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動亂生
上京
寒風簌簌,一片片的雪花飄然落下,掛滿了枝頭。
封逸走過長廊,抬頭看向那漫天的風雪,忽然停住了腳步,抬手輕輕地接住那雪花。
幽幽的碎雪落下,落在他的掌心上。
他忽然想起那一年,雲州落雪,他在繡坊裡看著那少女燃了小爐,與霍家姐妹一起燃了火,笑嘻嘻地喚他……
「逸哥兒,看我烤的鹿肉!」
他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一點淺淡的笑容。
那點笑讓他溫文爾雅的清冷麵容多了一種少見的溫柔與……惆悵,俊秀斯文的年輕官員,溫柔的模樣愈發地引得一些路過宮女們紅了臉,走路的姿勢彷彿都顯得多了幾分優雅。
而封逸卻彷彿全無所覺,只靜靜地看著手心的雪。
一晃,也有幾年了。
人世間的面,果然,是見一面少一面。
「封御史。」一道沉穩的聲音忽然在他身後響起。
封逸聽見的瞬間,臉上的笑容便微微收了一點,變成了一種不卑不亢的得體笑容,客氣而疏遠。
他轉過身來,看向來人,恭敬地頷首:「國公爺。」
一道著武將裝束的英偉高大身影款步而來,他看著面前的年輕官員,微微一笑:「不知道封大人在看什麼,這般入神。」
封逸淡淡地道:「這是今年上京的第一場雪,銀裝素裹,著實讓人看得歡喜。」
「是麼,原來封御史是在看雪景,本國公還以為你在睹景思人,畢竟能讓咱們以清心寡慾,潔身自好之名聞名朝野的封御史露出那樣溫柔的表情,總該是一名罕見的美人才是,怎麼,心有所屬了?」南國公看著封逸,露出一個有些莫測的笑容。
封逸直起身子,攏手入袖,微微一笑:「您多想了,下官只是想到家慈罷了。」
看著封逸那面不改色的樣子,南國公挑眉:「原來您是在睹景思家人麼,但是本國公似乎記得當年的封家就剩下你一個人了罷。」
「是,所以才每到臨近過年時,越發地思念家中人,畢竟每逢佳節倍思親。」封逸道。
南國公點點頭,也背了手,轉身看向庭院裡的風景:「本國公記得,大赦之後,你是在雲州度過了你青少年的時期,對罷?」
封逸一頓,也轉身,在南國公身邊看向庭院裡的雪景,輕描淡寫地道:「沒錯,我是在天工繡坊度過了自己的青少年,那繡坊的主人,說來,也許您也認得,正是琴三爺的妻子——玉安縣主,哦,不,現在她是郡主了,也是蘇家的唯一繼承人,蘇老夫人的孫女兒。」
他頓了頓,垂下眸子,睫羽毛隱去他眼底的一絲惆悵,淡淡地道:「我曾經在她的手下,做事。」
南國公見封逸就這麼坦然地承認了,倒是有點意外,他的目光停在封逸眼下那一抹帶著鬱色的陰影上,挑了挑眉:「封大人倒是坦蕩得很。」
封逸微微一笑:「本就是事實,為何不能坦蕩,就像我從不掩飾,我入朝為官,用盡所有的手段,踩著那麼多人,爬到現在,是為了給我封家平反,我封家……。」
他頓了頓,看向南國公,一字一頓地道:「從來就沒有參與過當年的宸王之亂,我想您應該比誰都清楚。」
南國公看向面前的年輕官員,他修長清雅的眸子裡閃爍著冰冷的光,讓他想起某種優雅的野獸踏雪而來,在等待獵食。
他看著封逸,慢慢地翹起唇角,神色有一種奇異的輕慢:「是麼,呵呵,本國公並不知道,當年處置一應謀反叛臣,都是陛下下的旨意。」
封逸也不著急,他微微一笑,對著南國公輕道:「人非聖賢,豈能無過,陛下若有過,也是被小人矇蔽了,我想太后和國公爺一定會幫下官查明真相伸冤的是不是?」
南國公看著他,眯起眼:「若你一直這麼的……識時務,並且聰明,太后是自然不會讓忠臣良將受到冤屈的。」
封逸欠身,對著南國公斯文地一揖:「那下官就有勞國公爺了。」
南國公看著他,隨後微微一笑,抬手略一託他的手:「不必客氣,本國公還要多謝你當初在朝廷上那一番漂亮的辯論,舌戰群臣,為我正名,陸錦年,陸御史果然沒有看錯人,真真是我大元的棟樑之材,前途不可限量。」
封逸含笑:「您客氣了。」
說罷,他退到一邊,不卑不亢地道:「下官就不打擾您了。」
南國公點點頭,轉身領著他的人徑自離開。
跟在他身後的謀士模樣的中年男子,回過頭遠遠地看了眼,那站在那裡彷彿還是在目送他們離開的年輕官員,便冷嗤了一聲:「國公是真的相信那個小子的話,他可是從雲州出來的人,萬一是那孽種的人?」
「他不會是那孽種的人,他眼裡看著的是那孽種的小夫人,蘇老夫人的孫女,才是真,君武沒看出來麼?」南國公負手,慢悠悠地向前走著。
「什麼?」李俊武愣住了,有點怔然地看著南國公。
「年輕人,眼裡的一切都是新鮮的,連愛恨都不會掩飾,真是教人羨慕。」南國公輕笑了一聲,俊朗成熟的面孔看起來像是籠了一種飄渺的霧氣。
「可是……。」李俊武有些豁然開朗:「難不成他忽然投靠咱們,除了封家的事,還是因為那個蘇家的小姑娘,想要取代那個孽種,得到她?」
「一念生,則愛恨起,憂怖生,愛若成執念,嫉恨化作毒液與利刃,又有何奇怪,何況蘇家的姑娘,一向……。」南國公淡淡地開口,頓了頓又道:「有這個惑人的能耐。」
李君武看著南國公的表情,他忽有些不明白南國公是在說他自己,還是在說封逸。
「您居然連這個就看出來,還真是……厲害,難怪一抹紅顏可傾天下一直都是古今文人墨客樂此不疲著墨之事。」李君武搖搖頭,嗤道。
「這個年輕人,太有野心了,雖然是把好刀,但您就不怕他割傷咱們的手麼,別忘了,當年的封家滅門之事……可是您一手主導的,他們究竟有沒有叛國,那封逸說得沒錯,您是最清楚的。」
南國公腳步微微頓,看向身後的中年謀士,輕描淡寫地一笑:「封家是我藉著陛下的手滅的門,那又如何,他們護主不利,沒有完成本國公交付的任務,本來就該死。」
「您就不怕封逸發現了真相,會向您復仇麼?」李君武實在不太能理解為什麼南國公還是這樣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南國公卻輕蔑地勾了下唇角:「他要是真有那個察覺真相的本事,就不會向太后和本國公獻媚了,就算他知道了一切,要向本國公復仇,也要有那個本事,封家人都死光了,毫無根基,憑藉著先是攀附蘇家的那個姑娘,後來攀附陸錦年,憑藉著裙帶關係,抱著女人的腿走到太后面前,破格提拔,再有才華,也還是在抱女人的大腿之輩,太后會用這麼一把刀,卻絕對不會信任這麼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