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舊恨

愛莫能棄 清水慢文 第1頁,共2頁

入了十月,秋風強勁,萬木蕭條。

錢眼一日突然說臨湖的餐館新來了一位高廚,可以把魚紅燒了上了桌,魚的嘴還一張一合。

我聽了嚇得叫起來:「錢眼!這是虐待動物!」

錢眼笑道:「你真假惺惺的,也不是沒吃過魚?嘴張不張的有什麼不同?」

我說:「我不管!只要我沒看見,我就不心顫。讓我對著嘴還動的魚下筷子……算了吧。」

錢眼不依不饒:「我要去看看,李伯,知音和我娘子都得去!」

我說:「不去!」

錢眼不高興了:「知音,這一個來月,我陪你說了多少話?讓你笑了多少次?陪我一次都不行?」

我投降了。到了晚餐的時候,我穿了樸素的女裝,用頭巾包了頭,如一般的女子模樣。錢眼一見就不高興了:「知音,再怎麼著,我現在也是個大人物了,太傅府裡唯一的大管家!讓大家看著和這麼平庸的女子出門,太掉價。你看我娘子,穿得都比你好。」我轉頭看了眼杏花,她真的穿了件深藕色的夾襖,下面襯了黑色的裙子,很好看。她聽了錢眼的話,正樂得雙眉高揚。

我嘆氣:「杏花有這個心思,我實在沒這個力氣。況且,我穿得太漂亮了,惹麻煩可怎麼辦?」

錢眼手一擺:「那你女扮男裝吧,只是得好看些!」

我想現在天氣寒涼,穿的衣服多,扮個男裝也容易,就同意了。

於是,哥哥又抱了衣服來,我上演了時裝表演。這次,杏花,錢眼,哥哥和李伯在外廳坐了一排,一個個的,評評點點,都有自己的一套。最後大家一致首肯了一襲深紫色的男式長衫,金線繡的寸許的細緻團花銜了衣襟領邊,去了身長袖長雖還有些寬鬆,但紮了同樣顏色鑲了鏤空金片的腰帶,倒也算得上合身。杏花給我的髮髻上戴了嵌著紫晶寶石的金冠。打扮穿好一齣屋門,等在外面廳房的幾位男士都看著笑了。

錢眼道「也算是富麗堂皇了,加上你這眉眼,好一位秀美無雙的俏公子!」

哥哥嘆息:「妹妹穿上男裝,倒別有種動人氣質,堪稱意態風流。」

我緊張地說:「錢眼,如果我們惹了麻煩,都是你的事!」

李伯道:「小姐莫要擔心,我多帶幾個人,只吃一頓飯,料是無妨。」

哥哥說他有事,我們幾個到了錢眼說的臨湖的餐館,只聽裡面人聲喧譁。錢眼穿了身暗棕色的衣服,一大堆圓圈中的福字,繡得滿身都是,簡直就是在渾身上下寫全了暴發戶三個字。他領頭一進門,裡面的跑堂立刻笑臉相迎:「這位大爺……」錢眼不等他說完就大聲道:「二樓雅座!」跑堂臉上露出為難之意,剛要說什麼,錢眼啪地一聲把一塊碩大的銀子拍在了跑堂手中道:「別說話!」跑堂咬了下牙,回答:「請稍候。」他轉身離開了一會兒,又跑了回來說:「只要幾位爺別大聲說話……」錢眼一笑:「我們來吃飯的,不說話!」跑堂說道:「這邊來。」

我跟著錢眼,杏花和李伯跟著我,慢慢地穿過一桌桌的人,到了樓梯處。上面也是一片人聲。我們上樓,錢眼一蹬上最後一節樓梯就大聲說了一句:「知音!我們的桌子在那邊!」我正納悶他怎麼這麼大聲說這些廢話,裡面有人說:「我們包了這層,怎麼又有外人?」說話間,我已踏上了最後一級臺階,不由得觀望了一下,人聲一下子安靜下來,我也怔在了那裡。

