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無話,到了黃昏時分,馬車終於到達了高府。一下馬車,觸目便是一片白色,來往僕人皆著素服,等閒不敢談笑,院中一片悽清肅穆之感。一身素服的高世箴親自將上官晟睿迎進了院中,直接將他領去了搭在四房楓苑處的靈棚,那裡是專門供高家近親們拜祭的地方。因今日不是正日子,上官晟睿匆匆行了禮就走了,也沒留下來用飯,只說等明日備好了祭禮再來拜祭。
明珠的馬車則直接進了二門。因死者為大,幾個婆子伺候她下了車,也沒直接去給高太君請安,而是先送她回了自己的住處換了布衰裳,而後去了設在楓苑處的靈棚。靈柩前安放著一張桌子,供品堆滿了整張桌子,蠟臺、長明燈、香爐等物一樣不缺。棚內哭聲震天,離得老遠就能聽見。丫鬟婆子們一個個都嚎得十分大聲,掉眼淚的倒不見得有多少。
五房中的兩個姨娘都跪在一邊的蒲團上,哭得梨花帶雨。其中一個還會偶爾抬頭瞥一眼在靈位前呆呆站立的五老爺高世清,然後繼續低頭抽泣。
待高世清回過頭時,明珠被嚇了一跳,面前這個鬍子拉碴,眼窩深陷,一臉憔悴的男子真的就是她那個英俊瀟灑,風流爽朗的五叔嗎?怎的竟憔悴成了這個樣子?彷彿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
明珠走上前去參拜過吳氏,一想到她平日對自己的好處,也禁不住落下淚來。起身後,她走到了高世清面前,福了福身,道:「五叔還請節哀。」
高世清見侄女通紅著眼圈,嘆了口氣,道:「侄女也莫要悲傷了。」
明珠勸慰道:「五嬸雖已去了,但是珉旭年紀還小,若是您身體垮了,今後還有誰能照顧他呢?」
她看了一眼由奶孃抱著的高家小少爺珉旭,這個年僅三歲的小男孩身上穿著用十分粗糙的生麻布製成的斬榱,一雙和吳氏生得一般無二的杏眼中滿是不解和迷茫,他好奇的望著靈棚裡來來往往的眾人,似乎在尋找著什麼。他也許並不知道自己的母親已經永遠離開他,他似乎還在等待著母親帶他回家。
高世清看了兒子一眼,走上前去摸了摸他的小腦袋。珉旭突然奶聲奶氣的開口道:「爹爹,我要娘娘。我餓,我要吃糕糕。」
明珠禁不住滾下淚來。
高世清深深的嘆了口氣,溫聲道:「好旭兒,爹一會拿糕糕給你吃。」又吩咐奶孃道:「這裡太亂,你先帶少爺進去,好好休息。我一會就進去看他。」
奶孃忙抹了抹眼淚,顫聲道:「是,老爺。」她的小少爺今後可就只能指望著老爺了。她掃了一眼地上跪著兩個姨娘,挺直了腰板,徑直從她們的面前走了過去。其中一個姨娘的哭聲稍微頓了頓,忽見明珠正在看著她,連忙又低下頭去繼續哭。
明珠暗自搖了搖頭。
高世清轉回身,對明珠道:「你嬸孃在這些侄女中一向最喜歡你,這裡有幾件你嬸孃留下來的首飾,等一下我讓人送去你那裡,就當個念想吧。」
明珠擦了擦眼淚,道:「多謝五叔。」
高世清看了她一眼,道:「你這孩子,也不容易。難為你這些年了。」遂又仰天長嘆道,「你苦,我苦,眾生皆苦,又有何人可解?」說罷,步履蹣跚的往外走去。兩位姨娘立即站起身,追上前去攙扶。
明珠隨後就去了上房給高太君請安,只見房中坐滿了穿著素服的女眷,並沒有外人。明珠暗地裡仔細觀察了一番,見除了四夫人面色不太好之外,其他人都還是一如往常,心中忍不住冷笑了一聲。最後,她的目光在高太君身上定了下來。
高太君一見明珠,面上露出一個慈愛的笑,口中道:「我的珠兒,快來給祖母看看,瘦了沒有?」
明珠快步走上前去,在早已準備好的軟墊上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頭,笑道:「祖母,珠兒好想你。」她衝著高太君甜甜一笑,露出了頰邊的一個小小的梨渦。
高太君「心肝寶貝」的一頓疼愛,明珠也是極力奉承,祖孫倆和樂融融。
高太君感嘆道:「我看珠兒似乎長高了些。」她湊近了仔細的看著明珠的小臉,笑道:「也變得更漂亮了。」
二夫人也笑著湊趣道:「可不是,媳婦也覺得三丫頭真是越來越俊了。想是上官家的風水好,養人。」
明珠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
四夫人也不甘示弱的想要誇點什麼,琢磨了半天,好不容易想到了一句自覺得體又好聽的,卻發現眾人已經開始談論起了上官家的事,插不上話。她自覺沒趣,也不敢輕易開口說些什麼。萬一說錯了,又少不得受婆婆的一頓訓斥,回去之後,丈夫也會面埋怨她。她嫉妒的掃了一眼伶牙俐齒的二夫人,抿了抿滿是細紋的嘴唇,獨自生起了悶氣。
此時已是掌燈時分,眾人陪著高太君用了素齋,喝了茶,不多久就散了。明珠剛走出門不遠,就見明霜也朝著自己的方向湊了過來,似乎想和她說些什麼。明珠一路舟車勞頓,又陪著小心回答了高太君許多有意無意提起的關於上官家的一些敏感問題,此刻覺得身心俱疲,壓根不想去理睬她。怎奈她和明霜都要往大房去,明珠想避得也要有個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