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無物!」楊誠驚訝的說道,只覺一股什麼東西,正強烈的向自己強行湧入,無可阻擋。在他內心雖然並不完全贊同林智的話,但卻根本找不到話語來辯駁。
林智對楊誠的表現似乎非常滿意,繼續說道:「你以為我是在強辭奪理嗎?武士殺敵、文官治政,都必須拋開一切雜念,以一心而為,方能有所成就。若失去此平常之心,只會身敗名裂而已。而你呢?你的平常心又在哪裡?顧及太多,猶豫不決,你又有什麼資格空談予百姓安居樂業?」
「我……」面對林智的追問,楊誠幾乎說不出話來。
林智卻仍然沒有停下的意思,毫不客氣的繼續說道:「你的平常心,就應該以西域為棋盤,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手中的棋子,而不是什麼鮮活的生命,這樣才能了無牽掛,下好這盤棋。而在大陳,還有更大的一盤棋在等著你,若你無此平常之心,便失去做為棋手的資格,而淪為棋子。空談仁義,別人豈會以仁義對你!」
楊誠還沒來得及開口,林智再度說道:「我和平北兄,都想努力擺脫棋子的身份。平北兄一生抗爭,建攻無數,但最終還是成為棄卒。我雖然從棋子變成了棋手,卻因為心中的牽掛,喪失了棋手的資格,永遠的恢復了棋子的身份。而你呢?想要離開這個棋局嗎?這是不可能的,天下人,從生到死,都在天下之個棋盤之上!在沒有成為棋手,成為最好的棋手之前,一切空談,都是毫無意義的。」
「……」楊誠一臉的震動,還開口說話也辦不到。對於這些,他也並不是從沒想過,但林智的話,卻給了他強烈的震動。以前他的視線一直侷限在自己身處之地,清淨無為,便是他的準則。他從來沒想過要強行去改變什麼,只是默默的以自己的身體力行,去影響著周圍的人。至於其他,便再不是他所能顧及得到了。現在看來,這確實稱不上平常心,就算是,也只是個極為自我的平常之心。但是,自己又能怎麼做呢?楊誠捫心自問,卻無法回答自己。
「若是你仍只是一枚棋子,那西域今後會如何,你又有什麼資格去幹涉呢?就算憑你自己的力量,可以影響這個局面,但卻不能左右。換一個棋手,他便可以打破一切,將局面重新擺過再來。既然是白費力氣,做來又有什麼意義呢?」林智緊盯著楊誠,一字一句的說道。
「那我要怎麼辦?」楊誠洩氣的說道。林智說的沒錯,他這樣處心積慮的為西域百姓設想,其實也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或許自己前腳一走,後來之人便會將局面全然打破,換他自己的意願卻鋪設。那麼自己所做的這一切,便真的是毫無意義了。
「若你不想成為棋手,那拍屁股走人就行了。西域的一切,都與你沒有關係,回去過你自己想過的生活,那就是你的平常心。」林智正色說道。
楊誠搖了搖頭,這幾天來,腦袋裡第一次有些混亂不堪,再不能保持之前那種平靜的心態。「我下去想想,再向先生請教。」楊誠恭敬的說道,轉身便欲離開。與林智這一談,對他的內心觸動實在太大,他現在極需時間加以消化。
「那好。三天,三天之後將軍就不必再來了。」林智淡淡的說道,臉上竟有些緊張與期待。
楊誠腳步停了一下,想要問為什麼必須在三天之內,猶豫了一下,卻沒有開口,頭也不回的開門而去。
「主人這是……」楊誠走後,林四疑惑的問道。
「唉……」林智長長的嘆了口氣,喃喃說道:「換個棋手,或許能下好這盤棋。」
「可是,他行嗎?」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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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林智那裡出來,已經是下午時分。楊誠在城內逛了逛,心情稍稍平復之後,便向居所趕去。對於林智的話,他仍然難以做下決定。他現在只是臨時處理徵西大軍的事宜,已經感覺有些吃不消了,而且還有一半的事務是由潘澤海來打理。他當然明白林智的意思,但要成為棋手,他卻是從沒有想過。