只見諾大的廳堂中間一張巨大的圓桌,圍住了一圈人。桌子上杯盤滿放,飯菜狼藉,酒盞處處。桌旁每個華服公子模樣的人的兩側都是濃妝豔抹的少女,親暱地依著他們。謝審言坐在對著樓梯口的一處座位上,他穿著暗碧色的長衫,更顯得面色蒼白,秀眉如墨,晶眸閃亮,非常俊美。他兩眼瞪得大大地看著我。他身邊兩位女子,一個正一手持著酒杯,一手搭在他的肩頭,另一個雙手挽著他的手臂。

我胸中有什麼東西醒了過來,往事的洪水猛獸,一口吞噬了所有的溫情。

謝審言身邊一位面目老成的公子看著我笑了:「這位公子如此風華!幸會幸會!我等正在為廄第一才子謝審言祝壽,若公子不棄,敬請入坐。」周圍許多聲音:「來坐在這裡……」「公子,在此……」

我忙一笑說:「在下誤入此處,打擾打擾,萬分抱歉。我本是俗人,實在不能附庸風雅,容在下告退!」我轉身就要走,錢眼伸手一攔說:「知音,我花了銀子,怎麼也得呆會兒吧?」我不看他,輕輕推開了他的胳膊,疾步下樓,身後一片叫聲。

匆匆地穿過一層擁擠的桌椅人群,我到了外面,清冷的風撲面而來,我才透了一口氣。我聽到身後有腳步聲,想是李伯跟著我,就也不回頭,向湖邊走去。

夕陽落在水面處,紅得如此慘淡,周圍環繞著灰色的雲靄。懨懨的水波,灰中帶著些有氣無力的紅色。

我沿著水邊慢慢地走,心裡那種痛,讓我幾乎想笑。有研究說,人們總會重複地喜歡上同一種人。曾有多次報道,那些女子找的人,一個接一個,都是混賬。不是打她們就是騙她們。她們就像瞎了眼睛似的,每次都把自己放在了敵人手裡。我原來以為那些女的都少根弦,或者以前得了腦震盪,留了後遺症,現在我懷疑我和她們是一個樣,實在不該五十步笑一百步。

當初喜歡謝審言多少是因為他和我原來的那位那麼不同。他在那麼深的苦痛中堅定不移,一定是個有擔當的人。可今天看來,他們竟是一樣的!是不是我潛意識裡知道他們是相似的才喜歡了他?!他坐在兩個女子中的畫面和我以前看到的我的那位坐在陪唱小姐們中間的眾多畫面重合起來,天衣無縫……

以前,我的那位往酒吧歌廳裡一坐,那些女的手就往他身上招呼。沒發現他的那些事之前,我還多少覺得男女之間摸摸弄弄沒什麼,他不動心就是了。那時有人對我說男子就像是個去了安全環的火箭筒,什麼視覺刺激,感覺觸動,聯想暗示,語言挑逗,都能引爆他們,讓他們欣然炸開。那些沒出軌的,是因為沒機會。如果有送上門的,百分之百能點燃他們。我當時還覺得這些話貶低了我們男同胞的自制力,實在有性別歧視之嫌。可自從發現我那位和別人上床後,我才明白了老祖宗為什麼說男女授受不親。

男人和女人如果有了肉體上的觸控,就一定有其中的含義。我很難想象,如果我不喜歡誰,我能讓那個人在我身上亂摸。如果有人摸了我,我不排斥,我們之間就必然能建立起一種曖昧。人們說,女子由愛而性,男子由性而愛,表面殊途,但男女肌膚相親相愉之際就是這兩條路徑的交叉之時。

社會對風流從來有著雙重標準。如果是成功的男子廣施恩愛,人們說他們有女子相擁才顯現出魅力,養幾個人有什麼,願打願挨。如果是成功的女子有幾個情人,人們說她們是寂寞富婆,掠奪了男人,最好她們人財兩空,也得些教訓。

我不是個情緒激憤的人,對許多事的接受都超乎常人。但經過了那麼多次的教訓,我終於明白了什麼是為人檢點,那就是一定要與我的那位做的相反!可現在,鬼使神差,我竟然看見了歷史在另一個時空上演,好在我已經能夠分辨人品;好在謝審言沒有與我相處二十年,我們真正在一起的時間,不過一個月而已;好在他已經告別了我,我這麼忿忿不平,何嘗不是一種自作多情?

