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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哈爾濱 陳? 第1頁,共2頁

禮堂的大門正對樓門。大門旁站著兩個全副武裝的警察,還有外號叫丁禿爪子的訓育主任丁於,他看來的是王一民,便對兩個警察點點頭,警察就讓王一民進去了。

禮堂能容納下全校師生,正面是座舞臺。現在舞臺上的燈全亮著,十幾個警察和便衣特務在上邊忙忙亂亂,不知幹些什麼。臺下站著全校四十多名教職員。人們都往臺上望著,所以誰也沒注意王一民走進來。16k小說網.手機站wap.shushuw.cn

王一民俏悄地站在人群背後,抬頭往臺上望去。舞臺正中掛著博儀戴著白手套,拄著洋刀的大照片。這個傀儡皇帝的腰板挺得像根棍子那樣直,分發梳得溜光水滑地緊貼在頭皮上。穿了一身特別設計的所謂陸軍大禮服,實際是像軍裝又不是軍裝的四不像的東洋裝。上衣長及膝蓋,瘦得緊貼在身上。盤著兩條金龍的衣領足有兩寸高,緊卡在他那尖下巴上。這個金黃色的高領好像把他的腦袋固定住了,使他不能隨便轉脖回頭。從兩肩垂下兩個半圓形的黃穗子,像耙子齒一樣抓在肩頭上。胸前是兩排對稱的扣子,每排七個。釦子旁掛著一個有碗口那麼大的牌子,名為:大勳位藍花大經章。這個玩意兒是在日本東京特製的,只有他這個傀儡皇帝可以佩戴。他腰上繫著一條有四指寬的平板帶子,帶子上繡了四條金線。兩條衣袖從袖口開始到胳膊肘那裡也箍滿了金線,下邊是三條粗的,上邊是三條細的,最上邊的一條金線還順著胳膊肘盤上去了。反正他滿身都是金線和金龍。清朝的末代皇帝竟穿上了這樣洋裝。如果他的老祖宗努爾哈赤從墓穴裡爬出來看見的話,一定會驚奇得目瞪口呆,看不明白他這不肖子孫為什麼不穿黃馬褂,卻像怕散花的水桶一樣,箍上了這麼些金道道!

這張「御照」是鑲在一個大玻璃鏡框裡,現在頭部一帶的玻璃被打碎了,七裂八瓣的破玻璃把照片分割得支離破碎,只有臉部那裡一點玻璃也沒有了,沿著黑框眼鏡的裡留部分完全被挖掉了。不,說「挖掉」的還不夠準確,因為幹得非常乾淨,齊邊齊沿,不大不小,連點毛邊都沒有,大概是用非常鋒利的小刀剜下去的。

博儀的臉上出了兩個大窟窿,像死人的頭蓋骨一樣猙獰。

在照片的兩旁掛著哈爾濱特別市市長呂榮惠寫的一副對聯,原來上下聯各十六個字。現在每邊只能看見上半截八個字,下半截被新貼的標語糊上了。只見上聯原來的字是:

新國肇建賴我鄰邦

下面新貼的標語是:

玉旨一郎好景不長

下聯原來的八個字是:

千秋萬歲固若金湯

下面新貼的標語是:

叔侄二人一塊滅亡

王一民看完差點沒笑出來。他暗暗欣賞著他這兩個學生的作品,還真有點文才呢!原來的和新寫的一接,另有一番諷刺意味。字跡也完全變了,這兩個學生的大楷字本是學寫魏碑的,現在卻變成了齊邊齊沿的美術字。老鬼子玉旨雄一來的時候他們贈給他八個字。現在小鬼子玉旨一郎來了他們給他翻了一番。先不論這次的行為對錯,後果如何,只從這件事情本身看,兩個學生還是表現得智勇雙全,可親可愛的……這時臺上接連著閃了幾下刺眼的白光,打斷了王一民的思路。他注意看看臺上,只見有兩個便衣正變換著角度給挖掉眼珠的博儀照片拍照;另有一個蹬著梯子,把照相機湊近照片上的兩個黑窟窿,按著快門。有兩個警察,正小心翼翼地往下揭標語,標語的漿子刷得特別厚,貼得特別實,揭了半天還沒揭下一個小角,還有一個警尉跑前跑後指揮著。

