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上蕭一邊說著一邊喘著粗氣。王一民一聽原是這個問題,反倒鬆了一口氣。他見塞上蕭那氣哼哼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正當他要回答塞上蕭的時候,從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還有老年人的咳嗽聲。王一民忙對塞上蕭擺了擺手,塞上蕭也向屋門望去。
屋門開了,首先進來的是引他們上樓的那個姑娘,她推開門後,便端端正正地侍立在門旁,接著就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隨著笑聲,進來一位精神矍鑠的老人。他個兒不高,長瓜臉,六十多歲,臉上皺紋不多,長長的眉毛下長著一雙還很明亮的眼睛,高高的鼻樑下邊有著明顯的鷹鉤,薄薄的嘴唇護著一口整齊的白牙。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牙齒這樣完整也是不多見的。他面孔紅潤,身板溜直,兩撇修整得很好看的花白鬍須,配著那一頭梳理得很整齊的花白頭髮。這一切都讓人感覺到他養生有術,保養得體。他上身穿著深灰色串綢對襟小褂,下身卻是藏青色的西服褲子,法國派力斯毛料,褲線筆直。腳下是皮底中國布鞋。
他身後跟著那個方才進出捧茶的明眸皓齒的漂亮姑娘。她手裡託著一個雕花銀盤,裡面放一盞蓋碗,一個擦得鋥亮的白鋼水菸袋。
他進門後先站在門前,雙手抱拳,對著王一民和塞上蕭拱了拱手說:「實在抱歉,不但沒有遠迎,還讓二位久候了。」說完,沒等塞上蕭介紹,他就對王一民說道:「這位就是一民世兄吧,令尊大人當年的丰采都彙集於世兄身上了,看到你真是如逢故人一般。」
他一進來的時候,王一民和塞上蕭就都起身離座相迎了。這時王一民微微鞠了一躬說:「早就想過府拜望老伯,只怕擾您清靜,不敢造次。」
「哪裡,哪裡。」盧運啟一伸雙手,一邊一個拉住王一民和塞上蕭說,「快請坐,快請坐!」
盧運啟拉二人坐在皮沙發上。那個託著銀盤的姑娘輕快地走過來,把蓋碗和水菸袋放在盧運啟面前。
盧運啟一看擺在王、塞面前的也是同樣蓋碗,忽然一皺眉說:「哎,怎麼給他們二位也斟這種清茶呢。如今的年輕人都喜歡喝外國飲料,尤其像塞上蕭先生這樣知名的作家。快,煮兩杯咖啡來,要濃濃的。」這時他又對塞上蕭一笑,說,「我看了你新近的大作《茫茫夜》,那裡說‘人生需要不斷的刺激’,還說‘刺激是一種推動力’。我現在就給你們加一點推動力。」
說到這裡他又大笑起來。隨著他的笑聲,兩個姑娘都輕輕地退了出去。
等他笑聲住了以後,塞上蕭擺擺手說:「我那都是胡說八道,讓盧老這樣滿腹經綸的老前輩見笑了。」
「哪裡的話,我還是喜歡看看白話文的,你沒看我都能記住你那有創見的警句了嗎。何況人要順乎潮流。所以我就主張我那個不成器的犬子多作白話文。我不是讓他拿給你幾篇看看嗎?」
「我看過了。」塞上蕭點點頭說,「大公子還是很有才華的。」
「哪有什麼才華。我看是胡言亂語,功底太差。我是主張作白話文也要有文言文的根底的,所以我才請一民世兄來對他多加一些教誨,給他打好古文的根底!」他轉過臉來對王一民說,「聽說一民完全繼承了家學,在古文上有很深的造詣,墨筆字也寫得出神人化,將來老朽還要向你請教請教。」
