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械鬥

愛莫能棄 清水慢文 第2頁,共2頁

那個老者冷笑:「她大概是想和你……」

李伯說道:「請自重!」

我轉頭看著那個老者,腦海裡閃過了一個沒有言語的故事:兄長遠行,一個月圓之夜,他醉酒後,非禮了他懷孕的嫂子。他的嫂子生下了孩子後,到山上砍柴時滑落崖下,其實是自盡而亡。她因為害怕自己的丈夫懷疑自己孩子的身世,始終沒有將小叔的行為告訴丈夫。那之後,這個人一直在負疚裡掙扎。

我說道:「那個月圓之夜發生的事,已經過去很久了。」同樣無力的聲音,可那個老者臉色當場灰白,手中的劍揚起就要刺來,李伯喝道:「我家小姐無惡意!」那個老者盯著我,我不再看他,轉臉對著那個大漢說,「人死去,靈魂不會流連於腐壞的屍體。逝者已在彼岸,不會因屍骨何在而煩惱的。」

那個大漢兩眼瞪圓。我知道他年幼時與父親在外行旅,父親中途病故,他無力將父親的遺體帶回安葬,只能草草葬在他鄉。後來長大,再回去,那地方發了大水,他已經找不到他父親的遺骸了。

我暗想,心中有這麼多愧疚的人,是不是總想用暴力尋求解脫?他們兩個人都不說話,別人也不出聲了,一時間,周圍竟安靜了下來。

我長出一口氣,說道:「我只不過想說一個故事。許久以前,有一個人,生在了一個與人仇殺的家族裡,我們就管叫那仇家張家。此人不惜用盡伎倆,浴血復仇,終於打敗了仇家。他死後再投生,就成了那沒落了的張家的一個孩子。他從小立志復仇,一定要血債血償,所以,他又一次讓張家憑著殺戮振興,打垮了仇家。人終要死去,這次,他又回到了原來的家中,自然再淪陷到了復仇和血腥之中。」

我對著身邊的錢眼說道:「這位公子,那個人的問題出在了什麼地方?」

錢眼非常嚴肅地說:「他其實是在討還他自己欠的血債,但同時又欠下了更多的血債。」

我點頭說:「也許你們不信,沒關係。但萬一,真的有這樣的天道,人們因為不能戰勝自己的仇恨,一世世就得託生於自己的仇家,承擔自己仇殺所遺留的禍端。你們會不會在行事中多一分為對方的考慮?」

錢眼介面說:「對呀,如果命運真有這樣的安排,你們的敵人最終就成了自己。那樣,大家就明白,世上本沒有敵人,只有自己。」

那個老者終於開口道:「一派胡言!他們殺了我們的人,怎麼能把他們當成自己?!」

那邊的大漢喝道:「那無恥的淫賊,強姦了我們黃花姑娘,就該碎屍萬段!」

那個老者大怒,大罵道:「那你也得如此償命!」我知道他心中有痛處,對這種指責十分敏感,忙開口道:「他並非在罵你。」那個老者一停,恨聲道:「你難道是想幫他們嗎?」

我搖頭說道:「不,我無力幫任何人,我只想對你們講那個故事。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如果自己造成了別人的苦難,早晚自己就會是那苦難的承受者。天網恢恢,沒有人能夠逍遙在外的。」

那個大漢冷笑道:「照你這麼說,我們什麼都別幹了!就坐在那裡容人為非作歹嗎?!」旁邊的人們一陣吶喊:「對呀!」

等他們安靜些,我接著說:「我沒有說要縱容惡行,但不該傷及他人。正義之師,不染一滴無辜的血淚。如果不能做到這點,就是以惡報惡,讓惡行蔓延,最後毀掉的也是自己的現在和未來。」

