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過去的過去(二)

繡色可餐 青青的悠然 第1頁,共2頁

第一百零五章過去的過去(二)

西洋人喚作玻璃,中原人喚作琉璃,只是沒有西洋人做得那般薄透。

她將那小小的瓶子捧在手裡,瓶子裡面放滿了灰白色的粉末,她摩挲著瓶子輕聲道:「長姐啊,你看,時間過得真快,這麼多年了……你永遠風華正茂,而我已經老得不成樣子,我還是你的么娘麼?」

她頓了頓:「對了,你看見他了麼……那個孩子,長得越來越像秋玉之,比他長得還要好看點,怎麼能不讓人討厭呢?」

她笑了笑:「我一看見他那張臉,就忍不住心中的怨恨哪……。」

她長長地嘆了一聲,失去焦距的眼茫然地望著天海交界之處,枯瘦的摩挲手裡的瓶子許久,隨後一邊顫顫巍巍地抬手把那小瓶子給開啟來,一邊喃喃自語:「也許,你說得沒錯,他是無辜的,但是我沒有辦法原諒那個男人,還有原諒自己……可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裡到底是捨不得那個孩子的。」

她將那些灰色的粉末倒在了手心,慢慢地握緊,沒有焦距的眼裡漸漸泛起淚光:「也許我真的錯了,你還能原諒我麼?」

她慢慢地攤開了手心,海風梭然吹過,握在她掌心的灰白粉末梭然被海風吹起,如一陣薄薄的霧氣一般消失在了天地之中。

淺灰淡白的塵彷彿一片誰的袍子,輕輕一拂,隱沒在風中。

「秋玉之,你要照顧好長姐,否則么娘做鬼了也不會放過你!」蒼老的女人忽然有些慌亂地抬頭喑啞地淒厲地尖叫,彷彿她失去焦距的老眼還能看見什麼一般,蒼白凌亂的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亂糟糟的,越發顯得蒼涼。

沒有人應答,只侍衛們沉默地看著那個曾經威重一時、說一不二的鳳棲長公主,如今白髮蒼蒼,和街邊尋常的瘋癲的老嫗沒有什麼區別。

而那老嫗正慢慢地蹲了下來,抱著自己佝僂的身,老淚縱橫。

……

豔陽下,長風獵獵,濤聲依舊,彷彿誰幽遠輕渺的嘆息輕輕地、永遠地融化在長空之中。

……

「胭脂淚,留人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

坐在長椅邊的少女淡淡地念著手中李後主的詩卷,坐在我身邊的小女孩兒已經靠著小桌子睡著。

她收起了書卷,小心地將小女孩兒慢慢地抱起擱在軟榻上,又替她蓋上被子。

做完了一切,少女轉身時,才看見緊緊貼著我坐著的小小的男孩兒正睜著他大大的眼兒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他長長的睫羽,根根分明,像黑孔雀的翎羽,閃著幽幽的光,讓他佔據了半張臉兒的大眼睛看起來有一種我見猶憐或者說可憐兮兮的效果。

少女看著他,溫柔地伸手摸摸他的小腦袋:「玉之,么娘都睡了,你什麼不睡呢?」

他撲閃了下他的大眼,有些可憐兮兮地嘟著小小的嘴兒,軟軟地道:「阿姐,玉之怕,抱抱。」

「八殿下,您有自己的床,老奴們一會伺候您和九公主殿下一起回去歇著罷,不好打擾大殿下的。」

玉之話音剛落,他和么孃的奶孃徐嬤嬤便要領著舊日貴妃玉昆宮的宮人上來要將他抱回側殿暖閣。

她看少女的眼神很恭敬,卻難掩警惕。

少女笑了笑,淡淡地起身,讓她將人帶走。

少女自然明白這個老嬤嬤的想法——

老嬤嬤擔心這對罕見的龍鳳胎,她的女主人最後一點血脈會死在自己的手中。

畢竟這對宮中祥瑞的母親,以絕色姿容三千寵愛子集一身的慎貴妃三年前的今日在一杯牽機裡段送了她青春美麗的年華。

那一杯斑蝥酒正是少女以賢惠之名聞達天下的母親——南後親手送去的。

她怕少女一個興起就弄死這對兒小寶貝。

看著少女讓開位置,並不阻擋她們帶走讓玉之和么孃的奶孃徐嬤嬤似乎鬆了一口氣。

么娘已經睡著,沒有任何反抗地便被帶走了。

玉之卻哭鬧著不願意回去:「阿姐、阿姐!」

他軟軟地喚著,大眼淚汪汪,那模樣少女忽然想起了母后宮裡老李子養的那隻小奶狗兒被從狗窩裡帶走時的樣子。

少女有些想笑,正打算安撫這個小人兒,卻無意間瞥見了他奶孃看她的,充滿了怨恨的眼神。

於是,清美的少女轉過了身子,對著徐嬤嬤溫淡地一笑:「徐嬤嬤,將玉之留在我這裡罷,我會好好地照顧他的。」

照顧二字,少女慢悠悠地含在舌尖,聲音極盡溫和。

一個下人也敢露出這樣的眼神,那麼她並不介意讓對方的日子更難捱。

徐嬤嬤一僵,想要說什麼,卻又在瞥見少女袍子下繡著的龍鳳祥雲圖時,強行按捺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甚至戰戰兢兢地退了下去。

少女看著她眼底的恐懼和求饒,淡淡地地一笑,都是生活在宮裡多年的人精。

除了暖榻上這對被保護得太過完好,不知世事的寶貝,誰人不是一個眼神便能領會許多事。

何況她下個月就要登上太女之位,徐嬤嬤等人想要活下去,還要保護著他們的小主子,自然要在她眼皮子底下討生活,自然要小心翼翼地隱藏起那些悖逆的眼神。

而少女已經習慣看著那些人眼中恨意和不服最終有一日會變成對她徹底順服的恭謹、畏懼或者感激。

帝王心術這一門課,是她的父皇幾乎都在她身上挑不出毛病的。

即使不喜母后,但父皇對她這個長女,卻超乎一般的滿意與欣賞,並且親自帶著身邊教導。

若不是慎貴妃野心太大,試圖讓么娘取代她在父皇心中的位置,大概母后也不會對那個美麗得不可方物的女人出手罷?

如今,倒是要她來做這個好人,繼續讓她這個‘溫柔穩重’的長姐發光發熱。

少女有些譏誚地輕嘆了一聲,看著大眼亮晶晶地看著自己的小男孩,她秀雅無雙的眉宇間那一抹隱藏的不耐便瞬間褪去了不少,變得溫柔起來。

她伸手將漂亮的小男孩抱起來,笑了笑:「我的小玉郎,怎麼還不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