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煙火豔
電光火石之間。
宮少宸本能地推開了自己面前的人,衝上去,試圖拉住金曜。
但是……
在他手抓到金曜衣袍的那一刻,金曜卻忽然整個人的身形偏了一下。
然後,他就看見一張他熟悉的嬌俏又冰冷的面孔,她對他露出一種意味深長的笑容。
等到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只看見一片血色向他的方向飛了過來。
宮少宸的心猛地一沉,他聽見了身後宮少司驚惶得近乎淒厲的尖叫聲:「哥哥!」
那一瞬間,他卻恍惚地覺得時間過得極漫長,鼻間聞見了濃烈的血腥味,那些紅色的血珠帶著無邊的殺意迎面撲來。
他只能硬生生地半空折腰,用力過大,以至於他幾乎能聽見自己原本胸口的傷處骨頭髮出的可怕的聲音,傷口劇烈的抽痛起來,那種痛苦彷彿能讓心臟都扭曲。
他沒有閉眼,單鳳眸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熟悉的臉,
她眼裡的冰冷,從未改變。
宮少宸忽然,有點想要笑。
她的血,應該是熱的罷?
這麼想著,竟莫名地有些釋然。
……
但是,那種自己會被瞬間燒灼成爛肉的感覺卻沒有發生。
楚瑜忽然抬手,在那一瞬間,一掌拍在金曜拔劍後從傷口裡噴出來的血液上,然後,金曜在被楚瑜揪住衣襟向她身後甩開的那一瞬間,將他手中的短劍朝著那些血液上狠狠地一擊,血箭碎裂成珠。
金屬的劍身被灌注滿了內力,產生的振動除了讓金屬劍身發出嗡鳴之外,也將那些血珠子在一瞬間震碎成了一片圓弧狀的霧氣,夾著無邊的殺氣向著宮少司一干人等鋪面而去。
春風化雨一般,飄散開來,覆向大地,收割誰的性命為祭。
……
「啊啊啊啊——!」
身後的慘烈叫聲響起的那一刻。
人體被腐蝕的味道與血液的腥氣越來越濃,那些慘烈的叫聲像一種會傳染的瘟疫,引起了巨大的混亂也不過在片刻之間。
他能看見金曜躲在她的身後,避開了那些血霧,隨後又伸出手向自己抓來。
金曜桃花眼裡,毫不掩飾森涼的殺意。
他微微眯了眯眼,冷冷翹起唇角,忍住劇痛隨手一把抓住了身後不遠處站著的錦心,一把將那個女人推到了自己面前,擋住了大部分的血霧,但卻還是沾染了一些。
雖然他手臂有袖子覆蓋在其上,卻依然能感覺皮膚被燒灼的銳利痛苦。
而他身後,那些並沒有任何防備的人,又怎麼能想象那一些血霧,只要沾染上那麼一丁點,就是一個——痛不欲生的下場。
而他,深有體會。
痛,徹了心扉。
「嗚嗚嗚……!」
「啊啊啊……!」
「救……救……救命!」
那個叫錦心的愚蠢女人,發出一種幾乎是人不能發出的聲音,她幾乎是正臉迎上那彌散的美麗血霧。
皮肉腐蝕的味道,實在……難聞。
宮少宸重重地摔下去的時候,只感覺一隻手輕輕託了他一下,然後他就摔在一個熟悉的身體上。
「哥哥——哥哥!」小司焦灼擔憂的臉孔出現他的頭頂上方,雙手顫抖著又不知該摸他身上的哪裡。
宮少宸的眼前一陣陣的發黑:「咳咳咳……。」
喉嚨裡腥甜,讓他一口吐了出來。
宮少司立刻掏出一枚藥丸給他嘴裡塞了進去,眼裡已經是含了淚:「你瘋了麼!?」
宮少宸勉力嚥下那藥丸,他分不清楚自己時手臂痛,還是自己自己的胸口更痛。
卻還是咬著舌尖,讓自己保持最後清醒的意識,一字一頓地蒼白著唇道:「我要她!」
其實他想要說口的是——殺了她。
如果得不到,那就死罷。
可是……
最終,不知為何最後,不知是理智佔了上風,還是別的原因,到到……還是說不出口那三個字。
「好,如哥哥所願!」少年看著懷裡的人,猩紅的了眼,顫抖著將他交給身後的人,眼裡閃過森冷而滿是殺氣的光,也一字一頓地回答。
宮少司站了起來,看了眼地面上半張臉都融化,正跪在地上捧住自己冒出膿血的身體痛苦哀嚎打滾的女人,目光掠過面前斷壁殘桓,秦不忘一家和楚瑜、金曜都失去了蹤跡,只不遠處一個空洞洞,黑黝黝的地穴入口。