老校長孔慶繁站在臺口右邊,正用手絹擦頭上的冷汗。他好像比平常又老了好幾歲,那滿面煙容的黃臉本就難看,這時更像遭了嚴霜的茄子,不但顏色不正,還添了不少褶子。

正在孔慶繁不斷出冷汗的時候,禮堂的兩扇大門吱呀一聲同時開啟了,大家不約而同地向門口望去。只聽從門外傳來大皮靴踏地板聲,洋刀和刀鏈子相撞的嘩啦嘩啦響聲,接著走進來三個人,為首的一個是身材高大的中年人,穿著嶄新的警察官服,扛著警正肩章,一張溜光水滑的大白臉上毫無表情。這是警察廳的特務科長葛明禮來了,他身後跟著便衣特務秦德林和一個穿警察制服的特務警尉。秦德林被快乾「拉哈油」和汽油蜇破的那層皮已經長上了,可是臉色變得紅裡透紫,紫裡透黑,比火燎的紅皮地瓜還難看。

隨著他們三個人,訓育主任丁於也跟進來看了看,但是很快又悄悄地縮回去了。這是個非常狡猾的傢伙,他知道今天這事關係重大,而葛明禮這幫惡棍加賭徒又非常難侍候,弄不好會把自己陷進去。既然他已經把校長孔慶繁請來,有他在前臺頂著,自己又何必在這形勢不利的情況下出頭呢。因此他就躲在後面看著了。

葛明禮進了禮堂大門,往前走了幾步站下了。他睜著一雙往外鼓鼓著的大眼珠子,迅速地向臺上臺下掃視一遍。

臺上的警察一看他進來,就都像有人按電鈕的機器人一樣,立刻兩腳一碰,咔的一聲向他來個立正,敬禮。便衣特務也忙脫帽行禮。這是葛明禮定下的規矩。在他手下的警察、特務,哪怕是幾分鐘前才跟他分手,只要是換了個地方,在眾人面前,他一齣現,也得立即放下正乾的事,對他立正敬禮,然後垂手挺立,聽候吩咐。如果他沒話說,也得等他把手一揮,才能再接著幹事。如果有人違反了這個規矩,不管是誰,哪怕是跟他在賭場裡出生入死幹過的拜把子弟兄,他也會掄起胳膊抽他的嘴巴子。過後沒人的時候,他可以請他們喝酒,逛窯子,以此賠禮道歉,但在人前的威風半點丟不得。他手下的人對這套規矩有不少怨言,甚至罵他這是「王八屁股長瘡——爛龜腚」。但是怨言歸怨言,到時候還得照辦。

警察和特務們敬完了禮,那個警尉從臺上小跑著下來了,他跑到葛明禮面前,又咔一聲來個立正、敬禮。禮多人不怪,他們知道葛明禮就喜歡這一套。

「報告!」警尉直挺挺站著說,‘警尉齊德蔭正率領弟兄們檢查現場,科長有令請面諭。「

葛明禮聽完這不倫不類的報告以後,並沒有發什麼令。他眼皮翻了幾翻,忽然對著面前的警尉喊了一聲口令:「向前兩步走!」

警尉齊德蔭本來就站得離他很近,這時咋咋向前邁了兩步,幾乎要和葛明禮碰鼻子了。齊德蔭雖然還是直挺挺站著,但是已經不知所措,他完全慌神了,心怦怦直跳。他不知道葛明禮要幹什麼?掄巴掌打耳光也不用這麼近哪,除非是張嘴咬鼻子……正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只聽耳邊傳來葛明禮非常小聲的問話:「快告訴我,哪位是主席顧問官玉旨雄一的侄子,玉旨一郎副校長?我好先去晉見。」

齊德蔭一聽是問這個,怦怦亂跳的心才落了底,他忙小聲回答道:「我也怕失禮,一來就問過了,他老人家還沒來。」齊德蔭平常管地位高的人都叫「他老人家」。不問年紀大小,只問地位高低。

