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輯盤腿端坐在白色大廳正中,面對著那堵弧形白牆,他的頭髮和鬍鬚都很長,但不亂,梳理得很整齊,也都是純白色,幾乎與白牆融為一體,這使得他穿的整潔的黑色中山裝格外醒目。他端坐在那裡,呈一個穩定的倒丁字形,彷彿是海灘上一隻孤獨的鐵錨,任歲月之風從頭項吹過.任時間之浪在面前咆哮,巍然不動,以不可思議的堅定等待著一艘永不歸航的船。他的右手握著一個紅色的條狀物,那就是執劍者的劍柄——引力波廣播的啟動開關。他的存在使這個空眼球有了眸子,雖然與大廳相比只是一個黑點,卻使荒涼和茫然消失了,眼睛有了神。而羅輯本人的眼睛從這個方向是看不到的,他對來人絲毫沒有反應,只是盯著面前的白牆。
如果面壁十年可以破壁,那這堵白牆已經破了五次。
pdc主席攔住了程心和參謀長,輕輕地說,離交接時間還有十分鐘。
五十四年的最後十分鐘,羅輯仍然堅守著。
在威懾建立之初,羅輯曾有過一段美好時光,那時他與莊顏和孩子團聚,重溫兩個世紀前的幸福。但這段時間很短暫,不到兩年,莊顏就帶著孩子離開了羅輯。原因眾說紛紜,比較流行的說法是,當羅輯在公眾面前仍然是一個救世主時,他的形象在他最親近的人眼中已經發生了變化,莊顏漸漸意識到,與自己朝夕相處的是已經毀滅了一個世界、同時把另外兩個世界的命運摸在手中的男人,他變成了一個陌生的怪物,讓她和孩子害怕,於是她們離開了;另一種說法是,羅輯主動叫她們離開,以便她們能正常的生活。莊顏和孩子以後不知所蹤,她們現在應該都還活著,在什麼地方過著普通人平靜的生活。
莊顏和孩子離開之時,也是地球引力波發射器代替環繞太陽的核彈鏈成為威懾武器的時候,從此,羅輯開始了漫長的執劍人生涯。
羅輯置身於宇宙的決鬥場,他所面對的,不是已經成為花架子的中國劍術,也不是炫耀技巧的西洋劍法,而是一招奪命的日本劍道。在真正的日本劍道中,格鬥過程極其短暫,常常短至半秒,最長也不超過兩秒,利劍相擊的轉瞬間,已有一方倒在血泊中。但在這電光石火的對決之前,雙方都要以一個石雕般凝固的姿勢站定,長時間地逼視對方,這一過程可能長達十分鐘!這時,劍客的劍不在手裡而在心中,心劍化為目光直刺敵人的靈魂深處,真正的決鬥是在這一過程中完成的,在兩劍客之間那寂靜的空間裡,靈魂之劍如無聲的霹靂撞擊搏殺,手中劍未出.勝負生死已定。
羅輯就是以這種目光逼視著那堵白牆,逼視著那個四光年外的世界。
他知道智子使得敵人能看到自己的目光.這目光帶著地獄的寒氣和巨石的沉重,帶著犧牲一切的決絕,令敵人心悸,使他們打消一切輕率的舉動。
劍客的逼視總有盡頭,最後的對決總會到來,但對幹羅輯,對於他置身的這場宇宙決鬥,出劍的時刻可能永生永世也不會出現。
但也可能就在下一秒。
就這樣,羅輯與三體世界對視了五十四年,他由一個玩世不恭的人.
變成一位面壁五壁四年的真正面壁者,一位五十四年執劍待發的地球文明的守護人。
這五十四年中,羅輯一直在沉默中堅守,沒有說過一句話。事實上,如果一個人十至十五年不說話,他將失去語言能力,雖能聽懂但不能說了。羅輯肯定已經不會說話了,他要說的一切都在那面壁的炯炯目光中.
