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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哈爾濱 陳? 第2頁,共2頁

塞上蕭啊!不要悵憫,不要淒涼。

天在頭上,地在腳下,不會迷茫。

夜空就是夜空,

何必勞神仰望。

奉勸君:

莫學那犬兒汪汪叫,

莫學那烏鴉把脖揚,

趕快縮回頭,

伏身桌上,

寫些有益的篇章!

南方笛敬獻塞上蕭

塞上蕭讀完,幾把扯得粉碎,用力摔進痰桶裡。剛摔完,又覺得詩上的字跡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急又走到痰桶前,往裡一看,已經完全浸進髒水裡去了。

塞上蕭又陷入了苦惱中,他有幾天沒有動筆寫東西。一天晚上,他叔叔給他一張《娜拉》的戲票,是北方劇團在亞細亞電影院演的,讓他去看,最好能給寫篇評論。他不願去,他在北平看過著名電影演員黎莉莉、談瑛、鄭君裡演的《娜拉》,塞北的劇團怎能和上海來的名演員相比呢。但是他叔叔一定讓他去,而且告訴他,這個北方劇團和《日報》是一個董事長,都是盧運啟出錢辦的。盧運啟是一代名流,風流儒雅的名士,名士就愛辦這樣能出名的事業,要不怎能成為名士呢。叔叔一定要他去,他只好去了。他的座位在第五排正當中,是看話劇最好的位置。他開始確實沒抱多大希望,幕布拉開以前,他昏昏欲睡地坐在那裡。等到幕布拉開,娜拉從門外走進來,他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看,但沒到半分鐘,他的兩隻眼睛就全睜開了,而且越睜越大,越看越出神。這個娜拉真美呀!在她那俊美的鴨蛋形臉上,鼻子眼睛搭配得那麼合適,渾身上下那麼勻稱,線條那麼好看,簡直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一樣。前些日子他在一篇小說裡還寫過這樣的話:「每一個漂亮的姑娘都是一幅畫,而且是決不雷同的畫。」那麼今天這個演員,就是千萬張畫中最美的一幅了。簡直可以和文藝復興時期的偉大畫家達。芬奇畫的《蒙娜麗莎》相媲美了。她不僅是形象美,聲音也好聽,而且表演得也恰到好處。在塞上蕭的腦子裡,原認為北平那位電影明星演的娜拉,是個高峰,那鮮明的形象經常出現在他的眼前,但被現在臺上這位一比,便立刻黯然失色,襟袖無光了。

第一幕的幕布剛一合上,他立刻跑出去買說明書。才人場時候他根本沒想買,可是現在想買人家又不賣了。他幾乎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厚著臉皮向人家要東西。他要了一張印得很粗糙的說明書,急忙一看,演娜拉的那個女演員叫柳絮影。他來到哈爾濱以後,曾不止一次地聽人說過這個名字,在畫報上也看見過,甚至有一次坐電車還聽見過幾箇中學生在熱烈地講著她,可惜那時自己卻沒往心裡去。

他又回到座位上繼續往下看,越看越興奮,如果說前一幕他感覺到的主要是柳絮影形象的美的話,越往後看他越感到她的精神美,內在美,她滿臉正氣,一塵不染,簡直像個聖潔的女神。

我們在欣賞一齣好戲的時候,不是往往有這樣的感覺嗎?當那位主要演員乍一齣臺的時候,形象並不怎麼好,甚至還有一些不足和缺陷,使你感到有些失望了,但是隨著劇情的發展,人物性格的形成,心靈的深人展現,越來越感到這位演員美。缺陷被彌補了,不足之處不見了,內在的美代替了表面的漂亮,心靈深處放出的光輝照亮了每個觀眾的眼睛。這時你便會感到評論一個人的美與醜,單憑外部形象來論定是不準確的。主要的依據還是內心世界,或是高尚的情操,或是骯髒的靈魂,都在內心深處掩藏著。當然演員還有不同之處,就是藝術的魅力。

今天這位柳絮影是外在的美和心靈的美都同時展現出來,而且是相輔相成,相映生輝的。這就使塞上蕭這位觀眾越看越感動,最後,當娜拉從「泥娃娃老婆」變成自覺的女性,起來撕破她丈夫海爾茂的假面具的時候,他竟感動得流下了熱淚。

戲演完了,塞上蕭不由得拍手叫好,他感到這才是真正的藝術,真正的美!也只有這樣的美才是最真實的,最有價值的,最感動人的,他真要為這戲寫評論了,不,不是為這個戲,而是為這個演員。

塞上蕭不由自主地走進了後臺,他來後臺幹什麼?他自己也說不太清楚。他不認識這個劇團裡任何人,他的名字人家可能知道,但是又不好自報家門。像一般人遞個名片,自己又不習慣。剛進報館的時候,叔叔給他印過一盒名片,上寫:《北方日報》文藝副刊編輯、作家塞上蕭。他因有自封作家之嫌,從來沒用過。現在更不能用了。他就這樣一個人空著手進了後臺。後臺裡燈光不大亮,還有股潮溼氣。幕布才拉上不久,有些人正在整理道具,移動佈景,人來人往很亂。有的演員一邊走一邊往臉上塗卸裝油,臉上一條紅一道黑的,像小鬼。