葛明禮聽完稍稍點點頭。

葛明禮點完頭齊德蔭也不敢走。

葛明禮一皺眉,又喊了一聲:「向後轉。」

因為距離太近,喊口令噴出的唾沫星子噴了齊德蔭一臉,但他不敢擦,忙把右腳向後一撤,來了個向後轉。

「跑步走!」

齊德蔭端起胳膊向前就跑,正在他弄不明白往哪裡跑的時候,後邊又傳來葛明禮的喊聲:「回原地,繼續檢查現場!」

齊德蔭這才往臺上跑去。

葛明禮這時才邁開大步,先走到臺口前,往臺上看看,臺上被挖掉雙眼的照片和兩條標語使他心煩意亂。「歡迎」玉旨雄一那件大案子還沒破,現在他侄子來又「歡迎」上了。真是火上澆油,淨在節骨眼上給他上眼藥。他想到這裡,氣就不打一處來。他猛回過身來,怒衝衝望著四十多位教職員說:「你們都是打什麼傢伙的?」

沒有人答話。

這時警尉齊德蔭又從臺上跑下來,立正敬禮報告說:「報告,他們都是這個學校的教職員,我讓他們在這裡集合。學生都集合在操場上待命。」

葛明禮微微一點頭,向齊德蔭一揮手,齊德蔭又敬了個禮,轉身跑回臺上。

葛明禮又面對大家說:「這麼說你們都是耍筆桿的,吃粉筆面子的了。你們認識敝人不?」

仍然沒人答話。

葛明禮把眼睛一瞪說:「你們校長來沒來?」

從葛明禮一進來孔慶繁就注意看著他,孔慶繁不認識他。但從那警正肩章和那氣勢洶洶的架子,他知道這傢伙有來頭。憑著他那一雙看遍人間事的眼睛和老於世故的經驗,他感到這個披著一身黃虎皮的傢伙滿身市儈氣,這類人最不好惹。他們對讀書人和長者也極不尊重,越在大庭廣眾之中越逞威風。如果當著這麼些教師的面侮辱自己一番,豈不要傳遍教育界,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話資料。;所以他在臺口上就儘量往臺邊上靠,他真想躲進後臺去,叫也不出來。但是這案子太大了,自己身為一校之長,事事都首當其衝,弄不好不但校長保不住,腦袋都可能和脖子脫離關係。眼前這個傢伙大概就是管這類案子的,自己如果躲起來,惹翻了他,說不定就要吃大虧,這……正在他胡思亂想,猶疑不決的時候,臺下叫上校長了。他渾身一顫,向臺下望去。

臺下教職員的眼睛都向他這邊看,葛明禮也一回頭,看見了他。他知道再不出去不行了,便提心吊膽地走了出去。

葛明禮上下打量著孔慶繁。他一搭眼,也就把這個糟老頭子看明白了。當孔慶繁順著邊幕的臺階往臺下走的時候,葛明禮冷冷一笑說:「怎麼走這麼慢?是不是煙癮沒過足啊?」

孔慶繁身上一抖,猛然站住了,他曾想到可能受侮辱,但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輕易,第一句話就像巴掌一樣打在臉上,他站在那裡,直愣愣地看著葛明禮。

葛明禮又冷冷一笑說:「怎麼的?不認識呀?」他收回笑容,把頭一揚,高聲說道,「敝人是皇帝陛下警察官,警察廳警正銜特務科長葛明禮。」

葛明禮的惡名早已傳遍哈爾濱市,誰都知道這個無惡不作的地痞流氓加賭徒是如何心黑手狠,所以他的名字剛一齣口,人們都情不自禁地發出壓低了的驚訝聲和議論聲。聲音雖小,架不住人多,也響成了一片。

葛明禮為自己這威名遠震而得意地向人群裡瞥了一眼,又轉頭向孔慶繁望去。

孔慶繁當然也和大家一樣受了震動,他知道今天遇上了個混世魔王,碰上了個太歲。但是他也走過了幾十年的坎坷道路,經過了好多陣仗,他知道這時候既無退路,又無援兵,只有硬著頭皮頂上去,勝敗如何,見機行事吧。於是他把心一橫,又向前走了幾步,對著葛明禮點點頭說:「葛警正的大名早已傳遍濱江,今日相會,真是三生有幸了。老朽也自我引薦一下。敝姓孔,名慶繁,字從簡,號適中。祖籍山東曲阜人,繼先人之遺業,從事教育事業三十餘年,現為薦任官,哈爾濱市第一兩級中學校長。」說完他又點了點頭。

