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用孩子的筆體寫下:相信未來

――食指

第一幕成長是一道明媚的憂傷

想想這古人也真奇怪,兩個男人認識沒幾分鐘,如果情投意合就會找個荒山野嶺撅土為香,義結金蘭。口號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聽上去巨滄桑。但事實上最後真能一起死亡的卻沒有幾對,曾經的海誓山盟也就是講過就忘、過過場而已。

蘇楊和張曉光同性同齡同階級,父母均為y市一所初級中學老師,連家都在教工宿舍區同一大院裡,作為那個大院僅有的兩名新生男丁,倆人打從孃胎裡出來就別無選擇地玩到了一塊,一直玩到發育完全才正式分開,除了小時候為共同的鄰居陳小紅幹過幾仗、互相朝對方身體吐過口水外,前後十幾年來倆人一直情同手足。在他們八歲那年,蘇楊和張曉光決定正式結拜為兄弟,起因是受了當時正在全國熱播的「射鵰英雄傳」的影響,那是一部能讓所有男性荷爾蒙以幾何速率倍增的武俠電視連續劇,從6歲小孩到60歲老頭無一倖免,看了後每個人都會產生臆想覺得自己是武林高手滿世界找人打架。張曉光堅持說他其實就是郭靖,因為他也會降龍十八掌,於是蘇楊只好是楊康,雖說是個壞人而且慘死破廟但蘇楊並不反感,因為蘇楊覺得楊康比較地帥,而且出身富貴,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兩手都很硬,且能言善辯會哄女孩歡心,實在要比降龍十八掌有前途的多。有一集「射鵰英雄傳」裡上演郭靖和楊康相見恨晚、義結金蘭,這讓蘇楊和張曉光深受啟發,於是決定效仿。只是他們並沒有模仿古人一樣撅土為香,因為他們有真正的香――四毛錢一盒的「野豬」牌蚊香,記憶裡那是一個炎熱夏天傍晚,大院的男女老少都喜歡沖涼後搬個小躺椅到院裡乘涼,一邊揮舞手中的大浦扇驅除蚊蠅一邊亂侃男女關係,等到十點鐘時集體收看「射鵰英雄傳」,就是在那樣的一個夜,在陳小紅同志見證下,蘇楊和張曉光跪在野豬牌蚊香前互相對磕了幾個響頭,接著又向證人陳小紅磕了個響頭,最後把剛剛從電視上學會的口號大聲喊了一遍,從而正式成為了兄弟。

蘇楊年長張曉光3個月,所以是大哥,為了表示對大哥的尊敬,張曉光又畢恭畢敬地向大哥蘇楊磕了個響頭。蘇楊在接受了小弟張曉光跪拜後有點小感動,認為從此自己的一切都可以和兄弟享受,哪怕是自己最喜歡的女孩陳小紅,由於深受武俠電視劇的荼毒,8歲的蘇楊已能夠流利背出「女人如衣裳,兄弟如手足」之類特哲學的話,蘇楊很想把這個念頭告訴張曉光,但最後還是忍住了什麼都沒說,沒有說的原因是因為他知道張曉光也很喜歡陳小紅,事實上漂亮的陳小紅差不多是他們那幾個大院裡所有男孩暗戀的物件,這幫還沒開始發育的小孩別的東西沒學會,沾花惹草的本領倒無師自通地掌握了不少,不但早就對女性生殖機構瞭如指掌,甚至明白大人告訴他們「你是從你媽胳子窩裡爬出來」的說法只是一個非常可笑的謊言。

那個夏夜,在和蘇楊八拜之交後,張曉光很激動,不但現場熱淚盈眶還當即回家把他爸剛從上海買來的變形金剛送給大哥蘇楊,並警告蘇楊如果不要的話就用降龍十八掌打他,沒辦法,蘇楊只好勉為其難地受下變形金剛,同時將白天在路上拾到的兩隻劣質玻璃球當成禮品回贈給張曉光。

彼時,y市上空的星星在廣袤雲層間灼灼發光,曖昧的氣息將那個縣城的子民盡情包圍。80年代確實已是一個遙遠的世界,所有歡歌笑語只能在記憶中悄悄瀰漫。那時,沒人關心國家大事,沒人在乎市場經濟,世紀末實現四個現代化的偉大目標可以先擱到一邊,十一屆三中全會精神可以暫時忘記,所有人都把自己情感沉浸在電視劇中,為了一個叫郭靖的傻瓜和一個叫黃蓉的女人之間的愛情感慨不己,那份愛情成了所有人最真的夢,伴隨著灼灼星光在各自生命中靜靜流動、緩緩暗湧。

