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眼抓起乾糧就吃,一邊問:「知音,你父母怎麼對你的?」
我也拿起一小塊餅,側臉看謝審言,見他抬手拿了乾糧,才扭回頭對錢眼說:「別提了,千嬌百愛在一身哪。小的時候,給我包一口一個的餃子。我過去不喜歡吃青菜,我娘用各種顏色的菜,擺成個笑臉,對我說,吃了這個嘴巴,嘴就長得好看,吃了這個眼睛,眼睛就長得好看。我為了好看,只好吃了。我大了,我娘做魚,都把魚骨頭給剔出來,怕我卡了喉嚨。」
杏花眼睛裡含了眼淚,「我娘死得早,我不記得我娘了。」
錢眼馬上說:「娘子別傷心,我也沒見過我的娘,咱們是一樣的人。」
李伯回來坐下,拿起乾糧,說道:「原來的夫人該就像小姐的娘,心好,對人也好。」他說完,臉上閃過一絲傷感。
我忙說:「爹和哥哥也都很好,我是個十分幸運的人,大概是上天可憐我無能軟弱,總讓我到好人中間,不然,我大概活不下去的。」
錢眼一邊吃一邊說:「知音,你這麼使勁貶自己,人家聽了會難受的。」
我嚇得瞥了謝審言一眼,低聲道:「別亂說!不許總扯上人家!」
錢眼笑著,「你怎麼知道人家不想被扯上?」
我不說話了,低頭吃東西,錢眼笑著對李伯說:「李伯,你發現沒有,我能說最後一句話了。」李伯笑了,我抬頭看他,李伯咳了一下。
一聲大雷,暴雨傾瀉,四外一片水聲。室中光線暗下來,氣息清新。大家吃著飯,我見謝審言吃得差不多了,就又往他面前的手帕上放了一小塊餅,對他低聲說:「你如果不想吃也沒關係。」那邊錢眼立刻說:「對對,我會吃的,不吃沒關係!」
杏花生氣:「多嘴!」
謝審言最後還是拿起了那塊餅,他吃得很慢,幾乎是一口餅一口茶地送了下去。我有些不好意思,暗地裡提醒自己,下回別這麼強迫他了。可又想,他這麼瘦,多吃點兒也好。
我拿起桌子上的手絹放回袖子裡,杏花給大家上了茶。我手捂著熱的茶杯,聽著屋外面的雨聲,轉臉看向謝審言,他正對著我。我看著他的面紗好久,他對著我點了下頭。我笑了,感到透貫了身心的快樂,竟然想流淚。
那一刻,我明白我不知何時已經喜歡上了他。也許是因為從一開始,我就敬佩他,感慨那麼多的折磨都沒有奪去這個人的堅強。即使他渾身血汙地躺在那裡,遍體是鞭打烙燙和被凌辱的印記,我卻牢記了他緊蹙眉頭的隱忍和咬定牙關的沉默。也許是因為我感動他為我起身搖頭、為我拉住了馬韁的善良,也許是他那挺拔的白衣背影,讓我心動莫名……也許理智的分析永遠也找不出感情的規律,預想不到的了悟,帶著歡喜,突然充滿了我的認知:原來我對他的好,根本不是還他的人情那麼簡單,原來我的心,並沒有死去……
撲哧一聲笑從桌對面傳過來,我轉臉,杏花忙低了頭,李伯似笑非笑地樣子。
錢眼賊笑著輕輕搖頭說:「你那時說我什麼話?什麼至少要先含蓄委婉一段時間之類的,還記得嗎?」我咬著嘴唇狠盯他。錢眼一笑:「目光是殺不死我的,李伯,娘子,你們小姐剛才什麼樣?」
李伯笑道:「小姐乃十分忘情之狀。」
杏花勉強抬頭,忍著笑說:「小姐,你的眼睛都亮了!」
我馬上雙手蓋了臉說道:「沒有!你們都看錯了!」大家笑得更歡樂了。
錢眼嘆息道:「知音,今天人家換了件衣服,你就那麼看人家。你是不是隻貪圖人家的長相了?人家容貌出眾,眾所周知……」
我大窘:「把我看成什麼人了?!錢眼,我連人家眼睛都沒見過,現在也快忘記人家長什麼樣子了。」
錢眼眯眼笑道:「知音,那你這時候眼睛就直了,日後真見了人家眼睛可怎麼辦?還不流口水?」
我一笑,「日後再說日後的,反正人家且不理我呢!來日方長。」
錢眼哈哈壞笑:「又激人家!知道人家恨不能聽你每個字,還說人家不理你。」
我真咬起牙來:「你這麼說,不是那麼回事的話,人家生氣了怎麼辦?!」
錢眼詭笑:「我跟你說,就是這麼回事。你不信,幹嗎不問問人家氣不氣?」
我堂皇地說:「我不敢,人家要是真生氣了,我寧可不知道。」
錢眼更笑:「你膽小成這樣!人家比你膽大多了。不信,我替你問問,看他是不是敢說喜歡你……」
我大驚道:「別問!」
錢眼說:「偏問!謝公子……」
我叫道:「不許問!
杏花他們大笑,錢眼一白眼睛說:「謝公子……」
我說:「你敢問,我跟你急!」
錢眼繼續:「我實在憋不住得問問你……」
我哭道:「我再也不認識你了!」
錢眼:「你喜歡不喜歡……「
我捂了臉:「李伯!殺了我吧!」
錢眼:「……喝這個茶水?」
我愣了,放下手,看向謝審言,他停了會兒,輕點了下頭,大家鬨堂大笑。我也大鬆了口氣,知道他沒生氣。
……
我們說笑了好久,喝了很多茶,看時間應是過了一個時辰左右。
又一聲雷響,聽著似遠遠地去了,雨漸停了。謝審言突然輕咳了一下,我嚇一跳,他已經好了呀。我轉頭看他,見他正對著李伯,向著門口輕偏了下頭。李伯微側頭看向門口,笑容盡失,眼光變寒。我轉頭,見那早上所見的三個平民裝束的人剛進了門,一身淋溼,看著我們。
李伯一下子站了起來,說了聲:「小姐,該走了!」杏花起身抓了我的胳膊把我拉起。謝審言站在我的另一邊,李伯開路,錢眼跟在我後面,大家向門口走去。
那三個人在門口站成了一排,擋住了出口。李伯快走到他們面前時突然動作,幾拳幾掌,讓我眼花繚亂,那三人避讓開來。李伯搶到了門邊,我被杏花扯著出了門,動作中謝審言白色的身影一直護在我身側,我覺得很安心。
出來後,只覺眼前人影亂晃,我手足無措,糊里糊塗地就被杏花推上了馬。上了馬,身後又是一陣打鬥聲,我剛騎出幾步,李伯已騎馬跟上,一手抓住了我的馬韁,扯著我的馬就飛奔起來。
雨後清翠的景色在我眼前旋轉不停,成了個螺陀的畫面,我趕快閉上了眼睛。模糊中聽見後面急促的馬蹄聲,李伯的急促的話語:「快,快點!」慢慢地後面紛雜的馬蹄聲環繞過來。李伯說了聲:「不好!」我們轉了個方向跑去。
我雙手抓著馬鬃,不睜眼,感到雨後滴著水的風從我面頰上掠過,留下了一層合著大地清新氣息的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