他忽然暴戾飛起一腳,將錦心踢開,隨後一把抽出了腰間被白布包裹的武士刀,厲聲道:「追!」
原本就隱沒在暗處,並未受到波及的數十道黑影鬼魅一般地衝了出來,一齊隨著宮少司矯健輕敏如貓的身影,帶著凌厲的殺氣躍入了地穴之中。
……
宮少宸有些無力地靠在黑衣人身上,接過他看了眼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忽然就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輕聲似自言自語一般:「這一身的傷,一身的痛……都是拜你所賜,小女郎,當初,就該殺了你的。」
可是,不捨得啊。
是不捨得,她背上的圖,還是不捨得她這麼個人,他,分不清楚。
……*……*……
「乖!」
黑暗的地穴裡,牆壁上的長明燈隨著數道人影掠過,「嘭」地一聲亮起,又再次熄滅。
楚瑜一邊飛奔,看著一邊的秦不忘揹著薩娘,不斷地向前單腿點地飛奔,竟似正常人一般,只是額上微微浸出薄汗。
而金曜懷裡的小妞妞,安靜非常地棲在他的懷裡,像是一個乖巧的娃娃。
只是她的目光掠過金曜的腿,那裡,即使上了藥,卻還是又開始流血了,畢竟傷到了大動脈,能用了曜司的好藥止血已經很不容易,這麼一跑,怕是又要裂開了……。
但是她卻沒法子替他抱著小妞妞,她這半身衣衫都是血漬。
楚瑜捂了捂自己肩膀的傷口,有些抽疼,但已經沒有再流血。
「你的傷怎麼樣?」金曜似注意到她的動作,看了過來,桃花眼裡閃過一絲憂色。
楚瑜扯了扯唇角:「雖然之前我給了你暗示,但你下手也狠了點。」
其實傷口並不深,但是金曜那下手的氣勢,幾乎讓她以為他真打算……
「我還以為你真打算在我心上插一刀。」她低聲輕嗤,語氣輕鬆得彷彿不像在與人爭鬥。
金曜沒有說話,只淡淡地輕嗯了一聲,沉默地抱著小妞妞向前飛奔。
秦不忘在前面引路,他只有一條腿,背了個人,速度到底提不了太快,他不斷地拍亮那些長明燈的機關,同時道:「往前去,再過幾個口子,就能到城外的森林,咱們會有人馬在那邊接應!」
楚瑜心中一動,看了過去,秦不忘笑了笑:「而且,如果運氣好,咱們還會遇上真正的常家軍,我被宮少宸發現之前,放出了之前約定的訊號,常聖黛的軍隊不知被什麼人拖住了,我們的人看到訊號一定會想法子將常聖黛引到出口的地方去。」
楚瑜聞言,心中略鬆了一口氣,看著前面的路,眼裡閃過銳光,等到出去之後,
但是這口氣還沒有鬆懈下來,就聽到了身後激射而來的破空之聲。
楚瑜足尖一點,身形在半空轉了圈,直接震臂一掃,將那些飛鏢全部都掃落在地。
不過片刻之前,便有數道黑色的影子攀爬過洞壁向他們衝了過來,帶出一片十字迴旋飛鏢雨。
楚瑜見狀,一扒拔出了方才金曜搶來的那把短劍回身轉出一片勁氣擊落那飛鏢雨,但是就這麼一回身的動作,腳步便慢了。
她看了眼那些手握武士刀的鬼魅黑影,轉頭一把擒住金曜的衣襟,將他狠狠地往秦不忘的方向一推,冷冷地道:「帶著孩子和薩娘先走,我一會去追你們!」
他們一個渾身是傷,一個缺了腿,還各自帶著累贅,只有她合適留下馭敵。
金曜桃花眼一冷,但楚瑜卻忽然冷聲道:「東瀛的伊賀忍者,善近戰與夜戰,你現在的狀況有幾成勝算?」
隨後,她直衝了出去,一把揪住那個衝向自己的忍者,雙腿一翻架住了他的脖頸輕輕一扭,同時捏住他的手腕整個人半空裡一個鷂子翻身。
只聽得那忍者悶哼,骨頭咔咔作響,瞬間倒下沒有了聲息,手中閃著華麗光澤的長刀便被楚瑜握在了手裡。
她抬手之間,不過數招又結果了兩個衝過來與自己對戰的忍者。
修長的刀刃上有放血槽,是漂亮又殘忍的兇器,拔出來的時候,有溫熱的血液飛濺出來,暢通無阻。
看著楚瑜那身手,彷彿有了另外一道他熟悉的修白人影的風格,金曜桃花眼裡閃過複雜的光。
最終還是垂下眸子,一咬牙抱著發抖的小妞妞快速地朝著秦不忘的方向衝去。
「前面有一個口子,衝過去,落下機關,他們就追不過來了,咱們在那裡等小夫人。」秦不忘看著遠處楚瑜那漂亮的身法,拳頭緊握,卻也沒有多言,只低聲道。
讓主人保護屬下,這是——恥辱!