葛明禮聽完嘴角微微一撇說:「啊,你這一大套比我那一套還長啊!可我聽了半天也就‘薦任官’和‘校長’這五個字還頂點用。也真難為你,熬了大半輩子才混上個校長當。」說到這裡他往孔慶繁身旁挪了挪,聲音放低了些,甚至有些親切感地說,「可你知道不知道,這回怕要連這校長也當到頭了!老夥計,這案子可非同小可呀,這要是破不了,你這校長可就犯了,犯了……」他用手摸著他那光禿禿的肥脖子想詞,忽然他用手一指博儀那挖眼像說,「犯了欺君之罪!對,犯了欺君之罪是要禍滅九族的!老夥計,你是一校之長,什麼事你都能知道,你快點說吧,這案子是誰幹的?」

葛明禮這最後一句話才出口,孔慶繁幾乎嚇得跳起來,他忙喊道,「哎呀,葛警正,我、我、我怎麼能知道呢……我……」

葛明禮一揮手,他甚至笑了笑說:「先別急。我知道你就是知道也不能當這麼些人說出來。這樣吧,從現在起你跟我們一起破案吧。你家裡有電話沒有?」

孔慶繁緊張地點點頭。

「好,你一會兒往家裡掛個電話,讓家裡把行李送來。」

孔慶繁嚇得連羅鍋都神直了,他睜大了眼睛探著脖子問道:「幹,幹什麼?」

葛明禮又輕輕一笑說:「幹什麼?搬這裡來住,好參加破案。」

「不、不。」孔慶繁緊搖著腦袋說,「我年紀大了,搬這來有許多不方便……」

「有什麼不方便?」葛明禮一瞪眼睛說,「總比讓你蹲監獄強多了!」忽然他又點點頭說,「啊,我明白了,你是怕沒地方過癮吧?那好辦,讓家裡把煙槍拎來,煙盤子也端來,犯了癮你就抽,我特別准許的。」

「我,這……」孔慶繁那掛滿煙容的黃臉本來不容易變色,這時竟也漲得通紅。他幹張嘴說不出話來。

「這是怎麼了?還害怕呀?」葛明禮又一揮手說,「不用怕,什麼事有葛某人的特許,就放心大膽地幹吧。你就是抱著煙槍躺在學校大門口抽也沒人敢管你了。」

葛明禮和孔慶繁這場對話在教職員中不斷引起反響,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失聲而笑,有人忍不住發了議論。聲音越來越大,在葛明禮說完最後一句話時,聲音更大了。引得葛明禮轉過身來看了半天。可是聲音並沒有立刻停下來。葛明禮一皺眉,向前走了幾步,面對大家,忽然一張大嘴,拉長聲音喊了一聲,「立正!」

他這聲口令喊的不但聲音大,而且裡面充滿了殺氣。但是反映可不靈敏。腳板移動的聲音亂七八糟。有的馬上就立正了,有的猶豫了一下才變個姿勢,有的乾脆就原樣沒動,而且後者還佔大多數。

葛明禮一緊鼻子,哼了一聲說:「怎麼回事?你們是他媽不會,還是有意跟老子作對!我明告訴你們,所有在這個學校裡會喘氣的傢伙,都是這項案件的嫌疑犯!」說到這他一伸手指著大家說,‘在所有嫌疑犯裡,你們,這幫耍筆桿的更是特別重要,是重要嫌疑犯。所以,本警正現在正式宣佈:明天早晨你們都把行李捲扛來,給我在這大屋子裡打地鋪,咱們就比試比試誰能治住誰!「

他這話還沒住口,四十多位教職員立刻嗡嗡上了。

一直在注意形勢發展的王一民抓住這個有利時機,立刻開了頭一炮。他站在人群后面高聲問道:「為什麼讓我們搬來2這是非法的監禁,我們抗議!」

他這短短的話語就像往汽油桶裡扔了一團火一樣,立即燃燒起來了。人群中的嗡嗡聲驟然增大,幾個教職員中的共產黨員和反日會員也立即高聲喊起來:「對,我們抗議,抗議非法監禁!」

「我們不受警察廳管轄,你沒權對我們發號施令!」

「這是王道還是霸道……」

「我們要聯合教育界所有的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