那大漢又說:「什麼天網恢恢,如果上天有靈,為何不雷劈惡人,為何讓世間充滿惡行?!」大家又是一片叫嚷。

這是一個上千年來大家爭議無休的問題,我深深嘆息,過了一會兒,人們都看了我,我慢慢地說:「上天給了我們思想和意志,就是為了讓我們自己學會相處。上天已經給了我們一個充滿了善意和生機的世界:流血的傷口會癒合,燒焦的土地會重現生機。浴血鳳凰,會再飛起,即使小草死去,都會留下種子。天地間隨時都在展示著這樣的慈悲,提示著人們上蒼的好生之德。可是我們需要時間和經歷去學習善待他人,去體會他人的心地。有人也許三生三世就夠了,有人也許十世千年都不能醒悟。這世上總是敵意橫流,仇殺不息,是因為有許多人還遠遠沒有明白這個道理。但上天有無限耐心,依然讓大地年年春夏秋冬,生命繁衍如昔……等待著我們在罪惡間感悟寬恕,在苦難裡學會承擔,在紛爭裡尋求和平,在恨怨中珍惜愛意。上天沒有送來霹靂,正說明了上天的信心:我們總有一天會自己締造出世間的和諧。」

說完,我灰心喪氣:上天都有耐心讓人們按照自然的規律學習,我幹嗎在這裡橫插一腿?反而讓大家都與我陷在了這個麻煩裡。不禁說道:「我只是個過路的,平庸無能,不能阻止惡行,不能救人苦難,也不能療人病痛。我不是來給你們調解糾紛,你們之間世代血仇,恩怨交葛,不是外人可以理得清。只能靠你們自己尋求破解。我們就此告辭了。」

兩邊的人都不動,那兩個頭目不說話。氣氛緊張,我開始慌亂,低聲對李伯說:「你能不能到他們耳邊說句話?」李伯說道:「不能,我不能離開小姐。」

錢眼笑了:「什麼話?知音,我去說。」

李伯皺眉道:「錢公子不可冒險。」

錢眼晃頭,「我是要飯的出身,自來熟,他們不會對我怎麼樣。知音,你告訴我。」

我在錢眼耳邊說:「你對那個老者說‘你的嫂子’,再對那個大漢說‘你的父親’。」

我離開了錢眼的耳朵,錢眼還伸著頭半天,問:「就這些?」我點頭。錢眼一笑說:「太簡單了。」說完,身子驟動,可沒有腳步聲。在擁擠的人中,閃避挪讓,幾聲:「失禮多謝」就到了那個老者身邊,老者才要舉手抵抗,錢眼已經在他耳邊說了句話,眨眼就躥行到了另一邊。對那個大漢說完,瞬息就回到了我身旁。周圍密集的人群,對他毫無阻礙,前後沒過幾分鐘。一時間,大家靜寂無聲,大概都和我一樣,被他這些快速無聲的動作驚住了。

錢眼隔著我,對杏花笑:「杏花娘子,想我了嗎?」杏花張了嘴,說不出話來。看看人們不動,錢眼眼睛一轉,大聲說:「知音,他們沒反應,我是不是說錯了?這回我反過來說一次!」說著,就要動,那邊老者開口道:「大俠一番好意,我們心領了。給大俠一行讓路。」這邊大漢也說:「多謝指教。」

人們一通喊:「讓開讓開,讓他們走!」開始讓開了一條路。

李伯在我身前回頭說:「小姐跟上我。」他看著錢眼,說道:「錢大俠……」錢眼嘿嘿笑:「別別,李伯,錢公子就行,顯得我是個文人。你領路,他們都交給我了。」

我洩了勁兒,開始顫抖,杏花一把攙扶住了我,低聲說:「小姐,快走呀。」她的手也在發抖。我低了頭,腳步磕絆地被杏花扯著走出了漫長的人群夾道。終於到了馬前,我哆哆嗦嗦,杏花連推帶扶地把我給弄上了馬鞍。李伯從鞍邊抽出了劍,掛在腰間,輕出了口氣。

李伯上馬,騎過來牽了我的馬韁,對錢眼說:「錢公子在後面慢走,別讓人跟著我們。」錢眼答應了一聲。李伯等著杏花騎到了我的馬邊,謝審言跟在了我的馬後,才說了句:「小姐,我們走快些,你扶好。」說完趨馬前行。

走了不久,我們身後,一片殺聲驟起,雙方終於動了手,但沒有向我們的方向襲來。

我打著顫,只有緊握了鞍子,覺得身心空虛,像一片葉子,能隨著奔行的馬飄起,再墜於路邊,零落成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