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 咒語 第6部分

三體 劉慈欣 第1頁,共2頁

電視上正在播出天梯三號試執行的實況,在五年前同時開始建造的三部太空電梯中,天梯一號和二號已經在年初投入正式執行,所以天梯三號的試執行沒有引起前面那麼大的轟動。目前,所有的太空電梯都只鋪設了一條初級導軌,與設計中的四條導軌相比,運載能力小許多,但與化學火箭時代已不可同日而語,如果不考慮天梯的建造費用,現在進入太空的成本已經大大低於民航飛機了。於是,在地球的夜空中,移動的星星目益增多,那是人類在太空軌道上的大型建築物。

天梯三號是唯一一部基點在海上的太空電梯,它的基點是在太平洋赤道上的一座人工浮島,浮島可以藉助自身的核動力在海上航行,因此可以報據需要沿著赤道改變太空電梯的位置。浮島是凡爾納筆下機器島的現實版,所以被命名為凡爾納島。從現在的電視畫面上根本看不到海,只有一座被鋼鐵城市圍繞著的金字塔形基座,基座的頂端就是即將升空的圓柱形運載艙。從這個距離是看不到向太空延伸的導軌的,它只有六十釐米寬,但有時可以看到夕陽在導軌上反射的弧光。

看電視的是三位老人:張援朝和他的兩個老鄰居楊晉文和苗福全,他們都巳年過七十,雖說不上老態龍鍾,也都是真正的老人了,回憶過去和展望未來對他們而言都是一種負擔,而對現實他們又無能為力,唯一的選擇就是什麼都不想地在這非常歲月裡安度晚年了。

這時,張援朝的兒子張衛明領著孫子張延走進家門,他拿出一個紙袋說:爸,我把你們的糧卡和第一批糧票領回來了。張衛明說著,首先從紙袋中把一摞糧票拿出來,遞給父親。

哦,和那時的一樣啊。楊晉文在旁邊看著說。

回來了,又回來了。張援朝接過糧票感慨地自語道。

這是錢嗎?小延延看著那摞花花綠綠的小紙片說。

張援朝對孫子說:不是錢,孩子,但以後買定量以外的糧食,像麵包蛋糕什麼的,還有去飯店吃飯,都得拿它和錢一起花才行。這個和那時可不一樣了,張衛明拿出一張ic卡,這是糧食定量卡。定量都是多少啊?我是21.5公斤,也就是43斤,曉虹和你們都是37斤,延延21斤。和那時差不多。老張說。

一個月這麼多應該夠的。楊晉文說。

張衛明搖搖頭說,楊老師啊,您可是那時過來的人,都忘了?現在倒是夠,可很快副食就少了,買菜買肉都要號票,這點糧食還真不夠吃呢!沒那麼嚴重,苗福全擺擺手說,這日子我們幾十年前就過過,餓不著的,別說了,看電視。唉,可能馬上要用工業券(1)了。張援朝說著,把糧票和定量卡扔到桌子上,轉向電視。1國內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購買大件電器等商品所用的憑證。

螢幕上,那個圓柱形運載艙從基座升起,飛快加速,消失在黃昏的天空中,由於看不到導軌,它好像是自己飛昇而上的。運載艙的最高速度能達到每小時500公里,即使這樣,到達太空電梯的同步軌道終點站也需68小時。鏡頭轉換到安裝在運載艙底部的攝像機撮下的畫面,60釐米寬的導軌佔據了畫面相當大的一部分,由於表面光滑,幾乎看不出運動,只有導軌上轉瞬即逝的標度才顯示出攝像機上升的速度。導軌在向下延伸中很快變細消失,但在它所指的遙遠下方,凡爾納島呈現出完整的輪廓,彷彿是被吊在導軌下端的一個大盤子。

楊晉文想起了什麼,我給你們倆看一件稀罕東西。他說著站起身,邁著已經不太利落的步子走出去。可能是回了趟自家,他很快又回來了,把一片煙盒大小的薄片放在桌子上。張援朝拿起來看了看,那東西呈灰色,半透明,分量很輕,像手指甲蓋。這就是建造天梯的材料!老楊說。

好啊,你兒子竟然偷拿公家的戰略物資。苗福全指著薄片說。

剩下的邊角料而已,據他說,建造天梯時這東西成千上萬噸地向太空發射,在那裡做成導軌後再從軌道上垂下來馬上,太空旅行就平民化了,我還托兒子聯絡了一樁這方面的業務。你想上太空?老張吃驚地問。

那也沒什麼了不起,聽說上升時根本不超重,就像坐一趟長途臥鋪車似的。苗福全不以為然地說,由於已多年不能經營煤礦,他早已成了破落戶,別墅四年前就賣了,這兒是唯一的住處;而楊晉文由於有一個在太空電梯工程中工作的兒子,家裡條件一躍成為他們三家中最好的,有時很讓老苗妒忌。