成為兄弟後蘇楊和張曉光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合夥打架。張曉光屬於那種提前發育的孩子,10歲就開始變聲,12歲出頭就頻繁遺精,個子比同齡人足足高一頭,加上長相兇殘,遠看像薩達每姆,近看像拉登,反正左右是個恐怖分子,一般小孩和他格鬥前早就不寒而慄。而蘇楊人雖然話少但腦子卻異常活絡,又不知從哪裡學會了n多無賴手段,打人專攻下三路,不是用手爪就是用牙咬,外加吐吐沫到對方臉上,反正女人用的那套他全會,非常不要臉。因此倆人聯手打遍全年級難逢敵手,並很快佔山為王,成立了一個司令部,其組織完全模仿當時熱播的「加里森敢死隊」。大哥蘇楊任總司令,小弟張曉光是副司令,陳小紅是秘書,他們的手下是幾個同樣熱愛戰爭的孩子。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好戰分子成天和其他單位小孩打架,搶他們的油條吃,並把手上的油擦在頭髮上說那會有助頭髮生長。

就這樣,在緩慢的成長中他們保持著高昂革命熱情,並在連年爭鬥中建立起俞發深厚的兄弟感情。只可惜好景不長,在經過狂躁的青春期後,蘇楊和張曉光終於來到19歲,基本發育完畢長大成人。19歲是一個分水嶺,漫長的人生註定在那年烙下難以磨滅的痕跡,從此命運向左向右,不復交合。

19歲那年蘇楊考上了上海f大,成了一名無比光榮的大學生,張曉光職校畢業後留家待業,在社會遊蕩了大半年,最後成了一名化工廠工人,每天站在巨大的發酵池邊監測溶液酸鹼度。此後幾年內倆人漸漸疏遠,直到最後成為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

關於成長,我們總顯得那樣無能為力,所以很多感慨,其實只是多餘。

總有一些人會留下來

為文明的棺材釘上最後一顆釘子

總有一些人會留下來

掏出飛鳥的心臟

取出滿天星光

――沈浩波

第二幕那些花兒那些麥田

蘇楊老爹蘇家福教歷史,大概是看透了上下幾千年的人心不古,再加上文革期間著實受了不少親朋好友的誣陷毒害,一顆蒼白的心早就「拔涼、拔涼」,對生活很是絕望。要不是看重做老師每個月工資不薄,人前人後還算尊嚴,此君早就遁入空門出家當和尚了。

說到文革,蘇家福就非常鬱悶,因為蘇楊爺爺是地主,家有良田百畝,老婆數位,兒子十幾個,日子過的很是荒淫無度,只可惜幸福了他一個卻苦了後來人,作為直接受害者的蘇家福打小就在「地主階級狗崽子」的陰影下渡過其漫長的青春期wωw奇qisuu書com網,幾年內都沒異性願意和他說話,長期的性壓抑導致他後來只要看到女孩就激動,一和女孩說話就渾身顫抖、口吐白沫,跟得了打擺子一樣無法自拔。如此到了成家立業的年齡卻因為成份不好沒哪個良家婦女看得上自詡才華橫溢的他,三十好幾還是光棍一條,直到70代末才好說歹說騙到蘇楊他媽,光榮告別了處男身份,而等有了蘇楊已快不惑了,看著鮮活亂跳隨地拉屎拉尿的蘇楊頓有隔世為人的感覺。

文革後蘇家福的內心絕對陰暗潮溼,接近變態。蘇楊打從來到人世那天就被迫接受蘇家福自創的「人生險惡論」的啟蒙教育,老爺子鉚足一口惡氣想把他這幾十年來受盡的苦海愁深傾訴給寶貝兒子,免得他今後重蹈覆轍。蘇楊明白的第一個人生道理就是「世態炎涼,人心叵測」,所以打小就養成了沉默寡言的習慣,不管遇到什麼事,心頭看得明白但嘴上就是不說,頂多是對你微微笑,露出殘缺不全的大門牙,看上去特善良特虔誠,讓你覺得這個小孩太陰險,年紀小小就滿肚子壞水,值得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