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試探

愛莫能棄 清水慢文 第2頁,共2頁

錢眼呲牙咧嘴地想了半天,突然說道:「知音,你別說,我覺得我爹大概會對我說一樣的話,他和你奶奶想得一樣。」

我好奇,「怎麼一樣?」

錢眼說:「我爹總說絕不能欠人家的,因為欠了就得還。弄不好,還得還好幾輩子。最好臨死時能說,只有人欠我,沒有我欠人。你想想,如果我救了他,讓杏花死了,他也會說欠了杏花的。他和你奶奶是知音。」

李伯嘆息,「真的到那時,誰在身邊就救誰唄,哪裡想那麼多。見死不救才是……」他重重地嘆了一聲。

我和錢眼愕然相視,錢眼說道:「看出來誰的真心救人了吧?沒什麼私心,就是救能救的人!」

我點頭,「是呀,這就是本心善良的人的自然反應,沒有什麼選擇。真正麻煩的是有選擇的時候,我們那裡有過一次大地震,房子倒塌,埋了很多人。有人知道自己的老母親被壓在廢墟下,卻沒有回家,帶著大家救了別人。有人看著自己的女兒在磚石中,卻沒有援手,背出了別人的孩子。人們聽了他們的事,許多人流淚不止。」

錢眼點頭道:「對,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我說:「其實,就和我們那日在廟中說的一樣,所有都關乎是否真心實意。」

錢眼說道:「是啊,不必說什麼孝順孝敬,如果沒了那份心,做了那些事,也是敷衍了事。知音,你那天是不是因為這真心誠意的話題走火入魔了?當時想到了什麼?」

我不說話,懶得想那些事了。

錢眼壞笑:「知音,其實我知不知道的,沒什麼。但有人因為你那麼一下子,苦熬了多少天。我這樣與你探討,也算是助人一臂之力了。」

我皺眉:「你這是落井下石吧?還一臂之力呢,沒人感激你。」

錢眼:「你是那‘沒人’嗎?你怎知此‘沒人’會不感激我?」

我岔開話題:「我是你和杏花的媒人,沒有我,你們怎麼能認識?你現在還不謝我?」

錢眼:「我不謝你,你沒幫忙,還說要拆了我們。說自己慚愧也只一帶而過,我沒得著什麼滿足。說到謝字,那謝公子倒是該謝謝我。」

我又不說話了。

錢眼:「知道為什麼嗎?」

我還是不說話。錢眼轉頭對著李伯:「李伯,你說說。」

李伯咳一聲說:「可是因為你常引著小姐說話?」

錢眼:「李伯,你也是我的知音了。」

我:「李伯,上次的事,我還沒說我原諒你了。」

李伯:「是,小姐。」

錢眼:「這算什麼本事,仗勢欺人,你怎麼不敢回答我的問題?」

我哀嘆道:「杏花,回來吧!我想你了!你的夫君想你想得瘋狂,拿別人開涮過癮,算什麼本事!」

錢眼:「知音,你看我一眼到底,你覺得我看不清你?」

我:「錢眼,我說過的話讓風吹跑了?現在不是你看得清我的問題,是……」

錢眼:「是什麼?」

我蹙眉想著怎麼說得不讓謝審言聽出來:「是李代桃僵,結果杯弓蛇影;是瓜田李下,結果草木皆兵;是樹欲靜而風不止,是流水落花春去也,是……」

錢眼一哼:「是欺負人是不是?我替人討賬這麼多年,講究的是察言觀色,抓人的短處,看人的想念。我一看一個準,知道怎麼威迫利誘,才能筆筆不落空,沒失手的時候。我看你雖然多用了些時間,但還是看清楚了。看另一個人,不是我誇口,我與他同行同息這麼多天,比你看得清楚。你剛才那幾句話,如果覺得人家聽不懂,那你可太小看了人家。怎麼說人家也是京城第一……」

