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停了手,喘著粗氣,我嘆氣:「好了,錢眼,清楚了吧?如果杏花不喜歡,怎麼會讓別人摸她?」
錢眼有些尷尬,「女的,自然要為人清白。」
我蹙眉,「男的呢?如果兩個女的摸了你,杏花會怎麼想?」
錢眼放下手,兩眼星星嚮往狀,「知音,從來沒有女的想摸我……」
杏花的拳頭又上來了,「還想讓女的摸?!我讓你想!……」
錢眼哇哇叫:「娘子,你摸得輕點兒!」
杏花住手,大呸一口,「誰摸你了?!」
錢眼雙手捧了兩個面頰,對著杏花說:「就是你呀!雖然狠了點,可也是摸呀……」
又是一通暴打。
我看著他們,突然很羨慕。大千世界,眾多男女,有多少人一帆風順地就找到了如意伴侶。那些不隨心的,是運氣不好?還是自身有欠缺?我是屬於哪一種?
沉思中,錢眼他們告一段落,錢眼笑著說:「娘子,你的夫君沒人要,所以你就別瞎吃醋了。」
杏花皺眉,「萬一有人要呢?」
錢眼嚴肅地說:「那個人一定要給我洗襪子,縫衣服,跑來跑去地伺候我……」
杏花切齒說:「萬一有個人做得比我還好呢?」
錢眼眉毛鼻子擠在一起,一副沉痛的樣子。車廂裡氣氛不對了,杏花眼裡有了淚。錢眼終於說:「萬一有那麼個人,她還得與我喝酒,喝完了要對我哭訴。眼淚得把我的袖子溼透,少了可不成。胳膊上還得有個大疤,如果沒有,現烙也行……」
杏花又開始亂捶錢眼,但下手十分輕,嘴裡說:「你這個無賴!你這個混混!……」
打鬧間,我們回到了府中,下了車,錢眼和騎馬的李伯道別,送我和杏花回房。
錢眼微嘆道:「知音,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在我身上,我也不會高興。可是,也許,不該把洗澡水和孩子一塊兒都潑出去。」
我也嘆息道:「錢眼,你又誤導我。人家已經告別我了,和我沒關係了。咱們談論這些,實在是浪費時間。還不如講點兒我以後要的人該是什麼樣的。」
錢眼笑道:「不管是什麼樣兒的人,反正是連女子的邊都碰不了了。我見過那麼多人,你比誰都嫉妒。」
我氣得笑了,「什麼嫉妒,這是底線,明白嗎?每個人都有自己過不去的關節。有的人受不了抽菸的人,有的人絕對不接受說粗話的人。你沒遇到我的一位朋友,她說就是不能要有狐臭的人,她聞著頭疼。我也有我不喜歡的那種人,就這麼簡單。」
錢眼嘆息道:「知音,我就覺得,人家和那些女子,不會怎麼樣。」
我心裡疼了一下,的確,謝審言不能和那些女子有實質性的接觸。讓那些人碰碰又怎麼了?他如果高興,不也挺好?至少療了些他的心傷……這真是嫉妒嗎?我的心胸如此狹隘。
我說道:「錢眼,我再說一遍,我與他沒有關聯了!你就別一個勁兒地提他了!」
錢眼死皮賴臉,「假裝,假裝還有關聯,你怎麼辦?」
我冷笑,「我還能怎麼辦?既然他理了別人,就別理我了唄!我不需要這種煩惱。」
錢眼大聲嘆息:「你還是嫉妒啊!」
我投降了,「錢眼,我服了你了,怎麼條條大道通羅馬,你總能繞到那地方去?」
錢眼疑惑,「什麼羅馬?是騾子和馬?怎麼是個地方?」
我無語了。
……
次日早上,我的心情竟然比過去好了很多,像是有冰塊放在了原來的痛楚上。我原來覺得被他拋棄了,可昨天,我覺得我拋棄了他。這三個月來,我頭一次想真的讀點書,就到了書房,拿了詩經楚辭漢樂府等比較輕鬆的冊子,背對著門,看起來。
耳聽得細碎的腳步聲,錢眼的聲音就在門口:「知音,人家來見你來了。」
我頭也不回地說:「不見!」現在竟然來了,以前幹什麼去了?