但是,這個時候,別無選擇。
兩人互看一眼,眸子裡都有些猩紅的光澤。
……
「小姐姐,你的武藝修為進步真是越來越大了。」
在楚瑜再次結果了兩個瘋狂衝上來不要命一般死纏著自己的忍者,小司的聲音忽然在黑暗深處響起。
那些包圍著她的黑影隨後卻停住了攻擊的姿勢。
少年纖細的身影從暗處走了出來,手上端著一盞燈,從容得不像在追擊人,倒像是在自家的房間裡一般。
他依然還是那笑吟吟的樣子,只是楚瑜清楚地能感覺到面前的少年身上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暴戾氣質。
她眯起了眼:「小司,你一定要為虎作倀麼?」
少年看著她,他垂著眼,露出個冰冷的笑來:「是啊,哥哥想要做的事情,我都會去做,他想要實現的願望,我都會幫他實現。」
楚瑜定定地看著他,輕嘆了一聲,慢慢地舉起了手裡的細長東瀛刀,指著他:「你知道,你打不過我,就算你的忍者很強,他們一齊上,都未必能留得下我。」
楚瑜手裡的武士刀的血槽上,還在緩慢地滴著血。
她周身冷凝淡定,殺氣全開,有一種無堅不摧的氣息,讓周圍的忍者們都忍不住微微退開了一點。
面前的這個女子,說的並不是大話。
他們留不住她。
「我知道,就算我們能攔得住姐姐的刀,也未必能攔得住你的血。」宮少司抬起大大的貓眼,看著楚瑜輕笑一聲。
「可是,沒有關係的。」他笑了笑,忽然抬起手。
身後一名忍者將一枚黑色的東西放在了他的手心。
楚瑜看著那東西,忽然臉色微凝:「天雷彈,你瘋了麼,這裡用這種東西會引起地道坍塌,一個不好,我們都會被埋在這!」
「那又怎麼樣,小姐姐,你知不知道哥哥差點讓金曜害死了?」
宮少司頷首,貓眼裡滿是一種讓人發毛的笑:「哥哥說,他要姐姐,所以我要為他實現心願,不論用什麼手段都好,都要留下他喜歡的小姐姐啊?」
楚瑜看著宮少司大眼裡猩紅的血絲和偏執陰翳的光,微微眯起了眼,不動聲色地後退:「小司,愛一個人不是……!」
但是話音未落,就見宮少司已經燦爛一笑,毫不猶豫地點燃了手上的天雷彈,抬手就朝著她的方向扔了過去!
「轟隆!」一聲巨響。
整個地道都瞬間搖晃了起來。
剛剛鑽過另外一個地穴入口除錯機關的秦不忘和金曜兩個人都差點站不穩,亦同時臉色大變。
金曜桃花眼裡寒光一閃,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衫,他頓了頓,忽然抬手就將自己身上的衣衫脫了下來,將懷裡的小妞妞一包,塞給了一臉緊張的薩娘。
「我要去接應她。」金曜道,隨後又低聲說了另外一句話,紮緊了自己腿上的傷,轉身就跟著飛身掠了出去。
秦不忘看著他們的背影,閉了閉眼,沉默地靠著薩娘,站在入口處。
遠處的光線太模糊,不斷掉落的石塊和灰更遮擋視線,讓他看不清楚遠處的一切,只能沉默地等著。
……
「咳咳……真是,大的、小的都是變態瘋子麼!」楚瑜狼狽卻又利索地從一堆土裡爬了出來,
忽然被人一把拉住了手腕。
她梭然一驚,下意識舉刀就要砍。
「是我!」金曜熟悉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