我:「錢眼!有本事,咱們現在去杏花的家,看看她在幹什麼?!」

錢眼皺眉想了想:「是啊!我那杏花娘子在幹什麼?」

我賊笑:「大概見到了她青梅竹馬的夥伴,正在共訴衷腸……」

錢眼兇惡地笑:「我曾拜讀過人家的詩作,天下傳揚,你想不想聽?」

我:「杏花為人十分心軟,萬一那以前的夥伴說些甜蜜言語……」

錢眼:「人家不管怎麼說也是因為你才落得一身的病痛……」

我:「我身體不適,得讓杏花早晚都陪在左右,尤其是晚上……」

錢眼:「人家晚上經常不舒服,夜夜輾轉嘆息……」

我:「杏花與我情同姊妹,我想可以說服她等上五六年再嫁給你。」

錢眼:「人家度日如年,傷心無人得見……」

我喊起來:「李伯!」

李伯出聲笑道:「在。」

錢眼:「人家沒喊,你喊什麼?」

我:「李伯,先把他活埋在哪裡,等要贖杏花時再挖出來吧!」

李伯笑著說:「是,小姐。」

錢眼:「謝公子!到時候我就指望你救我了!我豁出去了,知音,你要對得起人家為你受的苦!」

我一把去推錢眼,手沒碰到他,他已經仰身平躺在地。我氣急敗壞地對李伯說:「給我劍!我得親手殺了他!」

錢眼躺在地上說:「你不是不會武功嗎?」

我說道:「我不會!但你也不許用武功!不然不公平!」

錢眼伸了伸腿輕鬆地說:「不用就不用,大不了,拉謝公子過來,替我擋上一擋,你不敢動人家……」

我抓起一大堆石子沙子打向錢眼,他叫著跳起來,剎那跑到了謝審言的身後,擠眉弄眼。謝審言靜靜地抱膝坐著,微低著頭。我不好意思起來,說了聲:「錢眼只是玩笑,對不起。」謝審言輕輕地點了下頭,我覺得心中一陣快樂,這是他頭一次對我做出了回應。

錢眼看了看左右,說他要去杏花的家附近轉轉,我問他是不是要我們陪著去,他說不要,他只是自己去走一走。他離開了,李伯突然說他要到附近看看,有什麼可疑的地方,說了一下子站起來,不等我說話,就消失在黑夜裡。

篝火邊就剩下了我和坐在對面的謝審言,他夜裡也戴著斗笠,但我都看得慣了。我侷促不安,看他一眼,他該是在看著篝火。我們默默地坐了一會兒,我想起錢眼的那些話,不知為什麼,有絲甜蜜。我終於輕聲地問:「謝公子,你可是真的好多了?不怎麼咳了?」說完我看著他,他過了一會兒,微微點了一下頭。我的心有點跳,有種又酸又痛的感覺。

我想不出來再該說什麼話,罵自己以前那些雜誌上寫的約會技巧之類的讀過就忘得一乾二淨!我這輩子從小就跟了一個夥伴,什麼時候跟別人搭訕過?他好不容易對我點了下頭,看來不是那麼討厭我了,我得趕快近乎近乎,日後也能安慰些他的痛苦。可我怎麼就不知道該說什麼哪?!和錢眼講得上天入地,到此時一個詞也沒有了。

四外黑暗,只我們面前的一小堆橙紅色的火光,搖動跳躍,發出輕微的噼啪響聲。

我看著火,咬了會兒嘴唇,又抬眼看他,他靜默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雙手修長,環在膝前。一隻黑衣的袖子稍褪上去了些,露出他曲線優美的手腕上的一道傷痕。那傷痕環著他的手腕,一定是因為……我看著,明白了錢眼看見杏花手臂上的傷疤的感傷,想起我那次為他上藥時看到的……心裡難受起來,微皺了眉……他稍動了一下手,讓袖子滑落些,遮住了手腕。我猛地從凝視裡醒過神來,低了頭。

我在想什麼哪?他為人善良有禮,自然會點頭回答我的問題。就算他心裡明白我是誰,我的模樣還是那個害了他的人!想想那個小姐對他做的事,他怎麼會喜歡我?!

我一直深深地低著頭,沒再看他一眼。像有什麼在我心口,一下下扎得我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