「老伯這樣過獎,實在使一民慚愧。」王一民一指門上邊「立身惟清」四個大字說,「您這四個大字才叫出神人化呢,小侄學一輩子怕也學不來。」
盧運啟高興得又哈哈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說:「你說這字好,也有人說它不好呢。世上很多東西,都是難以定論的。門戶之見,互相褒貶,寫柳字的說趙宇太弱,寫趙字的又說柳字太野。畫工筆的說寫意畫是任意塗鴉;通寫意的說工筆畫是照貓畫虎。唱譚派的說汪派高而無韻;唱汪派的說譚派暗而無聲。打太極拳的說行意拳是小門類;練行意拳的說太極拳虛有雅名。真是各持己見,互不讓步,既有文人相輕,也有派別之爭。這樣就更使人感到知己之難得了。伯牙為什麼摔琴呢,就因為一生難得遇見一個知音者呀!今天一民這樣稱讚老朽這幾個字,也可稱是知己了,但願我們今後做個忘年之交吧。」
這老人說得高興了真是滔滔不絕,口若懸河。話在他嘴裡,就像倒提著口袋往外倒東西一樣,暢通無阻。
王一民和塞上蕭一邊聽著一邊點頭。等他話音一住,兩人同聲說了些不敢當,今後要請老前輩多加指教之類的話。這時兩個姑娘用銀盤端著一套專喝咖啡用的細瓷壺碗走進來。細高挑的瓷壺上印著幾個黃頭髮的小大使,顯然是專門從外國買進來的。兩個姑娘分別斟完咖啡以後,又退了出去。在這當中,塞上蕭偷偷地看了看手錶,又悄悄向王一民示意,王一民故意裝作沒看見。但是卻被這位年高而目光敏銳的老人看見了。他看了看塞上蕭說:「怎麼?你們還有什麼約會嗎?」
王一民一見不妙,忙搖著頭說:「沒有,沒有,我們就是專門來拜見老伯的。」
盧運啟一邊持著鬍子一邊對塞上蕭微微搖著頭說:「不對,我看塞上蕭先生好像……」
塞上蕭也覺出不大好,但他是個能編劇本和小說的人,編點什麼來的倒現成。這時忙編了一個理由說:「沒有什麼事。我是怕盧老才會完客,疲勞了……」
塞上蕭才說到這,盧運啟就高聲笑起來,一邊笑一邊說:「你們看我這樣像疲勞的樣子嗎?連續會見一天客人我也不會疲勞的。」他止住笑聲,又正容地說,「不過也要看什麼客人,像方才我送走的那個人,連來兩個我就會透不過氣來。可是那也不是由於疲勞,只是肝火上升,令人氣惱而已。」
一塊陰雲罩在盧運啟臉上了。他端起蓋碗呷了一口茶。
王一民忙抓住時機,表現得隨隨便便地問道:「是什麼客人使老伯這樣氣惱?」
「從鬼門關裡鑽出來的。」盧運啟一頓蓋碗,水星子淺到茶几上和手上,他忽然覺察到有些失態,掏出一塊雪白的手帕擦了擦手,又平了平氣。然後啞然一笑地說道:「是一個不速之客,日寇玉旨雄一派來的。」
王一民有意挑問道:「老伯和玉旨雄一有來往嗎?」
「素昧平生。」盧運啟一揮手說,「不過我早就聽說過此人。當年我在濱江道尹任上的時候,他就是日寇侵略中國的大本營——南滿鐵道株式會社的調查課長,是那個所謂對滿洲的‘國策公司’的重要成員。此人個頭不大,活動能力卻很強,經常看到他在報紙上出頭露面,發表演講,是個偽裝成笑臉的梟鳥、豺狼!我怎麼能和這樣的國敵互相來往!」
「那他怎麼找到老伯府上?」
