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建年的各項活動正在全面鋪開,既有黨建系統組織方案這樣深入細緻的工作,也有諸如鄭永新先進事蹟巡迴報告、社群文化節等面上的活動。唐小舟想,自己分管的信訪部門,是不是也要在這方面抓一抓典型?至少不能顯得太落後吧。他想和孫志華交換一下意見,便來到信訪辦。
讓他沒料到的是,進入信訪辦,恰好遇到了一次信訪事件。
這裡用到恰好,或許不是十分準確。信訪辦是一個忙的部門,每天都有多起上訪。為此,信訪辦專門闢有幾個視窗接訪。信訪案,每天都有幾十宗。對於這類上訪,信訪辦只有一個辦法處理,批轉。確實,現在這個時代,似乎到處都在出麻煩,誰都有怨氣,信訪部門,成了這些怨氣的集散地。
事實上,有很多信訪案,是令人哭笑不得的。比如某人走失了一隻貓,向當地派出所報案,派出所也派人去找了,沒有找到。信訪者說,派出所根本沒當一回事,又拿出國外的某些案例說事,說這事如果是在國外,派出所如果不能幫她找到貓,是要賠償的,因為她是納稅人,派出所這個機構,就是要替納稅人辦事的。因為數次到派出所吵鬧,均無結果,她開始上訪,從區裡上訪到市裡,又上訪到省裡。
還有更離譜的,兩鄰居鬧矛盾,搞得多年不說話,在其他鄰居中,只要有機會,就會相互指責、抵毀。某一天,其中一個鄰居家的狗走失了。狗主一口咬定,是有矛盾的鄰居將他的狗殺了,到派出所報案。派出所進行了一番調查瞭解,無法認定是鄰居殺了他家的狗,案子自然無法處理。這位老兄不幹了,竟然開始了上訪。
偏偏這類信訪案根本無法解決,信訪人糾纏不休,佔用大量的接訪時間。有工作人員多次向上表示,希望確定一個接訪標準,明確規定,什麼樣的案件可以接待,什麼樣的案件,可以拒絕接待,以便能夠集中更多的資源,處理那些更為迫切的案件。可上面擔心,有些人其實也清廷,某些事根本提不上桌面,只不過一時有氣,需要找個地方發洩,如果將這條路堵了,說不準會多製造許多的社會矛盾。如此一來,信訪部門,倒成了發洩某類矛盾的出口。
正因為大量的資源被佔或者被重複使用,信訪部門的工作人員,很難像唐小舟那樣,設法把相關部門叫到一起,集中處理某個案件。這樣的事,偶一為之,是可以的,將此當成辦案標準,根本不現實。批轉信訪件,仍然是信訪部門最正常的工作方式。
因此說,唐小舟在信訪辦遇到某起上訪事件,根本就不能算是恰好,只要他想遇到,一天就可以遇到許多起。這裡之所以提到恰好,是因為這是今天幾起集體上訪中的一起,上訪人員又極其特殊,是本省的十幾位知名作家。
江南省的文化,在全國是有名的,尤其著名的是作家群體,在全國叫得響的作家,出了一批又一批。這些人都是社會知名人士,有一定話語權,如果他們集體上訪,就一定得小心對待,稍不留神,事情可能鬧大。
唐小舟先和孫志華商量了黨建年的事,又問起最近的情況,孫志華提起了這個上訪案。聽說此事,唐小舟神經立即一緊,問道,他們為什麼上訪?
孫志華苦笑著擺了擺頭,說,因為盜版。
唐小舟還是不明白,說,你說仔細點。
孫志華說,這些作家,其中還有幾位音樂人,他們的作品,很受市場歡迎,在全國的名氣非常大。可是,中國的風氣特別,哪個行業,都存在一個地下市場。食品市場如此,日用品市場如此,其他市場,同樣如此,只要社會上暢悄的東西,立即就會被山寨,被盜版。在書刊音像出版業,早就存在一個盜版市場,只要你正版書出來,一個星期不到,盜版就上市了。正版書要付作者版稅,要繳稅,還有其他一些費用,定價相對較高。一本定價二十幾元的書,盜版書商將字排小一點,少排幾個印張,推向市場時,只有幾塊錢。這類盜版出版物,對正版市場,形成了巨大沖擊。這且不說,現在又興起了網上盜版,不管什麼人的作品,一經出版,一些網站,在不徵求任何意見也不購買版權的情況下,免費掛上了網。你如果問這些網站,他們說有什麼網際網路協定,又說是在替作者宣傳。總之,就是有理。甚至還有些網站根本就是黑網站,不管什麼人的書都盜,還找不到地方申訴。文字版首發孫志華邊說邊擺頭。他說,我很能理解這些作家。現在,作家是一個很清苦的職業,據說,幾年前,一本書發行十幾萬冊,根本就不算一回事。現在呢?一本書如果能夠發行兩萬冊,就已經是暢悄書。而兩萬冊悄量一本書,作家需要寫半年左右,拿到手的版稅,據說只有四五萬塊錢,還是稅前的。出版社把稅一扣,只有三萬多或者四萬。高產一點的,一年能寫兩本書,也就勉強上個小康,慘一點的,一年可能都出不了一本書。他們好不容易出一本書,還要被盜版市場盤剝,所以,他們說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最弱勢的群體,是這個社會的邊緣人。
唐小舟自己就是文化人出身,有不少作家發,對他們的境況,有些瞭解。
但瞭解和同情是一回事,做工作,又是另一回事。他問,這件事,他們怎麼找信訪部門?不是有新聞出版和文化部門嗎?
孫志華擺了擺頭,說,現在的事,你也知道。任何一件事,都是多頭管理,可實際上,是誰都管又誰都不管。我也是第一次接觸這樣的信訪,他們提到一些東西,我還真不是太內行,所以也說不清。雖然說不清,大體還是明白的。說來說去,還是相互不作為,或者責任不清,或者利益所繫,或者其他種種原因。就像食品問題一樣,誰都知道,問題就擺在那裡,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就是解決不了。文字版首發唐小舟明白,不是解決不了,而是權力的威力沒有達到。如果某個具有巨大權力的人出面抓這件事,沒有事情是解決不了的。權力大的人,可以協調很多個部門集中解決,於是形成了集中辦公重點突擊的運動式工作模式,搞運動的時候一陣風,風颳過大家又迴歸本位,當起了甩手和尚。
唐小舟問,這件事,你怎麼打算?
孫志華說,怎麼打算?先接訪,然後轉給新聞出版局和文化廳,由他們去處理。
唐小舟說,如果他們能處理,恐怕也不會找到這裡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