踏入自己居住的小院後,楊誠微微一怔。只見客廳裡,張識文、劉虎、飛虎營諸將及左氏父女、洪方等人,齊聚一堂,不過氣氛卻有些異樣,要是往日,定是歡聲笑語不斷,但他進門之時,廳內卻出奇的沉靜,人人的臉色都有些凝重。
「你們這是?」楊誠一邊向客廳走去,一邊疑惑的問道。
「誠哥總算回來了,大家都在等你呢?」左飛羽迎上來說道。
「到底怎麼回事,怎麼大家都不說話?是不是那邊商議不出個什麼結果來?」楊誠疑惑的問道,在上首的位置坐了下來。
眾人相視無言,飛虎營諸將及劉虎臉上,都有些激憤之色。
「這是浩天和我們留在涼州的人送來的信,誠哥先看看。」左飛羽拿出兩封信遞給楊誠。
楊誠有些納悶的看著左飛羽,要是以往,都是左飛羽直接念給他聽,其中的重點及分析都會在唸的時候一一道明,根本不用他費心,今天卻是一反常態。看著眾人的表情,似乎也知道了信的內容,當下也急於知道信的內容,便不再發問,自顧折信來看。
葉浩天的信裡,先是簡單的彙報了一下交州的情況,畢竟楊誠現在還是交州剌史。交州的事本來就已經上了軌道,倒也沒什麼,但信尾的內容,卻讓楊誠有些震動。據葉浩天所說,長安現在已經是謠言滿天,說楊誠身負天命,不僅要一統西域,更會入主中原。這個謠言顯然有人在暗中推波助瀾,沒多久便已傳遍開來。據葉浩天的訊息,朝廷開始並不重視,但因知道的越來越多,也漸漸有些猜疑,不過他也不知道朝廷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來。
「謠言嘛,值得你們這麼緊張?」楊誠故做輕鬆的說道。內心裡卻也有些沉重,自古以來,天命這玩意,最為皇家所忌諱。一向是寧可錯殺,也不放過的。自己這個天命雖然來自西域,恐怕朝廷也不會坐視不理,更何況暗中還有人在推動。
「你再看下一封。」左飛羽嘆氣說道。
楊誠狐疑的看了眾人一眼,開啟第二封信看了起來。飛虎營的主力雖然盡數開往西域,但仍在涼州留下不少人手,一則為了及時傳遞訊息,另外也負責押送交州運來的軍用物資。飛虎營的很多東西,都是由軍械處專門打製,與大陳通用的並不一樣。
看了這封信的內容,楊誠卻再樂觀不起來。這封信裡說的卻是,朝廷在半月前便已經做出決定,飛虎營轉由潘宗向指揮,而楊誠則立即趕回長安,另有安排。很顯然,這個另有安排,即使不是殺頭,恐怕也從此閒置,不會再讓楊誠掌兵權,更不會讓他進入西域。不過朝廷的八百里快馬趕到玉門,卻給公孫無忌攔了下來,推說前路斷絕,無法通行,一直拖延著。直到三天前楊誠他們的捷報抵達玉門,才逼不得已放行。
「這公孫無忌,怎麼會這樣做呢?」楊誠皺眉說道。
「我早就說公孫先生是好人,你們偏偏不相信,現在無地自容了吧。」洪方大聲說道。
帶信來的那名士兵恭敬的說道:「啟稟統領大人,公孫先生找到我時,曾讓我轉告大人,他會安排朝廷的使者在沙漠裡轉上七八天,才會趕來於闐。」
「也就是說五天之後,這道聖旨就會來了。」張識文凝重的說道。
「我問心無愧,有什麼大不了的。」楊誠不以為然的說道。
張識文搖了搖頭,嘆氣說道:「朝廷對這種事,最為敏感,哪會管你到底做沒做,有沒有這個心。」
「誠哥,你說怎麼辦,我定會支援你的!」劉虎憤然說道。
楊誠揮了揮手,正色說道:「不要亂來。朝廷做出決定之時,已和現在的形勢大不相同,只要我們離開西域,相信流言自然而止。」
「聖旨已下,恐怕不會這麼容易收回。」公孫勇皺眉說道。
楊誠將頭埋在雙手之中,默然無言。公孫勇的擔憂並非沒有道理,朝廷為了顧及顏面,將錯就錯之事,幾乎是常有。但自己又能怎麼辦?抗旨不遵?不僅自己沒這個實力,也會連累到太多的人,更沒有這個心。服從命運的安排?朝廷的黑暗,他又不是不瞭解。
靜默許久,楊誠淡淡的說道:「大家先下去,容我想想。」
眾人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但見楊誠一臉的堅定,卻也不好再言,微微有些沮喪的默然離去。
「羽兒,讓歐凌鋒馬上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