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杏母

愛莫能棄 清水慢文 第2頁,共2頁

後面幾天我們走得很慢,我神思萎靡,意氣消沉。我想當個英雄的行為以慘敗告終,更深地打擊了我本來已經風雨飄搖的自我認知。我切身體會了魯迅曾經說的,誰也不是個振臂一揮群起而應的英雄(大概是這個意思)。美好的理念,在現實的殘忍下,總是脆弱不堪。

錢眼對杏花依然歡笑貧嘴,可我無力應付錢眼,言語遲鈍。謝審言很少咳嗽了,我身後常常半天沒有他的聲音,我有點開始懷念以前他低低咳聲。他還是戴著斗笠,現在天熱了,倒也不稀奇。

既然我已經臉面丟盡,每天就接著給謝審言點吃的喝的。看見他把我點的菜吃掉一半,我就會感到些達到了目的的快樂,能短暫地緩和一下我的頹廢情緒。在路上,看見他喜歡的茶葉,我讓李伯買了,這樣在餐館我就不必再看著他不喝茶。每到上等的旅店,我總吩咐店家給他們加送我點的茶點夜宵。反正有錢眼在,東西都不會剩下。錢眼每次見我大聲道謝,我均裝沒聽見,知道一接話就會掉入他的陷阱。他的話裡一涉及謝審言,我都裝傻充愣。

現在我幹這些已經不是為了還謝審言的情,我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看得起我,是不是討厭我,我像是在賭氣似地使勁關照他,以此來發洩我的鬱悶,來緩解我的心理空虛。我不再回想往昔,那日在廟堂我真正地失戀了:我不再是個愛而沒有得到回報的怨婦,而是個放棄了愛的人。

這天,我們到了杏花的父母家的村落外,我振作起來,滿心向往地要去看看杏花的親人。

杏花遲疑著說:「小姐,我們要在這裡呆一天,我父母知道小姐的身份,我怕他們聲張,惹來太多人的注意。」

我說道:「那我就稱是你的丫鬟吧。」

杏花大驚說:「那怎麼成?」

我笑:「那怎麼不成?你對我這麼好,是我妹妹,說是你的丫鬟怎麼了?」

杏花又要開口,錢眼說:「假裝的,杏花娘子,你別擔心!你跟著我,日後我也給你找丫鬟。」

杏花唾了一口說:「我不跟你!」幾個人笑著,找到了杏花父母的住處。

幾間磚瓦大房,該是較富裕的人家。人們報了進去,裡面人迎出來,我們進去,一片吵吵嚷嚷,我們幾個看著杏花哭哭笑笑地對一對中年夫婦施禮,幾個比杏花小些的少年人圍著他們。

鬧過去了,大家都進了一間大房子。我們幾個在門口左右站著,杏花的父母坐下來。我看著她的母親,臉是那江南女子的白嫩,三十幾歲,還沒什麼皺紋。淡色的短眉毛,一雙單眼皮,小鼻子小嘴小下巴。杏花的父親頭有些禿了,看著比杏花的母親大許多的樣子。

杏花轉身看我們站著,忙說:「快給我的……朋友們安排座位吧。」她的母親看著我,眼中有針似地說:「這都是誰呀?」杏花看我,有些遲疑,我忙笑道:「我是杏花姐姐的隨身丫鬟,歡語,有禮了!」說完我施了一禮。李伯在我身後吸了口氣。

杏花的母親臉立刻高貴起來:「杏花,你找這麼漂亮的女子做你的丫鬟,日後她勾引你小姐的夫君,那你怎麼辦哪?」

杏花滿臉通紅地說:「母親,我小姐的夫君跟我有什麼關係……」

她母親說道:「你是當朝太傅獨女的丫鬟,你小姐的夫君日後定有三房四妾。你近水樓臺,應該好好服侍,真被收了房,一生有靠。」她看著我,惡狠狠地說:「你的丫鬟長的這麼漂亮,她日後定與你爭寵,我這是為你著想,你該早想辦法!」

杏花眼中有淚,就要開口。我忙笑道:「這位媽媽實在是愛女心切,骨肉之情讓我感動……」杏花輕聲說:「是我的繼母……」我接著笑著說:「愛他人之女如己出,更是高尚。」錢眼在後面低語:「都賣了,還如己出哪。」