「他們想借我這塊招牌用用。」盧運啟又淡淡地笑笑說,「他們這個大‘滿洲帝國’遭到全中國土農工商各界的反對,全世界主持公道的人士也對日寇怒目相向。他們匆匆忙忙把博儀扶上臺,又網羅了一些所謂社會名流,為他們撐持門面,以便打出滿洲獨立自治的旗號,掩蓋天下人之耳目。但是真正的有識之士,跟他們走的百里無一。他們越來越感到那幾棵朽木支撐不住博儀的寶座,就又把同撒出來了。前些時候派我兩個得魚忘籤的門生來,向我暗送秋波。接著我那舊同僚,新漢奸呂榮寰又登門拜訪,勸我出山,都讓我給頂回去了。今天王旨雄一的使者又來了,我以年老多病,昏聵無能,既無出山之望,亦無出山之力等詞為由,又給項走了。」
王一民表示讚歎地點點頭說:「老伯有此膽識和氣節,真給我們晚生後輩做出了好榜樣。不過我想他們既然把同撒出來了,就不會空著拉回去。老伯當然會想到他們的下一招……」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盧運啟一拍茶几說,「我盧某雖然不肖,也不會和那些漢奸賣國賊為伍!你看看他們網羅了一些什麼人:豆腐匠出身的鬍子頭張景惠竟然當了軍政部大臣;多少年前就認賊作父的大煙鬼熙洽也爬進了宮廷;以出賣國家礦山資源而起家,在哈爾濱開義祥火磨廠的老奸商韓雲階竟掌起龍江省的大印;因為強佔父妾而殺父逼母的禽獸金某人竟當了警察廳長;目不識丁的江洋大盜也成了濱江警備司令部的司令。流氓、賭徒、光棍、無賴和那些貨真價實的雞鳴狗盜之徒都坐上了大堂,這樣群醜雲集的偽政權裡怎能坐進正人君子!盧某人寧肯昂首死在日寇屠刀之下,也不會叛國投敵,做千古的罪人!」
「老伯真是肝膽照日月,忠義貫長虹!這一席話使一民聽了真是勝讀十年書啊。可惜在這法西斯血腥統治的天地裡,沒有我們這亡國之人發表言論的自由,不然老伯真可以寫篇《正氣歌》那樣千古傳頌的好文章,一可以傳之子孫後代,二可以使當今世人知道老伯這浩然正氣,免得像現在這樣到處竊竊私議,眾說紛紜,其中多有誤解和非議……」
「哦?果真是這樣?」盧運啟雙眉緊鎖,捋著鬍子正色問道,「世兄都聽見些什麼議論?」
「無非說老伯要出山了。有的說要代替火磨老闆韓雲階出任龍江省長;有的說要到長春——就是他們的新京去當大臣;甚至有的說鄭孝胥是老伯當年的老上司,他向日本人推薦,想讓老伯到日滿協和總會去當……」
王一民剛說到這裡,只見盧運啟圓睜雙眼,一拍桌子,騰身站起說:「去當漢奸!去當賣國賊!去給日寇屠刀貼金!去往灑遍國人鮮血的土地上栽花!不提這個鄭孝胥還則罷了,一提起他老夫真是氣滿胸膛!不錯,當年他在安徽、廣東按察使任上的時候,老朽充當過他的按察分司。那時他沐猴而冠,裝成正人君子的樣子,再加上他確實有些真才實學,所以矇蔽了不少人,包括老朽在內,對他著實敬重。哪知他竟在晚年當了大漢奸,頭號賣國賊,和日寇合謀,從天津誘脅博儀到了東北。他也就厚著臉皮登上了國務總理大臣的可恥坐席。前些時候我看他在大同自治會館發表訓示,竟說‘所謂王道者,即合群之學而已’。想不到他竟不倫不類到如此程度,飛禽走獸中也有‘合群’者,難道也是遵循了王道嗎?一個人大節一壞,就什麼都不顧了!」
「老伯說得極是!」王一民也激動地點著頭說,「這反映了一個叛徒的內心矛盾,思想上的混亂。但是主要說明他是個有奶便是孃的實用主義者。只要對他有利,他就可以拋開道義、真理、學問,順嘴胡說而不以為恥。」
「有道理!有見地!」盧運啟又坐在王一民身旁,連連點著頭說,「世兄不但繼承了家學,而且能用之於當今時事,使之切中時弊,言之有物。老朽能為犬子得到這樣良師而高興!」