他已經使自己變成一臺威攝機器,一枚在半個世紀的沒長歲月中每一秒都一觸即發的地雷.維持著兩個世界恐怖的平衡。
「引力波宇宙廣播系統最高控制權交接時間已到。」pdc主席打破沉默鄭重宜布。
羅輯仍然保持原姿態不動,參謀長走過去想扶他站起來,但他抬起左手謝絕了。程心注意到,他抬手的動作剛健有力,完全沒有百歲老人的遲緩。然後.羅輯自己穩穩地站了起來,令程心驚奇的是,他由盤腿坐地到直立.兩手竟沒有接觸過地面,年輕人要做到這點都很吃力。
「羅輯先生,這是引力波宇宙廣播系統最高控制權第二任掌握者程心、請把廣播啟動開關交給她。」
羅輯站立的身姿很挺拔,他向著看了半個世紀的白牆凝視了最後幾秒鐘.然後向牆微微鞠躬。
他是在向敵人致意,他們隔著四光年的深淵遙遙對視半個世紀,這也是一種緣分。
然後他轉身面對程心,新老執劍人默默相對。他們的目光只是交會了短暫的一剎那,那一瞬間,程心感覺有一道銳利的光芒掃過她靈魂的暗夜,在那目光中,她感覺自己像紙一樣薄而輕飄,甚至完全透明瞭。她無法想象,五十四年的面壁使這位老人悟出了什麼,他的思想也許在歲月中沉澱得像他們頭頂的地層一樣厚重,也可能像地層之上的藍天一樣空靈。
她不可能真正知道,除非自己也走到這一天。除了不見底的深邃,她讀不懂他的目光。
羅輯用雙手把開關交給了程心,程心也用雙手接過了這個地球歷史上最沉重的東西,於是,兩個世界的支點由一位一百零一歲的老人轉移到一個二十九歲的年輕女子身上。
開關帶著羅輯的體溫。它真的很像劍柄.上面有四個按鈕.其中一個在頂端.為防止意外啟動,除了按下按鈕需要很大的力度外,還要按一定順序按動才能生效。
羅輯輕輕後退兩步,向三人微微點頭致意,然後轉身邁著穩健的步伐向大門走去。
程心注意到,在整個過程中,沒有誰對羅輯五十四年的工作說過一句感謝的話。她不知道pdc主席和艦隊總參謀長是否想說;交接過程在沒有羅輯參與的情況下預演過多次,沒有表達感謝的安排。
人類不感謝羅輯。
門廳中,幾個身穿黑色西裝的人擋住羅輯,其中一人說:「羅輯翅我以國際法庭檢察官的名義通知你,你已被指控犯有世界滅絕罪,現被國際法庭拘押,將接受調查。」
羅輯沒有看這些人,繼續向電梯門走去,檢察官們不由自主地讓出路來。事實上,羅輯可能根本就沒有覺察到他們的存在,他眼中銳利的光芒熄滅了,代之以晚霞般的平靜。漫長的使命已經最後完成,那最沉重的責任現在離開了他。以後,不管他在已經女性化的人類眼中是怎樣的惡魔和怪物,人們都不得不承認,縱觀文明史,他的勝利無人能及。
鋼門沒有關,程心聽到了門廳裡的人說的話。她突然有一種衝動.想衝過去對羅輯說聲謝謝,但還是剋制住了自己,黯然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電梯中。
然後,pdc主席和艦隊總參謀長也默默地離開了。
當鋼門隆隆地關閉時,程心感到以前的人生像漏斗中的水一樣從越來越窄的門中漏出去;當鋼門完全關上時,一個新的她誕生了。
她再次看看手中的紅色開關,它已經成為她的一部分,以後她與它不能分離,即使睡眠時也要把它放在枕邊。
白色的半圓大廳中一片死寂,彷彿時間也被封閉在這裡不再流dj,真的很像墳墓。以後這兒就是她的全部世界了。她首先要做的是讓這裡恢復生活的氣息。她不想像羅輯那樣,她不是戰士和決鬥者,她是女人,畢竟要在這裡度過很長的時間,可能是十年、半個世紀,其實她為這個使命準備了一生,所以站在這漫長道路的起點,她很坦然。
但命運卻再次顯示了它的怪異無常,程心準備了一生的執劍人生涯,從她接過紅色開關時起,僅僅持續了十五分鐘便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