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 咒語 第2部分

三體 劉慈欣 第2頁,共2頁

那我們在這二十年間就無事可做了。希恩斯說。

二十年只是一個樂觀的估計,作為科學家,您當然知道這種尖端研究是怎麼回事。我們只能冬眠,等待著能勝任的計算機出現。雷迪亞茲說。

我也決定冬眠。希恩斯說。

如果是這樣,請二位向二十年後我的繼任致意。主席笑著說。

會場的氣氛輕鬆起來,兩位面壁者決定進入冬眠,使與會者都鬆了一口氣。

第一個破壁人的出現以及相應面壁者的自殺,對面壁計劃是一個沉重打擊。尤其是泰勒的自殺,更是愚不可及,只要他活著,量子艦隊計劃的真偽就永遠是個謎,他的死等於最後證實了這個可怕計劃的存在。他以生命為代價,確實使自己跳出了面壁者怪圈,但國際社會對面壁計劃的質疑聲也因此高漲,輿論要求對面壁者的權力加以進一步的限制。可是從面壁計劃的實質而言,過多的權力限制必然使面壁者的戰略欺騙難以進行,整個計劃也就失去了意義。面壁計劃是人類社會從未經歷過的一種全新的領導體制,只能逐步調整和適應它,兩位面壁者的冬眠,無疑為這種調整和適應提供了緩衝期。

幾天後,在一個絕密的地下建築中,雷迪亞茲和希恩斯進入冬眠。

羅輯進入了一個不祥的夢境,他在夢中穿行於盧浮官無窮無盡的廳堂中,他從未夢到過這裡,因為這五年中一直身處幸福之中,不需要再回夢以前的幸福。

而在這個夢境中,他是孤身一人,感到了已經消失了五年的孤獨,他的每一次腳步聲都在宮中迴盪多次,每一次迴盪都像是什麼東西遠去了,以至於他最後不敢再邁步。前面就是蒙娜麗莎,她不再微笑,那雙看著他的眼睛帶著憐憫。腳步聲一停下,外面噴泉的聲音就滲了進來,這聲音漸漸增強,羅輯醒了過來,那水聲跟著他來到了現實中,外面下起了雨。他翻身想抓住愛人的手,但再次發現夢境變成了現實。

莊顏不在了。

羅輯翻身下床,走進育兒室,那裡亮著柔和的燈光,但孩子也不在了,在那張已經收拾整齊的小床上,放著一張畫。那是莊顏畫的他們兩人都最喜歡的一張畫,畫幅上幾乎全是空白,遠看就是一張白紙,近看會發現左下角有幾枝細小的蘆葦,右上角有一隻幾乎要消失的飛雁,空白的中央,有兩個小得不能再小的人兒,但現在,空白中還有一行娟秀的字:親愛的,我們在末日等你。

遲早會有這一天的,這種像夢的生活怎麼可能永遠延續,遲早會有這一天,不怕,你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羅輯這樣對自己說,但還是感到一陣眩暈,他拿起畫,向客廳走去,兩腿虛軟,彷彿在飄行。

客廳中空無一人,壁爐中的餘燼發出模糊的紅光,使得廳中的一切像是正在融化中的冰。外面的雨聲依舊,五年前的那個傍晚,也是在這樣的雨聲中,她從夢中走來,現在,她又迴夢中去了,還帶走了他們的孩子。

羅輯拿起電話,想撥坎特的號碼,卻聽到門外有輕輕的腳步聲,雖像女性的腳步,但他肯定不是莊顏的,儘管如此,他還是扔下電話衝出門去。

門廊上站著一個纖細的身影,雖然只是夜雨背景上的一個剪影,羅輯還是立刻認出了她是誰。

羅輯博士,您好。薩伊說。

您好我妻子和孩子呢?她們在末日等你。薩伊說出了畫中的話。

為什麼?這是行星防禦委員會的決議,為了讓你工作,盡一個面壁者的責任。另外需要告訴你,孩子比成年人更適合冬眠,這對她不會有任何傷害。你們,居然敢綁架她們,這是犯罪!我們沒有綁架任何人。薩伊最後這句話的含義使羅輯的心顫了一下,為了推遲面對這個現實,他極力把思路扭開:我說過這是計劃的一部分!但pdc經過全面考察,認為這不是計劃的一部分,所以要採取行動促使你工作。就算不是綁架,你們沒經同意就帶走了我的孩子,這也是違法的!羅輯意識到他說的你們中所包括的那個人,心再次顫抖起來,這使他虛弱地靠在身後的廊柱上。

是的,但是在可以容忍的範圍內,羅輯博士,不要忘記,您所得到的這一切所動用的資源,也不在已有的法律框架內,所以聯合國所做的事,在目前的危機時代,從法律上也能解釋得通。您現在還代表聯合國嗎?是的。您連任了?是。羅輯仍想努力岔開話題,避免面對殘酷的事實,但他失敗了。我怎麼能沒有她們?我怎麼能沒有她們他心裡一遍遍問自己,最後說出口來,他沿著柱子滑坐下來,感到周圍的一切再次崩塌,化做岩漿自頂而下,但這次的岩漿是灼熱的,都聚集在他的心中。

她們還在,羅輯博士,她們還在,安然無恙,在未來等你。你一直是一個冷靜的人,在這種時候一定要更冷靜,即使不為全人類,也為了她們。薩伊低頭看著靠柱而坐處於崩潰邊緣的羅輯說。

這時,一陣風把雨絲吹進了門廊,這清涼和薩伊的話多少冷卻了羅輯心中的灼燒。

這一開始就是你們的計劃,是嗎?羅輯問。

是的。但走這一步,也是沒有選擇的選擇。那她在來的時候真的是一個畫國畫的女孩?是的。從中央美院畢業?是的。那她你看到的是一個真實的她,你所知道的她的一切都是真實的,所有使她成為她自己的一切:她以前的生活、她的家庭、她的性格、思想等等。您是說她真的是那樣一個女孩?是,你以為她能在五年中一直偽裝自己,她就是那個樣子,純真文靜,像個天使。她沒有偽裝任何東西,包括對你的愛情,都是真實的。那她就能夠進行這樣殘酷的欺騙?!五年了,一直這樣不露聲色!你怎麼知道她不露聲色?從五年前那個雨夜第一次見到你時,她的心靈就被憂傷籠罩著。她並沒有掩蓋,這憂傷在五年裡一直伴隨著她,就像永遠播放著的背景音樂,在五年問一直沒停,所以你覺察不到。現在羅輯明白了,在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是什麼觸動了他心中最柔軟的東西,使他覺得整個世界對她都是一種傷害,使他願意用盡一生去保護她。就是她那清澈純真的目光中隱藏著的淡淡的憂傷,這憂傷就像壁爐的火光,柔和地拂照在她的美麗之上,真的像背景音樂般讓他覺察不到,但悄悄滲入到他的潛意識之中,一步步把他拉向愛情的深淵。

我不可能找到她們了,是嗎?羅輯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