我停住,久久地看著湖水。太陽完全落下去,天色暗了,風很冷。我心中的疼痛終於退去,命運給了我訊號,我該接受。我低頭嘆息了一聲,轉了身。謝審言站在我身後幾步處站著,他見我回頭,垂了眼睛看著地。我看了他一眼,避開他,向不遠處的李伯走去。謝審言突然開口:「我不是你……那樣的人。」語意似是哽塞艱難。我不停腳步地說:「那又與我何干。」他在我身後急道:「請留步!」聲音沙啞。我沒停,他追了幾步說:「歡語小姐,請留步!」他的聲音啞到了頭。

聽他叫了我的名字,我停了腳步,但沒有回頭。他走到我身後大約兩步處,好久不說話。我剛又要走,他開口說:「你,吃的可好?」我沒動。他等了一會兒,又啞著嗓子輕聲說:「你,睡得可好?」他語氣中有明顯的溫柔,如果沒有剛才的一幕,我會點頭。可現在,我什麼也不想幹了,只靜靜地站著。他又停了好長時間,說道:「當初,我也可以,不點頭。」我的胸中空空的,淡淡地說:「謝公子,當初的事,不必再提,你我已經了結了。」說完我走開,他沒再開口叫我。

我和李伯會和了錢眼和杏花,一起回府。一路上,我與杏花錢眼坐在車中,長時間默默無語。錢眼終於說:「知音,怎麼這麼小心眼?你怎麼把自己和那些女子相比?」我閉上眼睛。我從沒有把手搭到謝審言的肩上,從沒有挽過他的手臂。他既然能把自己給那些人,他就不是我的人。我這次沒有像對我的那位一樣給他任何拘束。他這樣做了,就說明他沒有什麼逆反心理,天生樂於此道。

杏花似乎捅了下錢眼,我深嘆了口氣說:「杏花,你告訴他吧。」杏花開口,講了我那位到處放浪的夫君。

錢眼聽了,想了半天,說道:「知音,你自己的心裡有鬼,看著人家就是鬼了。」

我皺眉道:「我沒見到鬼呀,杏花,你看見了嗎?」

杏花看了看錢眼,又看我,遲疑地說:「我是看見那些女子……可小姐,你一離開,謝公子就掙脫了好幾個人的拉扯跑出去追你,他看著,是認真的。」

我苦笑:「杏花,這算什麼?我以前的那位,下跪痛哭,賭咒發誓,什麼沒幹過?」

錢眼說道:「那不是你的那位嗎?人家不是這樣的人。」

我立刻說:「你怎麼知道?」

錢眼眯了小賊眼:「我覺得是。」

我嘆息,「錢眼,那些撞了車的人,在出事的前一分鐘都不知道自己會撞得個頭破血流。沒有人覺得自己會判斷錯誤,但我們那裡,每年死在車禍上的人,成千上萬。我與我那位相識二十年,我如果沒有那次巧遇,也還會被矇在鼓裡。我從沒有覺得他是那樣的人,可他就是那樣的人。」

錢眼把兩個指頭又放在了下巴上,「知音,你是不是小題大做了?」

我看著錢眼說:「錢眼,如果杏花讓兩個男的把手放在了她身上,你會怎麼樣?」

錢眼賊眼立現,「我殺……」他立刻停了,乾咳一聲說:「我得問問我杏花娘子,喜歡不喜歡他們。」

杏花罵道:「你這個混蛋!我就喜歡他們了!你能怎麼樣?!」

錢眼咬牙了,「他們有什麼好?!小白臉?吃飯不出聲兒?襪子不破?有我厲害嗎?有我對你好嗎?!……」

杏花動手一頓亂打,「我打死你!你不要臉!往我身上安‘他們’!」

錢眼抱頭,喊道:「我還沒問你怎麼讓他們摸了呢?你還打我?反了天了!」

杏花瘋了,揮拳如雨,「誰讓他們摸了?!」

錢眼大叫:「知音說的!她說你讓人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