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大雨滂沱,北方……依然乾旱。
劉虎站在雁門南城上,一動不動地凝視著眼前這片幾乎被烈日烤焦的曠野。入目之處,盡皆枯黃,不見絲毫青綠。連續乾旱加上饑荒,身處戰亂的百姓連逃亡的機會也沒有,路過的一眾村鎮,連樹葉草根都被吃盡。沒有綠色的地方,便是生機斷絕的地方,連飛鳥也不見蹤影。
林智一身短衫,絲毫沒有文儒之氣,若不是他身體孱弱,直到村夫無異。他倒是一副悠閒的樣子,手裡搖著一把蒲扇,雙眼似閉似合,竟在躺椅上假寐。
「他們真的會來嗎?」看到仍然沒有一絲人影的遠處,劉虎眉頭皺得更緊了。楊誠將幷州交給他離去後,他立即派人將林智請來,本來是想借助他的智謀幫著治理好幷州。他和楊誠一樣,對於理政既不擅長,也沒有絲毫興趣。只不過若是將幷州的差事搞得差,他又如何向楊誠交差。林智倒是二話沒說便來了,不過他對政務的關心並不比劉虎多,一聽到趙長河及朱時俊逃入冀州後,便立即建議劉虎親率神威營不入冀州,反而直奔雁門。
來到雁門已經三天了,可連趙長河的一點訊息也沒有。反倒是三天前東出壺關的歐陽忠平與褚與任兩部,在廣平合圍了趙勝一萬大軍,不到一天的時間裡,大半投降,餘者非死即傷,可謂大獲全勝。剛剛收到這個訊息時,劉虎氣得直跺腳。趙勝這一萬大軍幾乎也是由京畿士兵組成,雖然皆是精銳,但卻是誰都清楚的一個「軟柿子」。若是他不聽林智的話,先出壺關的話,這份功勞自然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林智笑了笑,淡然說道:「立功真的對你這麼重要嗎?」
「廢話!」劉虎言語中帶著些憤忿。不過卻強抑制著自己的情緒。「除了誠哥,我不能居於任何人之下!看看這一仗,神威營實在窩囊得很,趙長河一除,再沒有我劉虎地機會了,我決不能灰溜溜地回長安!」
他之所以如此看重林智,自有他難言的苦衷。他和楊誠同時升為千夫長,但幾年之間。兩者的相差簡直有天淵之別。雖然前番兩人同時封侯,看起來地位似乎相差不大。可是他心裡卻明白,自己的地位所靠的幾乎都是迎奉皇帝而來。而楊誠的地位卻是全靠戰功積累:平交州、定西域、討伐謝明倫、迎擊兗州軍、平定關中、兵抵洛陽甚至攻破幷州,一樁樁一件件,在大陳的將領中,幾乎找不到一個可堪比擬的將領來。別看他平時和楊誠相處時有說有笑。可是內心那種巨大地壓力卻不是外人想得到的。
雖然他清楚自己只要能討得陳博歡心。即使不立寸功也會水漲船高,不過畢竟是從軍中底層出來的。戰功所能帶來地巨大榮譽和滿足,絕非財富與權勢可以取代的。他這一次是卯著了勁想要拼些戰功。藉以稍稍平復自己心中的失衡。可是寄託了最大期望的幷州。他歷盡辛苦通過中條山小道,滿以為奇兵天降可以立下不世之功時。楊誠卻已經瓦解了趙長河地主力。連與趙佑隆那一戰,也被常寬佔盡了風頭,甚至趙佑隆也由楊誠所獲。
他當然不能將怨氣發到楊誠和常寬地身上,唯有將心思轉移到這一戰上來。可是,連最大的一塊肥肉,趙勝那一萬大軍也被褚與任和歐陽忠平吃掉了。幸好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傳來任何趙長河與朱時俊被擒殺地訊息,否則他恐怕連從這裡跳下去的心也有了。
雖然與楊誠感情篤厚,不過他自認自己領軍之才並沒有絲毫遜色。之所以有現在這般差距,除了兩人地起點不同,以至於機會也全然不同外,最主要地還是得到的助力。楊誠手下可以說猛將如雲,七營統領個個都是可獨擋一面地將才,就連中低階將領中,也不泛出色之輩。至於族四衛與親衛營,那更是一支不遜色於神威營的勁旅,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隨便找個出來也是個了不起的人才。除此之外,楊誠手下的一眾文官不僅是財雄勢大的三家望塵莫及,就連朝廷恐怕也多有不及。
而自己呢?劉虎舉目四顧,他手下的人才卻少得可憐。除了一直跟著自己的神威營老底子外,赫威是章盛送給他的,各方面的才能都算不錯,但卻仍需歷練;歐陽忠平與褚與任也是力挺他的人,平時倒是對他唯命是從,不過他卻清楚,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是皇帝身邊的紅人的基礎上,一旦哪一天他失了聖寵,這兩人仍站在他這一邊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常寬對他倒還算不錯,不過京畿部隊幾乎是被章盛換過腦子一般,對於皇室的忠誠簡直有些不可言喻。除此之外,他雖然這幾年在長安人緣都還不錯,可是真正能信任的,便找不到出來了。
對於人才的渴望,劉虎遠比別人強烈得多,特別是手下一直缺乏的智謀人士,更讓他求之若渴。是以當林智一齣現在他視線時,他便打定主意要將其網羅在自己帳下。雖然林智有反覆無常的小人之嫌:做過徵北軍的參謀,當過匈奴單于的首席謀士,還自己鬧騰了一番,若不是楊誠恐怕還打進關中了。但此時已經由不得他挑三撿四了,再有缺陷也總比沒有得好。
「你要戰功來幹什麼?」林智仍然是那副悠閒的樣子:「權勢?富貴?又或是心中那一點點虛榮心?問問你自己最需要的是什麼?你這些年做得很不錯嘛,幹什麼又走到死衚衕裡了?」為了拉攏林智,除了那些絕不可對人提的事,劉虎幾乎是傾囊相訴。相處的時間雖然不長,不過以林智的聰明,自然對劉虎有了很大程度上的瞭解。
劉虎微微一愣,林智這連串的問題還真問到他心裡去了。自己到底要什麼?這些年表面風光,可是實際上卻窩囊得緊。章盛、陳博甚至紫玉公主,他不止一次的曲意迎奉,幾乎可以說讓做什麼就做怎麼。說得難聽一點。簡直就是一條聽話的狗。可是他又能怎麼辦呢?他的命運並不掌握在自己手中,雞蛋碰石頭地勇氣永遠不會出現在他身上,三家便是這樣的一個雞蛋,他可不希望自己有這樣的結局。
「我要自己把握自己的命運!」劉虎揮了揮手,似乎要把心中的悶氣全然揮出。這還是第一次他對外人說出一直潛藏在心中的這句話,對方甚至還不知道能不能信任,但鬼使神差之下,他卻將其當做了最適
的物件。
「把握自己的命運嗎?」林智深深地看了劉虎一眼。略有些動容。或許是同病相連吧,他之前何償不是這樣,為了這個理想。他甚至付出了所有的心血。可是最終的結果,卻是被人當成籠子裡面地小鳥,圈禁在了一個如同農家小院的安樂侯府。「命運由天,半點不由人。」長長地嘆了口氣。林智深有感觸地說道。
「不!」劉虎握緊了拳頭。不甘地吼道:「我一定要掌握自己的命運!」吼出這一句之後,劉虎覺得心中舒暢多了。或許真的是壓抑太久了,若再沒有釋放地機會。只怕會讓他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