塞上蕭試探著往前走,競沒有人來問他。那是個只重衣裳不重人的時代,尤其在戲園子這種地方。塞上蕭雖然不太講究穿戴,甚至有些不修邊幅,但是他的西裝總是最好的進口料子的,不用經常燙也是筆挺的。能穿得起這樣西裝的人,當然有些來歷了。

塞上蕭從佈景片子後面走過去,來到了一個小化妝室門前,門半開著,屋裡通亮。他站在門前往裡一看,柳絮影正坐在一面大鏡子前,從頭上往下拔鬢角上的一朵小花,一邊拔一邊對身後的幾個人笑著。在她靠背椅的後邊,站著五六個不同年齡、不同裝束的人,有穿著最講究西服的青年,也有穿長衫的中年人,甚至還有一個掛著警尉肩章的警察。他們都向柳絮影笑著,說著,那個穿西服的青年把柳絮影剛從頭上拔下來的小花~下抓在手裡說:「送給我做紀念吧。」他的手才抓著小花,幾隻手同時伸過來了,大家搶著,笑著,鬧著。正在這時,一個僕役打扮的人,從塞上蕭身旁一擠,急匆匆走進化妝室,對柳絮影躬著腰說:「柳小姐,濱江警備司令部李司令大公子的車在外邊等著您,請您到宴賓樓去吃夜宵。還有……」

柳絮影一皺眉,手一揮說:「你告訴他們,我今天晚上不舒服,哪也不去。」

僕役忙笑著說:「那怕不大好,柳小姐……」

這時,忽然從塞上蕭身後傳來一陣急促雜沓的腳步聲。塞上蕭一回頭,只見有三個人直向這個化妝室奔來。為首的一個約莫有三十左右歲,高個,赤紅面子,一臉疙瘩,穿一套深綠色的西裝。後面緊跟著兩個像馬弁一樣的隨從,嶄新的軍裝,十字花的武裝帶,屁股後面都挎著匣子槍。這三個人一陣風似的走過來,塞上蕭忙將身往旁邊一閃,為首那個昂首闊步地走進去,門砰的一聲關上了。那兩個隨從一邊一個,像二鬼把門似的站在門旁。

門,關得嚴嚴的,塞上蕭覺得鼻子一酸,心口像被誰打了一拳似的難受。他一轉身跑出了後臺,跳上一輛人力車,很快地回到了花園街宿舍,飯也沒吃就矇頭倒在**。

塞上蕭沒有寫劇評。但卻產生了寫劇本的衝動。

後臺那短促的一瞥,給他造成了一個強烈的印象,想不到在前臺那樣聖潔的柳絮影,回到後臺卻是那樣**,這使他心裡在一時之間很不好受。他從沒接觸過女演員,現在他似懂非懂地在想:戲子,戲子就是演戲的,在前臺那一切都是裝出來的,裝得越像戲就演得越好,甚至可以使那麼**、糜爛的女人裝成頭上放出靈光的聖徒,大概這就是她們的本事,她們的表演才能吧。

但是過了一段,他又有些懷疑自己的判斷是不是公允?說她**吧,她也只是在從鬢角邊摘花時對那些人笑了笑,至於那些人搶那朵小花,總歸是那些人的事呀;說她糜爛吧,並沒有看見她有什麼不堪的行為;說她投身於有權勢的漢奸公子吧,她卻向僕役揮手拒絕了……

這一切攪得他思想很混亂,甚至很頭痛。他想不去想它,但是不行,這個柳絮影竟好像在他腦子裡生了根,揮之不去了。

想來想去,他忽然想出了一個辦法:他要寫個劇本請她演。她在後臺究竟怎樣,只憑那一瞥,是判斷不清的。但在前臺她是出色的,迷人的,有藝術魅力的,就發揮她這方面的才能吧。

王爾德的劇本已經風行全世界。塞上蕭曾精心研究過他的《理想的丈夫》、《少奶奶的扇子》和《一個無足輕重的婦女》等名劇。有些被人傳誦的俏皮臺詞,名言警句,他差不多都會背了。他從前就曾經有過寫劇本的念頭,現在由於柳絮影的出現,這念頭變成了創作上的衝動。他決定用自己那本《人生啊!》為主要故事線索,寫一齣婚姻、戀愛、自由的劇本。

塞上蕭夜以繼日地寫上了。由於他有自己悲痛的經歷,深刻的感受,所以寫的時候競衝破了那「唯美主義」理論的束縛,出現了現實主義的色彩。王爾德也有過這種情形。寫作中出現的現象,有時是特別複雜的。

塞上蕭的四幕話劇《茫茫夜》寫出來了。他叔叔領著他去找了盧運啟,得到了這個老頭兒的支援,劇本交給北方劇團排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