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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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痛,接著一沉,說道:「他其實第一眼之下就不喜歡你的小姐,沒有那些事也不會喜歡。那我就是她的樣子呀。」

杏花說道:「反正,我知道謝公子肯定不喜歡原來的小姐,她對他好或不好,都不會喜歡。小姐的樣子雖然沒變,可是人不同了,謝公子自然喜歡了。」

她的話讓我覺得有種要報謝審言知遇之恩的衝動。謝審言那麼死傲,從開始就沒有看上那個小姐。我有那個小姐的身體,還是個漏洞百出的人,除了脾氣好點兒,別的還沒有那個小姐能幹。杏花說他喜歡我,我覺得沒什麼說服力,實在弄不清楚他喜歡我哪裡,我真沒對他做什麼。可他喊了一聲,又呼喚我回來,還看護了我三個日夜,讓我心中萬分甜蜜。原來他允許我和他說話,我就已經樂不可支了,現在他這麼對待我,我簡直高興得想滿地打滾。

又談了一會兒,杏花先睡了,我在枕上自己又瞎想了半天。如果以前我已經厚顏無恥了,我真不知道我還能用什麼詞來形容我計劃的種種行徑。反正我是決定了使盡我的全身解數讓謝審言快樂。我盡情編織著惡寒雷人的方式方法,預演了我要對他說的肉麻的話語,可謂絞盡腦汁,黔驢技窮。

次日早上,我依然穿了那件粉色裙裝,杏花精心地給我梳了個複雜的髮式。我們出來沒帶什麼貴重的首飾,杏花想了半天,在我髻間紮了條粉色絹帕。

錢眼來找我們,領著我們去吃飯,我們說笑著進門,見圓桌上已經擺放好了碗筷,李伯和謝審言坐在那裡,我們和李伯互道了早安,謝審言自然是默默無聲。他只在我進門時看了我一眼,接著就一直垂目看桌子。我也看了一眼桌子,見上面沒有什麼藏寶圖,就在他身邊坐下,使勁看他。我們這一路,日曬雨淋,可他一直藏在斗笠裡,面色依然白皙。鬢際清晰,髮色烏黑。他的脖頸修美,白色的衣服看著是剛剛晾乾的,還有水痕。定是昨夜換下來,李伯讓人去洗的。那他夜裡穿的什麼衣服?李伯給的睡衣?還是根本沒有……

「知音,想什麼呢?」錢眼的聲音傳來,我一下醒了神,趕快扭回頭,見除了謝審言,大家都在看著我。我的臉感覺像是被火烤了一下。錢眼閉了一隻眼。

我尷尬地說:「想吃飯了,怎麼了?你是在瞄準兒麼?」說著,拿起我面前的筷子,放在了謝審言面前。

大家大笑起來,我忙又拿了回來,他面前已經有了雙筷子。謝審言臉色不變,眼睛都沒抬。

錢眼怪聲道:「你是餓昏了頭了,看著像是要吃了人家。」

我嚇得心律不齊,李伯吩咐上餐。我對錢眼瞪了一眼,看向杏花,她低了眼睛沒敢看我,我搖頭道:「杏花,你現在都不和他吵架了,是不是徹底投降了?」

錢眼一仰頭,「當然,娘子已經對我死心塌地,由我說了算了。」我計策得逞,笑了。果然,杏花睜眼立了眉毛,說道:「怎麼是你說了算?!」

錢眼也賊眼一瞪,「當然我說了算!我武功蓋世,腰纏萬貫,人品出眾,天下無雙……」

杏花怒道:「我再也不理你了!你走吧!」

錢眼愣住,我笑得歡暢,幸災樂禍地說:「錢眼,說錯話了吧?」

錢眼恍然大悟地看我,「知音,你報復我?」他轉頭對著杏花,立刻變成了一副無賴的嘴臉,說道:「當然是誰深情誰真心,就誰說了算,是不是?娘子?那不是還是我說了算嗎?」

杏花一扭臉,「去你的!」

我捂了雙腮,對李伯說道:「李伯,你有沒有土,讓我吃一把?我的牙都酸倒了。」

錢眼對著杏花嘻嘻一笑,斜眼看我說:「我娘子不覺得酸就行。」說完,眼睛到謝審言處遛了一下,又看著我說:「知音,你得多跟我學學。」

我堵了耳朵,對李伯說:「李伯,別給我土了,給我一磚頭吧。」

李伯笑了,說道:「錢公子是好心。」

錢眼對著李伯大張嘴:「李伯,我管你叫‘知音伯’怎麼樣?」

說著,吃的上來了,錢眼立刻轉了注意力。李伯家的早點比旅店裡豐富多了,各色小點,我撿了清淡的幾碟,放在了謝審言的面前。我不敢給他佈菜,怕他覺得我強迫他。

大家吃完了,又是等著錢眼。這次他都有些勉強,吃得越來越慢了。我嘆息道:「我上學時有位朋友,形容自己的早飯是,‘先吃幾根油條碼碼磚,再喝兩碗豆腐腦砌砌縫兒’。錢眼,你比他不知強了多少倍,他也就在胃裡立了堵牆,你在胃裡已經建了個城市。」

