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成瑤,快擦擦。」一群人手忙腳亂地拉開吳婕,王璐給成瑤遞上了紙巾。
也就是這時,緊閉的辦公室門,終於開啟了,梁依然一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般走了過來。
「怎麼了?」她的臉上流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壓低聲音道,「我剛在電話會議,聽到這裡有動靜,是怎麼回事?」她驚訝般看了成瑤一眼,立刻抬高了聲音,「是誰把成瑤弄成這樣的?有客戶鬧事不知道去報警嗎?」
成瑤並不買賬梁依然電話會議的這套說辭,她臉上那虛假的表情,顯然是故意坐在辦公室裡等著事態失控發展至此的,然而她演得確實太好了,此刻看起來,她完全像是護短的老闆,強勢又威嚴。
「我們君恆不是菜市場,撒潑打滾就可以達成目的,法律服務是專業服務,不是買把蔥一樣還能討價還價,你要對我們服務有意見不想支付律師費,那請你去起訴,我們歡迎。但想惡意賴賬,未免是到行家面前班門弄斧。誰要不支付我們律師費,我們起訴到底。」
梁依然一番話,吳婕果然消停了下來,然而她自然不會放棄。
「那你問問你們的員工,是不是把我證據原件都弄丟了?!她這種工作態度,難道我不能質疑?你們不應該給我索賠?」
……
梁依然像一個稱職又公正的老闆一樣,詢問了吳婕很多問題,也再次讓所有人聽了一遍成瑤弄丟借條原件的故事。
「成律師贏了這個官司,也沒有造成你任何損失,我們理應不需做任何賠償,也不需退還任何律師費。但弄丟原件這確實是我們的問題,只是這並不是成瑤的錯。」梁依然大義凌然道,「這應當是我的問題,因為成瑤是我指導的律師,這個案子雖說由她全程操辦,但我本應該坐鎮全域性指導,出了這種事,我這個帶教的人難辭其咎,何況原件丟失這件事,也說明我們君恆在客戶證據管理的內部流程上,有瑕疵。所以為了表示我們不夠專業的歉意,你這筆律師費,由我個人自掏腰包退還給你。」
一聽律師費可以免除,吳婕的情緒果然緩和下來:「雖然你手下的律師不像樣,但我看你還是挺有水平也挺講道理的。」她瞥了成瑤幾眼,「所以啊,有些小年輕確實不行,薑還是老的辣,你看看你這老闆,講話多有道理,做事多穩重,哪像你,連證據都丟了,還死摳著那點錢,一點不肯退,業務能力上一塌糊塗,要錢的時候倒是很精明……」
吳婕旗開得勝,臉上已經有了笑意,只是嘴上還不饒人,又嘀嘀咕咕數落了成瑤一陣,才跟著受了梁依然指示的另一位助理律師,去處理律師費退款了。
梁依然一番話,面子上既維護了成瑤,又很有全域性意識,以犧牲自己的方式化解了糾紛。成瑤幾乎不用想,也知道如今所裡眾人,恐怕對梁依然的評價又是高了幾分,而相應的,對自己的評價,恐怕只會每況愈下。
和錢恆談戀愛,跟著錢恆時案源巨好,辦案能力也優秀,可一換團隊和新老闆,不是此前連個案子也沒有,就是連吳婕這樣的小案子都辦不好,竟然連證據原件都弄丟了,最終當事人來鬧事……
這些細節裡的每一個,可能都還不至於讓人浮想聯翩,然而加在一起,就拼湊出了另一番景象——沒能力,靠抱金大腿才有了好成績,一離開大腿,瞬間就被打回原形了。
「成瑤,擦擦茶水,來我辦公室一趟。」
梁依然的語氣溫和,然而成瑤卻知道,將要面對的,不會是什麼和風細雨。
