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太傅

愛莫能棄 清水慢文 第2頁,共2頁

終於,他說道:「潔兒何出此言?你是我與你孃親的骨血,無論你發生了什麼事,爹怎能不認你?!你莫要擔心……」他說得很慢,似是十分艱難。是不是在哀傷他失去的女兒?他沒有戳穿我,提到了骨血兩字,是不是因為父母更看重兒女的血脈關聯?我有希望了。

我等了段時間,抬頭看他,他神情似是傷感。我不由得說道:「請爹不要為我擔憂,我只是忘了往昔種種,其他,我還是明白的。」我停了一下,決定還是說了,「方才出去的那對父子,是否是來看爹的?」

他點點頭說:「是,又是來……」他停住不說了。

我低聲說:「那父親目光閃爍,為人表裡不一,十分不可靠。他的兒子對我直視不避,應是肆無忌憚之人,爹一定要小心。」

他愕然地看著我,杏花在後面輕咳了一聲,我嘆了口氣說:「按理我不該說,但我如果不說出來,半個時辰後,我就忘得一乾二淨了。爹如果不喜歡聽,忘了就是了。」

他久久地看著我,眼中神色莫測,我看著他,緩聲問道:「爹可還想認我?」

他點頭,眼裡明銳起來,說:「我從來沒覺得你這麼像我的女兒,如此聰明,就是忘了以前,也一定是大夢初醒,更明白事了。」

我微笑,施禮道:「多謝爹。」他認了我了。

他又愣愣地看著我,杏花又輕咳,看來原來的小姐連笑都不笑,那我的父母可多慘!想到此,我不笑了,有點兒垂頭喪氣。爹(就把他當爹吧,也沒別人了。)說:「潔兒,來和爹坐下,好好告訴爹發生了什麼事情。」

對他,我不敢直說我是另一個人,不是怕他把我趕出去,是怕撕開了偽裝,讓他太傷心。我只反覆說醉酒之後,失了記憶。為轉移他的注意,我問起他要迎娶的人,還說我想去見見。爹雖然表面鎮靜,但我看他多少有點欣喜的意思。他說過幾日,他會讓那位女子到一處茶肆,我們可以相見。我問起我的兄長,爹說他這幾日在外,不久就回。

我看差不多了,不敢再多言語,就告辭出來,我覺得爹的目光一直在我的背後。

出了廳房,我鬆了口氣,看來,我在這家裡是先住下了。轉頭看著杏花,她臉帶笑容。我不解地問道:「杏花,你家老爺的確如你所說,是個慈悲為懷的人,可為何你家小姐如此脾性?」

杏花嘆氣道:「小姐,我們下人都這麼問過。老爺平時從不出惡語,大公子也是謙和之人,可小姐卻……」

我沉思著又問:「你原來的小姐和老爺是否親近?」杏花小聲說:「說爹,小姐,說爹。」我點頭。杏花接著說:「老爺朝事繁忙,小姐小的時候根本見不到老爺。現在偶爾見了,也沒有幾句話。」

我還是不解:「夫人去世了,老爺,不,爹難道不該好好愛惜這個女兒嗎?」

杏花說道:「聽人說,夫人剛走時,老爺日夜閉門屋中,一個多月不上朝。後來有兩三年悒悒寡歡,全力操勞政務,有時甚至宿在官衙。老爺那時常請命外出賑災巡查,久不在府中。小姐的性子從小就不好,老爺回來見了她,雖沒有直言責備,但總是沒有多少喜悅之情。」

我說道:「你們小姐應該是十分敬佩你們老爺的。」

杏花忙點頭:「是的,小姐在外面如果聽到任何不利老爺的言語,就會大打出手。」

我有些明白了,說道:「你們小姐一定是心中積了很多的怒意。」

杏花道:「是的,小姐總是十分生氣的樣子。老爺這樣顯貴,大公子一向對小姐有求必應,小姐卻從不滿意。」我沒再說話。

人們說最讓孩子難以忍受的虐待是漠視,尤其是來自自己最崇敬愛戴的父母的漠視。那位小姐自幼喪母,接著又因沒有得到足夠的父愛,定是深懷了怨怒。她長大後,她的父親和兄長任她胡作非為,不但不能讓她感激,反而讓她覺得是另一種不重視。可他們如果管教她,那必然要有許多爭執,會讓兩邊都傷心。說來,她是怎麼也不會滿意的了。

那些自覺沒有得到父母之愛的人,長大後,會向同輩去索取自己沒有在父母身上得到的關愛,要求別人像自己想象中的父母一樣無微不至地愛自己。有些人,如果被傷害或拒絕,會瘋狂地報復,實際上是在變相報復自己的父母。那位小姐那麼殘酷地折磨那個不開口的謝公子,何嘗不是因為謝公子的拒絕觸動了她心中積攢了這麼多年夾雜了遺憾的怨恨。

想到這裡,我嘆息了一聲,對杏花說:「請找人給李伯帶信,告訴他我留下來了。再叮囑他好好照顧謝公子,請郎中給他看傷,不要延誤。」

杏花微笑著說:「小姐真是關心謝公子啊。」

我苦笑道:「你不覺得他十分可憐?」杏花嘆氣,點頭。

杏花領著我到了閨房,我沒心思細看,只覺鼻子堵上了,頭又開始痛。是不是這一天騎馬,出了大汗,我著涼了?我簡單洗漱後,一頭躺到床上,不久就開始發高燒,燒得我身抖畏寒,神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