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被打的多重,自己也並不覺得特別的疼,好的也很快。甚至連打我的人都覺得有些吃驚,我居然第二天和沒事人一樣。
因為能夠被打的原因,我打死也不承認我是特務,如果我不承認,他們就無法問我還有什麼同黨。所以,漫長的拷問持續了一個多月,最後還是沒有任何結果。我覺得王隊長他們也懷疑我可能真的不是特務,一個月後還來看過我一次。
儘管被關押著,被人監視的感覺還是從來沒有消失過,甚至更加的明顯和密集了起來。每次被拷問完,這種監視的感覺也越強烈,我這個屋子就是一個幾乎算是密封的房間,唯一的一個視窗也是我天天盯著的。我很難想象這樣的一個房間,為什麼還能感覺到這麼明顯的別人監視的感覺,難道有什麼秘密的管道可以看到我嗎?
我曾經沿著牆摸索過,一個月來幾乎每一寸牆壁都觸控過了,連便盆都被我神經質的檢查過無數遍。到底是什麼人在監視我,又為什麼監視我,又從哪裡在監視我?難道,我是自己在監視自己??
第二個月過完,他們還是沒有翹開我的嘴。我覺得我簡直就是書中描寫的共產黨人,不管敵人用任何殘忍的手段來折磨我,我也堅決不開口。可能是因為我這種「堅貞」的意識吧,我被釋放了。不過,並不是獲得了自由,而是負責挑好幾個地方的大糞,屬於市裡面清潔部門。不過,這個部門是前進大隊掌管的而已。
每天很早就要起來,幹到很晚才能把我負責的幾個區域的大糞挑完,回來以後還不能休息,必須先向大隊報道,彙報當天的思想狀況,才能休息。簡直枯燥到了極點,而我也只好在這種生活中尋找一些樂趣。
於是,我挑大糞的速度堪稱一流,因為身體非常敏捷,體力也好,跑的也快。以至於我挑了一段時間大糞以後,我挑大糞居然能夠讓人側目注視。估計沒有人見過還有這麼挑大糞的:大糞被乘的滿滿的,扁擔一會從左肩變到右肩,糞桶被舞的團團轉,什麼大街小巷,坑坑窪窪的地方,我這個挑大糞的都是如履平地。大糞從來不潑不撒。
儘管這樣,肚子飢餓總是在折磨著我,可能是因為我天天干活,體力消耗也大,所以分配給我的一點點食物基本都是杯水車薪。不過餓肚子也不是沒受過,只是餓的很難受而已。如果實在餓的難受了,我會吃草,而且我還發現了有些草的味道很好,有些甜味。所以,一休息我就會到處找這種草,收在衣服裡餓的厲害的時候吃。
挑大糞又挑了三個多月,直到冬天找不到草了,我就挖泥巴找草根吃,有的草根又肥又大,吃起來和白薯似的。而我也好象被遺忘了……
再次碰到趙德民是在1971年年底的時候。
我正在街角啃草根,看著一大堆紅衛兵鬧鬨鬨的正在往什麼地方湧去。就聽到很熟悉的聲音叫我:「雅君!」
我一抬頭,就看到趙德民站在我身邊不遠處。說實話我看到趙德民還是很高興的,趕忙把手上的草根丟掉,站起來向趙德民走了過去。
不過趙德民後退了兩步,這也讓我立即清醒了起來,第一我現在身份不對,第二趙德民似乎對我還有陰影。
我只好站著不動,搓了搓手,乾笑著說道:「哦,德民啊。很久沒見到你了。」
趙德民也微微笑了一下,說:「是啊,半年了吧。」
我說:「大家都還好吧。」
趙德民說:「還好。」
我說:「那就好。」
說到著,我不知道再說什麼了,看著趙德民,既熟悉又陌生,既親切又矛盾。
而趙德民也好象不知道說什麼了。
兩人尷尬的站了一會,還是我先開口:「去哪?怎麼這麼巧?」
趙德民說:「跟著他們一起去五廠的,不知道怎麼就找到你了。」
我說:「是挺巧的。」
趙德民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但是他嚥了咽口水,把話吞下去了,才說:「我先走了,有空再聊。」
我點點頭,趙德民能夠和我聊這麼一會,也是很有勇氣了。
趙德民從我身前走過,突然把手一伸,說:「保重。」
我也順勢把他手一握,說:「謝了。」
但是在我接觸到趙德民的手的時候,我突然「聽」見趙德民說:「對不起,我和龐怡巧春節結婚。對不起,請原諒我。」而我確定這趙德民並沒有開口說話,但是我的確是聽到了。
不過手短暫的一握,就立即鬆開了,趙德民頭也不回的走了。
我呆呆的站了一會,看著自己的手,剛才我聽見的是什麼。趙德民並沒有說話,但是我確定是趙德民要說的話,難道,是趙德民的想法???
我幾乎麻木的幹完了今天的活,做了思想彙報之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我父親原來的大屋已經被沒收了,母親以前住的房子在母親死後也被公家收回了,我現在住的地方是80多年前的爛房子,除了人不響以外哪裡都響,除了地不漏以外哪裡都漏。
我靜靜的坐在爛床上,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很長時間。
然後笑了兩聲,就捂著臉哭了。
我可能真的不是人,我肯定是妖怪或者怪物,所以龐怡巧會離開我,所以我會被人懷疑,所以我這麼不辛,所以,所以,所以。
哭了很長時間,我才站起來,我想死,我再也不想活了。而且,我下定決心立即就去死。
我受夠了,我被人揭發,我挑大糞,我只是沒有一個理由立即去死而已。現在,我變成了怪物,居然能夠聽到別人不願說的話,而且,怡巧也永遠不會回到我身邊,我的朋友娶了他,有這些理由,足夠了。我再也不想這樣毫無希望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