不是我上太空。楊晉文說著抬頭看看,看到衛明已經領著孩子到另一個房間去了,才接著說,是我的骨灰上太空,我說,你們老哥倆不忌諱說這個吧。有啥忌諱的,不過你把骨灰整上去幹什麼?張援朝問。

你們知道,天梯的盡頭有電磁發射器,到時候骨灰盒能發射到第三宇宙速度,飛出太陽系,這叫宇宙葬,知道了吧我死了後可不想待在外星人佔領的地球上,這也算是逃亡主義吧。要是外星人被打敗了呢?幾乎不可能,不過要真是那樣我也沒有什麼損失,漫遊宇宙嘛!張援朝連連搖頭:你這都是知識分子的怪念頭,沒什麼意思。落葉歸根,我還是埋在地球的黃土裡吧。你就不怕三體人挖了你的墳?聽到這話,一直沒吱聲的苗福全似乎興奮起來,他示意另外兩人靠近些,好像怕智子聽到似的壓低聲音說:你們別說,我還真想到了這點:我在山西有好幾處挖空了的礦你想葬在那兒?不不,那都是小窯礦,能有多深?但有幾處與國有大礦挖通了,沿著他們的廢巷道一直可以下到地下四百多米,夠深了吧?然後把井壁炸塌,我就不信三體人能挖到那兒。嗨,地球人都能挖到那兒,三體人就不能,沿著墓碑向下挖不就行了。苗福全看著張援朝啞然失笑:你,老張,傻了不是?看著老張茫然的樣兒,他指指楊晉文,後者對他們的談話已經沒有興趣,在繼續看電視轉播,讓有學問的告訴你。楊晉文對著電視嘿嘿一笑說:老張你要墓碑幹嗎?墓碑是給人看的,那時已經沒有人了。張援朝呆呆地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長嘆一聲:是啊是啊,沒有人了,什麼都是空的了。在去一號核聚變實驗基地的路上,章北海的車一直行駛在厚厚的雪中,但在接近基地時地上的雪全化了,路變得十分泥濘,本來寒冷的空氣變得溫暖而潮溼,有一種春天的氣息。章北海看到,在路邊的山坡上,一叢叢桃花在這嚴冬季節不合時令地開放了。他驅車向前方山谷裡的那幢白色建築駛去,基地主體位於地下,這幢建築物只是入口。就在這時,他注意到路邊山坡中有一個人在摘桃花,細看發現此人正是自己要找的人,於是把車停下來。

丁博士!他對那人喊道。當丁儀章著一大把桃花走到車前時,他笑著問,這花是送給誰的?這是核聚變的熱量催開的花,當然是送給我自己的。在鮮豔花朵的襯托下,丁儀顯得滿面春風,顯然還沉浸在剛剛實現的技術突破帶來的興奮中。

這麼多的熱量就這麼擴散,太浪費了。章北海走下車,摘下墨鏡,打量著這片小小的春天,在這裡呼吸時沒有白汽,他的腳底甚至都能感受到地面的溫熱。

沒有錢也沒有時間建一個發電廠,不過也沒什麼,從今以後,能源在地球上不是什麼需要節約的東西了。章北海指著丁儀手中的花束說:丁博士,我真希望有些事情能讓你分分心,使這個突破晚些實現。沒有我突破得更快,基地有上千名研究人員,我只是指出了正確的方向。

我早就感覺到託卡馬克方式是一條死路,方向對了,突破肯定會產生。至於我,是搞理論的,不懂實驗又瞎指揮,可能還拖延了研究進度。你們能不能推遲一下成果釋出的時間,這話我是認真的,也是非正式轉達了太空軍司令部的意思。怎麼可能暱?對三個研究工程的進展,新聞媒體一直在追蹤報道。章北海點點頭,嘆口氣說:那就很糟糕了。我知道一些原因,不過你還是說說為什麼吧。可控核聚變技術一旦實現,馬上就要開始太空飛船的研究了。博士,你知道,目前有兩大方向工質推進飛船和工介質的輻射驅動飛船,圍繞著這兩個研究方向,形成了對立的兩大派別:航天系統主張研究工質推進飛船,而太空軍則力推輻射驅動飛船。這種研究要耗費巨大的資源,在兩個方向不可能平均力量同時進行,只能以其中一個方向為主。丁儀說:我和核聚變系統的人都贊成輻射驅動,從我而言,感覺這是唯一能進行恆星際宇宙遠航的方案。當然得承認,航天系統也有道理,工質推進飛船實際上就是化學火箭的變種,不過是以核聚變為能源而已,在研究前景上要保險些。可在未來的星際戰爭中不保險!就像你說的,工質推進飛船不過是個大火箭,要用超過三分之二的運載能力運載推進工質,且工質消耗很快,這種飛船隻能以行星基地為依託,在太陽系內航行,這樣做,是在重複甲午戰爭的悲劇,太陽系就是威海衛!這個類比很深刻。丁儀衝著章北海舉舉手中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