「請老伯勿使公子以師相稱,能成為益友,一民即於願足矣!」王一民也仿效著盧運啟的樣子,抱起雙拳說道。
一句話又說得盧運啟哈哈大笑起來。
一直坐在一旁的塞上蕭早已心急如焚了。他怕時間太長,柳絮影等不到他回去就跑了,也怕怨他冷淡。但是由於方才的教訓,使他不好再低頭看手錶,也不敢再向王一民遞眼色了。他本來如坐針氈,比熱鍋上的螞蟻還難受。螞蟻燙急了還可以蹦跳,僥倖者甚至還可以跑出去。可他卻只能老老實實在那裡坐著。不但坐著,還得隨著盧運啟那慷慨激昂的感情調整自己的面部表情。如此國家大事,無動於衷怎行!塞上蕭是個自由主義者,本不習慣於做違背自己感情的表演,但今天是在這位老名士、長者面前,出於對長者的尊重,也只好做違心的表演了。違心終究是難受的事,所以他坐在那裡就更加難熬。他一口一口地喝著濃咖啡,只盼望他們那激動的感情能快點冷靜下來,談話好早一點告一段落。現在,他趁著盧運啟大笑的機會,忙對王一民說道:「盧老年過花甲,身體雖好也不宜於過度興奮,我們還是告退吧。」
對他這突如其來的提議王一民是理解的。但是盧運啟卻感到有點上下接不著茬兒。他停住笑聲,對塞上蕭眨了眨眼睛,忽然又笑起來說:「我明白了!塞上蕭先生今晚一定有約會,不然不會這樣……好了,老朽現在就端茶送客罷。」他又轉對王一民說,「不知小兒何時拜師為宜?」
還沒等王一民回答,塞上蕭馬上接過來說:「明天晚上,還是我送一民來,由我直接給公子介紹,盧老就不要多操心了。」
「好,一言為定。」盧運啟又對王一民說,「適才我們的話並未說完,得暇還要再談。老朽現在對上邊的活動並不十分在意,他有千條妙計,我有一定之規,諒他們也奈何我不得。只是這民眾的議論倒頗堪憂慮,人言可畏,弄不好會壞一世清名啊!」
王一民一聽馬上成竹在胸地說:「您方才說玉旨雄一那個使者來的時候,老伯不是以年老多病,昏聵無能等詞為由給頂了回去嗎?」
「對,是這樣說的。我還說我早已退歸林下,以終餘年,決沒有再出山之意了。」盧運啟一邊說著一邊直望著王一民,他不知道王一民為什麼又問起這話?
「老伯頂得非常好!」王一民一字一板地說,「真是不亢不卑,不緩不急,態度明朗,措詞得體,只是還感到有些可惜!」
「怎麼可惜?」盧運啟不解地直看著王一民。
王一民不慌不忙地說:「可惜只有那使者一個人能聽到,頂多再加上個玉旨雄一。如果能把這態度公之於眾,或用發表宣告的方法,或用答記者問的形式,或者乾脆寫一篇署名文章,公開發表在您自己辦的報紙之上。不就會立見功效,清除非議於一旦嗎?」
「高,高見!」盧運啟睜大了驚喜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對著王一民豎起了大拇指,讚不絕口地說:「世兄輕輕幾句話,就使老朽豁然開朗,茅塞頓開,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我自己辦了一份報紙,並沒想到利用它來解此難題,反被世兄一語道破了。足見世兄聰慧過人,真乃人中騏驥!如果不是生不逢時,遇此亂世,真可以為國為民做一番大事業了!」
王一民一邊說著「過獎,不敢當」之類的謙詞,一邊站了起來。
盧運啟忙又叫人派車,把王一民和塞上蕭送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