果不其然,一進辦公室,梁依然就收起了那種柔和,她看了一眼成瑤:「我知道你和錢恆處在熱戀期,他最近不在,你可能狀態會不太好,但是我希望你把戀愛和工作分開,不要因為私人的情緒影響了工作。」梁依然的語氣聽起來甚至都非常語重心長,「女孩子,雖然戀愛很重要,但一旦變成戀愛腦,對自己的未來沒有好處……」
成瑤忍著憤怒和難堪:「我沒有因為戀愛分心過工作。」她一字一頓道,「我也不認為吳婕這個案子應該息事寧人就給她免除律師費。我們是律師,講究的是合同契約、法律和原則,而不應該怕當事人鬧事就退避三舍。何況辦這個案子,我問心無愧,訴訟的結果也為她爭取到了最大利益。現在您直接為她退還律師費,反而像是坐實了這案子我根本沒辦好一樣。」
梁依然喝了口茶:「可你丟了人家的借條原件,是責任人。我不希望吳婕一直在律所鬧,會對你的口碑造成影響,也影響辦公區同事的工作。何況真要鬧大了,按照責罰制度,你作為責任人,可是要受處罰的。」
成瑤迎上樑依然的眼睛:「我做錯了什麼,願意承擔相應的後果,但我沒做錯的部分,我也不想被按頭認錯。丟借條這件事,完全莫名其妙的。既然要處罰,那把這件事一起查一查吧。」
面對成瑤的咄咄逼人,梁依然仍舊綿裡藏針:「你說借條丟的莫名其妙,可成瑤,我們是律師,律師說話講證據,否則就是推卸責任了。」
成瑤心中隱約有所懷疑,只是說來說去,沒有證據,一切都是白搭。君恆只有在律所門口有探頭,對來去律所的人有監控,辦公區內並沒有。當前的困境,於她而言,仍是無解。她咬緊了嘴唇,沒有說話。
梁依然的語氣卻是重了點:「我知道你和錢恆在戀愛,但你還是應該放平心態,區分開女朋友和員工的身份,不要覺得有錢恆了就可以亂來,在君恆,你首先是我們的員工,工作還是要認真。」梁依然說到這裡,輕飄飄地看了成瑤一眼,「女孩子,還是應該自己優秀點,拼下事業,而不要老想著結婚。」
這番話,顯然是在諷刺自己了,成瑤緊緊咬著唇,握緊了拳。
「成瑤,我長你幾歲,有個忠告給你,優秀的男人,是永遠不會想和不夠優秀的女人結婚的。」
這種意有所指,成瑤怎麼會不懂,梁依然的語氣像是個知心大姐姐,說的話要換個不明所以的第三人來聽,也只覺得她誠懇,能毫無保留地指點後輩,但成瑤卻知道不是。
梁依然眼裡的促狹和嘲諷,已經到了不加掩飾的地步。她點到為止,然而有些話,就差脫口而出——
以為錢恆會和你結婚?做夢吧。
這一刻,成瑤的羞憤、難堪、尷尬和憋屈,幾乎達到了頂點。和錢恆那個關於婚姻的分歧,也終於被梁依然毫不留情地挑明,侮辱般扔到了成瑤面前,讓她無從逃避。
錢恆如果堅持不婚丁克,那自己能這樣繼續窩在君恆和他談一輩子戀愛?一年兩年可以,那七年八年呢?十年二十年呢?
別人暗裡明裡的冷嘲熱諷不說,自己真的能遷就他壓抑住自己真實的內心不結婚也不生孩子嗎?
原本成瑤以為自己可以,但一天前,林鳳娟帶著手術成功的涵涵來感謝自己,自己抱著涵涵時,看著手中軟軟的可愛的小嬰兒,成瑤卻知道不能騙自己了。
她喜歡小孩子。
很喜歡。
即便現在沒有想過,但未來的某一天,她還是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孩子,肉肉的一團,有明亮的眼睛和胖胖的小手。
她也想要一段穩定的溫暖的婚姻。
她和錢恆在這一點上,是截然不同的背道而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