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醒悟

愛莫能棄 清水慢文 第2頁,共2頁

杏花問道:「為何不夾在筷子上?」

錢眼說:「我筷子上有個丸子了。」

我說:「把那個丸子放嘴裡就是了。」

錢眼:「嘴裡也有個丸子。」

杏花說:「嚼嚼快嚥到喉中嘛!」

錢眼嘆道:「喉中也有丸子……「

李伯道:「那胃中呢?」

錢眼:「從嘴到胃,全是丸子了。」

我和杏花都笑了,杏花說道:「貪心!」

錢眼大嘆說:「我為此追悔莫及,每到年關都會心中大痛不已。我只好逢年都辦一次這樣的宴席,請乞丐入席,純肉的丸子,看他們吃得心滿意足,尤其那夾起最後一個丸子的人眼中的喜悅之情,讓我多少減了些痛楚,彌補了些我平生之憾。」

我不笑了,側臉看了錢眼一會兒,說道:「錢眼,我難道看走眼了?」

錢眼惡笑著說:「你肯定看走眼了。但只要我的杏花娘子不看走眼就行。」杏花沒出聲。

我不再說話,喝了一杯茶。心緒灰暗。錢眼這麼小氣的人,為了自己的遺憾,能出錢讓乞丐快樂,就這一份沒有指望回報的施捨,已經超過了我那位給我的種種好處……我不想再想下去,見謝審言沒再動他的茶水,就說:「李伯,咱們啟程吧。」

錢眼誒了一聲,「你忘說了一句話。」

我眨眼,「什麼話?」

錢眼笑眯眯,「你慚愧你曾經把我想得那麼差。」

我看著錢眼的賊眼說,「我現在還沒看到你對杏花怎麼好呢。要想讓我慚愧,你大概還得走一段。別忘了,我可要你用你最珍貴的東西來證明你是認真的。」

錢眼拍了下桌子,站起來,嘆氣道,「知音,遇上你,我真倒霉呀!」

杏花咯咯地笑著挽了我的手臂,我們走出屋門,錢眼走到我的另一邊,說道:「知音,我覺得你快成杏花她娘了。」我笑了,杏花生氣地說:「錢眼,小姐是我的姐姐。」

我說道:「沒事,杏花,說我像個孃親是說我對你好呀。女子可以當母親這是好事。若有選擇,我會總當女子,因為我要體會那當母親的快樂。」說完我突然感到一陣萬箭穿心的痛苦,皺了眉頭,手禁不住捂向胸口,杏花忙問道:「小姐怎麼了?」

深呼吸了一下,我說:「沒什麼,岔氣了吧。」不能再說什麼,聽著錢眼又開始挑逗杏花說:「我的杏花娘子也會是個好孃親……」

謝審言在想他再不能讓一個女子成為母親了。而我,走在他的前面,有那個奪去了他這未來和歡樂的人的身體。我渾身不自在,如芒刺在背。

我們到了外面,李伯打了水,飲了馬匹。大家準備上馬時,我站在馬邊回頭看那洞開的門宇和裡面的青綠陰涼,忽然感到一種從內心深處泛出的疲憊。那是對自己心智和身體的雙重厭倦,對面前的人世的一種莫名的拒絕。那一瞬間,我彷彿窺到了那些遁世而去或隱身山林的人們的黯然。我嘆息了一聲。

錢眼轉身問:「怎麼了?知音。」

我緩慢地說:「錢眼,有人說,當一個人的塵緣盡了,就能看透繁華落盡,都只餘一身憔悴,覺得深情如夢,心成灰燼,世間冷暖,均宛若揮手袖底風。我如果真有那一天,找這麼一個地方好好休息,該也不錯。」

錢眼睜了眼睛,「說什麼呢?知音?!你才歇息了,還沒夠?」

我沒說話,上了馬。錢眼還是領路,我受不了讓謝審言在我身後看著我,就引馬跟在了錢眼的後面,杏花騎在了我的馬後。

在竹林裡走著。錢眼半回身問道:「知音,以前你是不是栽過跟頭?」

我說道:「沒有。」只覺得心緒冷淡,沒有什麼好說的。

錢眼笑,「還不告訴我?連出家的心都有了。」

我嘆道:「出家也不是什麼壞事,人如果相信通過修行就得到永生,出家就不是避世,而是對理想的追求。只是我沒有這樣的信仰,還喜歡讀雜書,總睡覺,大概沒有廟宇肯收我。」

錢眼點頭說:「對,知音,其實你信的是和佛家相反的。你信我們已是仙人,是入世來修行的。而不是我們都是凡夫俗子,要修行才能得道。像你這樣的人,肯定會被踢出門去。」

我止不住又嘆道:「是啊,沒有宗教信仰,竟是連逃避都沒有地方去。錢眼,你真是我的知音呀。」

錢眼使勁擰著身子,「你現在才承認我是知音,是不是原來一直看不起我?就因為讀了點兒書,還有點未卜先知,就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我情緒低落,「錢眼,我真是個蠢人,我現在覺得自己什麼也不懂了。」

錢眼眉飛色舞,「知音,你這麼想不開了?太難得啦!快多跟我說說你怎麼怎麼笨,好不容易看你這副被打敗了的樣子,我……」

杏花在我身後大聲斥道:「你少多嘴!錢眼!沒心沒肺的傢伙!」

錢眼答:「杏花娘子,冤枉啊!你就讓我傷心啦,怎麼能說我沒有心?」

我默默地騎著馬,聽錢眼和杏花隔著我一來一往地拌嘴。無精打采中,我只能一遍遍地對自己說,與謝審言所經歷的那些折磨和傷害相比,我的遭遇算什麼?不過是些眼淚和破滅,哪裡稱得上是痛苦?哪裡就讓人絕望了?他如果知道我這麼自怨自艾,一定會覺得我在無病呻吟。我暗自在頭腦中寫了個便條,千萬不能在謝審言面前表現軟弱或發什麼消極言論,免得讓他看不起。

林中的小徑如此清幽,竹香瀰漫,我真願意再也不回到那風塵飛揚的大路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