錢眼終於吃完了桌子上所有的飯菜,抱怨地對李伯說:「李伯,下回別準備這麼多東西,撐死我了可怎麼辦?」

杏花氣道:「撐死活該!誰有這麼多吃的養活你!」

錢眼正經地說:「娘子,別怕,我在家裡不吃這麼多。」

我們大笑了一場。謝審言雖然還是不抬眼睛,可嘴角掠過那絲笑容。

李伯問道:「小姐,有什麼打算?」

我笑著說:「李伯,這是你的家,你是主人了。別為我們操心了。」說完,我對著謝審言說:「我們到林中走走,帶著你的劍。」他沒動,我有些心慌。

李伯說:「我也可以與小姐一同前往。」

錢眼說:「沒事,你們家附近。人家兩個人想自己待著!」

李伯看著我,我一笑,眨了下眼睛。

錢眼大聲說:「娘子,夫君也帶著你到處走走。」

我低聲對謝審言說:「我在門口等你。」他還是沒點頭。但我已經沒其他路了,只好起身,杏花和錢眼也起來,杏花說道:「我們陪小姐走到門口吧。」錢眼道:「是啊,省得知音不知道走到哪兒去了。」

我們三個離開飯堂,我心亂亂的。如果他不來,我可太丟人顯眼了。

到了門口,我讓錢眼和杏花離開,省得他們看到我的失敗。錢眼示意杏花跟他走,杏花問道:「謝公子沒點頭呀?他不來可怎麼辦?」錢眼一邊走一邊說:「他肯定來。他就是不好意思當著咱們讓知音指使。再說,如果他不來,知音走丟了,或者出了事,都是他的錯,下回他就得來了。」杏花的聲音隱約傳來,「如果小姐出了事,還能有下次?」錢眼的聲音:「知音那個樣子,總有下次……」

我一個人站在門口處,覺得有許多人在暗處看著我。我覺得臉和脖子都很癢癢,不,全身都癢癢,但我不敢像猴子那樣亂撓。我的手下意識地一個勁兒觸控我的頭髮,終於把杏花系的手絹給解了下來。接著髮髻就鬆開了,多米諾骨牌的效應,我的髮式潰敗了。原來我還等得心焦,現在突然希望謝審言最好別來。我的頭髮洩到肩處,左右的僕從背了身咳嗽。我正想著是不是讓人帶我回客房算了,就見謝審言走了過來。

他腰中挎著劍,垂著眼睛慢慢地走到我身旁停下,沒抬眼,嘴抿著,沒有表情。我暗鬆了口氣,幸虧他不看我。手忙腳亂地想把頭髮挽救回去,根本不可能了。我只好用手拆散頭髮,長髮蓬亂,我心急如焚:他肯定覺得我是故意的,是在逗引他。我多冤哪,我如果有那份心,肯定不會如此拙劣吧?但也說不定……終於用手絹紮了個馬尾,抬頭看他,正對上他的眼睛,真的像杏花說的,他的眼睛好亮啊。但他馬上看了地,大概不想看我的狼狽之狀。

我轉身向院落外的果林走去。躺了這麼多天,我覺得沒什麼力氣,走得很慢。幸虧這身體有原來練武的底子,不然的話,我一定會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謝審言走在我側後面,步履很輕很緩。

到了枝葉濃密的果樹林中,我選了一塊石頭坐下,說要看他舞劍。他這次點了下頭,拔劍出鞘,開始動作。我看著他白色的身影,在綠色的樹木之間,隨著劍光,挪步轉身,舒展迴旋。我不知道這些是不是傷人斃命的招式,在我眼裡,他的動作是如此自如瀟灑,如孤鶴優美地飛越清潭,如白馬輕易地掠過崖隙。我手支著臉龐看著他,忘記了自己。漫無邊際地想到,若是我真的在打鬥中遇上了他,我大概會迎著他的劍,由他取我性命,不能抵禦……這是不是愛?

不知什麼時候,他收劍入鞘,走到我面前,眼睛看地,垂手而立。我心裡發緊,笑著說:「才幾天不見,又忘了?」

他走到我的身邊,坐了下來。我們的四周滿是滴翠的果樹,葉子間綴著細小的果實。這是我們第一次兩個人單獨在外面,不必擔心別人來打擾。好像我們是在一個屬於我們的小世界裡,我們能造就所有的快樂和幸福。

我們靜靜地坐了好久,後來我開始問他:「你喜歡李伯家嗎?」點頭。「你在路上的這幾天睡好了嗎?」點頭……一系列的白痴問題後,我脫口問:「晚上李伯給你睡衣了嗎?」說完我險些把我自己的舌頭給咬下來。謝審言的頭低了下來,幾乎是不可察覺地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