抬頭四處一望,卻見明欣正朝她努嘴示意。明珠見四處無人注意,展開紙團一看,只見上面寫道:「如此,再無退路矣。」
明珠笑著搖了搖頭,提筆回道:「若爭,勝負成敗不過轉瞬爾。」然後將紙團揉好,重新扔了回去。
不多時,紙團再次被拋回,上寫:「何解?」
明珠認真作答:「惟心爾。」
也許是年齡大些的好處,前世的事情給她帶來的教訓就是——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好好生活下去,也只有這樣,才能保護身邊的人。若被名利所累,反而是自找麻煩。她從不祈求大富大貴,也不想要那些虛無的榮耀盛名,一切都是為了平靜和安穩的生活下去。
與其他人不同,她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課,明珠收拾好東西,起身走到了明欣桌邊,等她一起回宿舍。忽然,她感覺到肩膀被撞了一下,轉頭望去,卻見一個雙目紅腫的女子正在蹲身撿著書,起身時才發現她的眼眶周圍紅彤彤的,似乎剛剛哭過。明珠認得她,她名叫方似露,印象中似乎是個很安靜的小姑娘,一雙圓圓的眼睛,跟露珠似的瑩亮,不過幾乎沒有什麼存在感。
「你沒事吧?」明珠一邊問,一邊彎身拾起了遺落在地上的一本書。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都怪我不好,全都怪我不好。」方似露連連道歉,抬起一雙紅腫似兔子般的眼睛,怯怯的望向二人,神色有些緊張。
「沒關係。」明珠放柔了聲音道,「方小姐如果不舒服,我可以叫我的丫鬟去找你的丫鬟過來幫忙,她就在門口。」下人們有專門休息的廂房,可以在那裡等候自家主人放課,有需要的時候也方便隨時傳喚。
「不必了,不必了。」方似露連連擺手,「我自己走就好。」她抓著書的手緊了緊,低下了頭去,也不知是沮喪還是傷心,聲音幾不可聞,「這些全都是我的報應。」
「方小姐說什麼?」明珠沒有聽清。
方似露忙道:「沒什麼,多謝了。」便匆匆走出了講堂。
「真是個怪人。」明欣道。
「人人都有不能說的隱秘之事。」明珠望著手裡尚未來得及還給方似露的書,看著上面的字,只覺得有些眼熟,似乎曾在哪裡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