錢眼笑起來:「生這麼大的氣,看來是真喜歡人家。」
我依然看著書說道:「你別廢話!如果我想要這樣的人,我根本不會在這裡。二十年的情意,英俊多金,對我大方體貼,我現在已有了孩子……何止喜歡,那是愛!又怎麼樣?!不見!」
錢眼停了片刻,說道:「人家是不一樣的,你不能這麼說。」
我不耐煩了,說道:「怎麼不能說?錢眼,我們昨天白說了?他是什麼人輪不到你來打保票。眼見的事情,別說我無中生有。」
錢眼乾笑:「就是有一次,也沒什麼。如果人家是真心,原諒人家一回又怎麼了?」
我哼了一聲,放書在膝上:「是沒什麼!錢眼,你如果在我來的地方,你不僅會成我的朋友,更可能會成我那位的朋友。你們能講相同的道理。幹了什麼都沒事,看在對我的心沒變,請求原諒就是了。可惜,我對我自己許了願,不原諒!」
錢眼有些怪聲怪氣,「說到底,就是讓別人摟了抱了下,又不是人家自己去抱了別人。」
我重拿起了書,放在眼前,視而不見地說:「錢眼,我如果是三歲小孩子,我就會相信你了,即使你說的比我那位差多了!我建議你下回這麼說:他喝多了,根本沒注意讓別人抱了,我多心了。或者,我看見的,是唯一的一次!之前或之後,都沒事。再或者,任誰摟著抱著,想的都是我,對別人,根本不會有感覺,更不會動心,不過是生意上的應酬,不然沒有風度!你聽聽,是不是都比你說的好?反正我也不可能天天盯著,看見的不過是那麼一眼,解釋多了去了。再說了,日後,萬一被我看見了自己去抱了別人,哦,再退一步,被我看見與別人上了床,都還可以說,身體上是一回事,心裡愛的可永遠只有我一人!」我停住,想起了那麼多美麗的無聊,翻了一頁根本沒讀的書頁。
錢眼嘆氣了,「見一下,讓人家說幾句話,也許你能看見人家的心……」
我打斷說道:「他對我已經說過話了。人心我看不見,但我能通過人要的東西看人心。他能允許別人那樣,他自己就是想那樣的人!我寧願孤獨一輩子,也不和這樣的人在一起!不見,就是不見。今天不見,明天不見,永遠不見!」說完我集中注意力看書。
錢眼安靜了好一會兒,又說道:「知音,其實你和原來的小姐一樣狠。她的鞭子抽在人家身上,你的打在人家心上。」
我吸了口氣,雙肩聳了起來,可我心中冰冷的憤怒漫過了我的憐憫。我曾對他那樣傾心,一腔柔情,我曾在生死之際願他是我對這個世界的最後的記憶,我曾那樣無休無止地問他問題,和他散步談話……換來的是他對我的告別,他在兩個女子的擁簇下的樣子……我一下把書摔在桌子上,說道:「你不必說這種話,我根本就不會再同情他!他和我原來的那位也許有不同,可壞的地方是一模一樣!」說著我站起轉身,謝審言站在錢眼身邊看著我,他面無表情,眼神悲涼。我心中寒冰,死盯入他的眼睛,咬著牙說道:「我說了,不見!」
謝審言低下眼睛,轉身走了出去。
我重新坐下,仔細地感覺我的心,發現哀傷並不是那麼強烈,反而有種輕鬆。可因為這種發現,我突然感到傷感。我的心已經硬了,再也不像以往那樣柔和敏感,不像以往那樣寬恕動情。我已經容不下另一個人,容不下別人的錯誤,容不下自己的溫和……
錢眼嘆息,坐在了我身旁椅子上。我們許久不說話。還是錢眼先開的口:「知音,你要是後悔了,我能幫你見到他。」
我搖頭:「錢眼,我不後悔,還有些高興。慶幸不必再為此費心。這樣斷了,省了日後多少麻煩!」
錢眼出了口氣:「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我點頭,低聲道:「錢眼,我也知道,這不是好事,我的心,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