杏花的繼母說道:「你用不著花言巧語,要是我,就把你賣入青樓,你姿色如此,應該有個好價錢!杏花,你去對你的小姐說說!」

李伯哼了聲,要說話,我忙開口:「實不相瞞,我們的小姐是有這種想法!」杏花脫口說:「小姐……」我嘆息道:「我們小姐心胸狹隘,妒心極大,說她的夫君只能有她一個人,別的人,她的夫君是碰也不能碰!(後面的幾個同時輕咳。)另一方面,她看上的必是位人中英傑,我這樣的自薦枕蓆大概都得不到人家一顧。(咳聲更大)按理我應進青樓,(巨大的咳嗽聲)只是我不能琴棋書畫,還笨手笨腳,青樓來的人看了一下,說只能當個端茶送水的丫頭(咳聲都壓回去了)……」

杏花的母親說:「你長得還算好看。」

我笑著:「您真誇獎我!杏花也說如此,可現在講究色藝兼備,我頭腦愚笨,胡言亂語。只賣個臉,青樓的人不想給個好價錢。小姐說價錢太低了,還沒買我用的多。賣不出去,只好砸在手裡給杏花當丫鬟。」

杏花的母親盯著我,我微笑著,她終於看向杏花,杏花低著頭,已經快暈過去了。她又開口說:「既然你的小姐那麼不容人,那你日後嫁什麼人?」

錢眼聞言一步跨出,拱手剛要說話,我打斷說:「這位是我府的小奴,名叫吳錢,只管些打掃廚廁之務。掙得的銀兩是杏花姐姐的三分之一!他想求娶杏花姐姐,除了沒錢,他人挺好的,對杏花姐姐一片痴情……」

杏花的母親罵開了:「這是你說話的地方嗎?!這樣的下人,該打!(謝審言突然咳嗽。)杏花,你太不管教她了!」杏花終於抽泣起來。

她看著錢眼說:「什麼小奴也想娶太傅女兒的丫鬟!名字就叫吳錢,就是窮命!」

錢眼翻著眼睛道:「小奴怎麼了?小奴照樣敢娶杏花!小奴要是看上了小姐,也敢娶!」(謝審言繼續咳。)

杏花母親罵道:「你有幾兩銀子?!」

錢眼說道:「你要多少兩?!」

杏花的父親開口說:「我們賣了她一次了,方才她又給了我們她的積蓄。這位小哥若是人好,不要銀兩也可……」

杏花的母親叱道:「我們每天的吃喝是白來的?!你兒子所需讀書之資哪裡來?日後我們老了沒銀子怎能過活?!」她轉臉看著錢眼說:「我本來根本不想讓她嫁給你!下賤小奴!只打掃廚廁!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她人大了,指不定會幹出什麼來!」杏花出聲哭泣。

錢眼惡狠狠地說:「你出個價,日後杏花和你一刀兩斷,她就是我老婆了!你們誰敢來找她,就是來找打!」

杏花的母親想了想說:「紋銀三百兩!」杏花哭道:「當初賣了我三十兩,怎麼現在還要給你三百兩?」

杏花的母親說道:「你一嫁人,每月的錢就剩不下來了!日後來看我們也沒了錢!這個奴才比你的錢還少!這三百兩就是你欠我們這輩子的錢。」

錢眼說:「她哪裡欠了你們?」

杏花的母親說:「當然欠!她是她爹的女兒,就是欠了她的爹!我養著她的弟弟,她就是欠了我!你出不了這銀子,我不讓杏花嫁給你!」

錢眼說:「不讓我也娶了!」

杏花的母親冷笑:「你當然可以娶!但杏花就別回來見她的父親和弟弟!」杏花大聲哭。

錢眼說:「我給了你錢,日後你就不打擾我們了?也讓杏花回來見她的父親和弟弟?」

杏花的母親說:「誰想見你這個奴才!她回不回來的,由她!」

錢眼說:「好!我……」

我打斷說:「吳小哥,你現在沒這銀子!這樣吧,我們都出去籌些銀兩,讓杏花姐姐和家人過夜。我們明天來接杏花姐姐,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公平合理。」

杏花母親罵道:「你又多口,該掌嘴!」李伯就要上前,我忙笑道:「抱歉抱歉,杏花姐姐,我說的可好?」杏花哭著使勁點頭,我忙拉著李伯的衣袖笑著說道:「我們告辭告辭,謝謝款待!吳小哥,快走啊!」

沒人送,我帶頭走,錢眼說道:「那是後院!」我哦了一聲,轉而跟著他,走出了杏花家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