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夜幕下的哈爾濱 陳? 第2頁,共2頁

一九三一年末,正是大雪紛飛的隆冬季節,經李漢超自己的請求,黨批准他到東北去,到抗日鬥爭的第一線去。

接受任務的第二天就要動身,他要和幾個同志,一同趕到煙臺,搭乘一條貨船,從大連進東北。

他回到家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沒有告訴妻子真情,只說要到山東去一趟,很快就會回來。他收拾東西,溫柔的妻子給他做了頓可口的飯菜。他沒有喝酒的嗜好,但有時高興了也喝幾杯度數小的水果酒。妻子這次特意跑到街上買回一瓶青島葡萄酒,又買了一隻三味醬鴨和幾個醉活蟹。

小女兒才四個來月,李漢超很少抱她,今天抱起來卻不願放下。孩子會笑了!眼睛那麼大,那麼亮,真像她媽媽。只是太蒼白了些,這也像她媽媽。李漢超仔細地看了看妻子,她的兩腮陷了下去,臉顯得消瘦,眼睛更大了。這時妻子也正深情地看著他。她微笑著,笑得那麼甜蜜,那麼幸福,幾個月以來很少看見她這樣笑。她也喝了幾杯葡萄酒。

妻子摟著小女兒睡下了,她身體弱到力不勝酒的程度。

李漢超沒有睡,他伏身在一盞孤燈下奮筆疾書……

第二天早晨,石玉芳在一陣嬰兒啼哭聲中醒來的時候,李漢超已經出走了。她一翻身坐起來,見枕旁放著一封信,忙拆將開來,清晰、剛勁的筆跡展現在眼前——玉芳:我走了,是往山東走了,但那不是終點,要從那裡漂洋過海,到東北去,到祖國最需要我的地方去!那裡有我的家鄉故土,有我的父老兄弟,他們如今都在日本帝國主義者的鐵蹄下掙扎著,呻吟著。他們在呼喚我,像受難的母親在呼喚她的孩子!這呼喚就響在我的耳邊,我幾乎每天每夜都能聽見。我如果不投身在母親的懷抱裡,我將睡不安席,食不甘味。幾個月來,你不是已經感覺到了嗎?你不是常常問我:為什麼你睡得那麼輕?吃得那麼少?又起得那麼早?又為什麼常常煩躁?為什麼?那時我不能告訴你,告訴你又有什麼用呢?只會更增加你的憂愁。現在,我告訴你了。這就是我為什麼,忍心拋下你和可愛的孩子遠走塞外去的主要原因。我想你完全弄明白以後,一定會同意我去的,雖然這對你來說是非常痛苦的。

我去了!我是懷著這樣一種決心去的:不打敗日本帝國主義者,決不離開戰鬥崗位!日本侵略者肯定會被我們擊敗、粉碎!我們一定會勝利!但是得什麼時候才能聽見那勝利的禮炮聲呢?我說不清楚,因為敵人現在還是強大的,我估計最少也得十年吧!

玉芳,十年,這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你的青春完全失去了。而且是否就是十年?十年後我是不是還在人世間?我再告訴你一句話:我確實想到了死。在國難當頭外族入侵的時候,我們的祖先不都曾經以身殉過國嗎?你和我不是都愛讀岳飛那悲壯的《滿江紅》,文天祥那氣吞山河的《正氣歌》嗎!古人尚且如此,何況我們……

這就是我的信條。

我走了,我也可能永遠不回來了!你和那新出世的小生命怎麼辦?過去我曾堅決拒絕到你家裡去住,現在你抱著孩子回去吧。把孩子交給她的外祖母好,在她的膝下歡娛她的晚年吧。而你自己——玉芳,我只說出我不忍說的話:去走你自已的生活道路吧。你和我三年的共同生活,和我們大學同學的時間一樣長,大學可以畢業,這也可以結束的。

我衷心地,全心全意地盼望你能生活得更幸福!這是你應得到的權利。

我希望你把這封信給你的母親看,看,通達事理的老人,會幫助你做出合乎正常人情的判斷和裁決的。

我們的孩子還沒有名字,就管她叫小超吧。

別了,願你勇敢地去迎接新的生活……

漢超夜一時

石玉芳一邊讀著信一邊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只覺一陣眩暈,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小女孩也在哭,越哭越厲害,哭啞了嗓子,哭岔了聲,直哭到鄰居跑來,喊醒了石玉芳。當天晚上,她們母女二人便離開這個家,回到報子衚衕大宅子她母親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