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勸進(下)

超陸權強國 戰列艦 第1頁,共2頁

說起來這楊度還真不是個一般人物。

楊度,字皙子,湖南湘潭人,是當世大儒王闓運的得意門生,醉心於帝王之學,當年戊戌變法時「六君子」中的劉光第、楊銳都是他的同門師兄,戊戌變法之前,譚嗣同、唐才常等人在長沙舉辦時務學堂,楊度亦曾入堂聽課,從此與「維新」結下不解之緣。

光緒十九年,楊度考中舉人,但之後屢試不第,庚子年後,求變心切,於是自費留學日本,直到光緒二十九年,朝廷舉辦經濟特科,楊度回國應試,得以高中一甲第二名,排在他前頭的是梁士詒,由於「維新亂黨」的魁首康有為原名康祖詒,當慈禧詢問軍機大臣這個一甲第一名的狀元公是什麼來歷時,那位軍機大臣為了交差,只好胡說梁士詒是梁啟超的親戚,而且名字最後一個字與康有為一樣,所謂「梁頭康尾」,必非好人,結果慈禧震怒,下令查辦閱卷大臣,取消眾人功名,如此一來,楊度的「榜眼」是做不成了,而且由於他曾上過時務學堂,是譚嗣同、唐才常等人的學生,朝廷要嚴辦「亂黨餘孽」,楊度心灰意冷,淡了功名之心,隨即再次東渡日本,繼續學業。

在日本留學期間,楊度先後結識了梁啟超、黃興、汪兆銘、蔡鍔等人,思想變得愈發激進,雖不贊成同盟會的革命主張,但也不滿君權統治,開始認真研究君主立憲。清廷宣佈「預備立憲」,派五大臣出洋考察憲政,五大臣走馬觀花,又對憲政一竅不通,自然寫不出考察報告,無奈之下只好派隨員熊希齡赴日本向楊度求助,楊度也不客氣,拉來「亂黨魁首」梁啟超一起寫,之後,一份周詳妥帖的憲政考察報告就擺在了慈禧的御案上,所以,清廷立憲新政的指導原則實際上是兩個「亂黨」寫的,這個秘密官場上眾人皆知,惟獨慈禧被矇在鼓裡。

楊度也藉此而聲名大振,被人譽為「君憲旗手」,他的大名很快傳到主持新政的袁世凱耳朵裡,一心想靠憲政限制君權的袁世凱有心收納此人,便聯絡張之洞聯名會奏,保舉楊度為四品京堂,任憲政編查館提調,在王府裡給旗人親貴講授君主立憲的好處,後來袁世凱更是將他延入幕中,禮賢下士,傾心結納,楊度感激莫名,士為知己者死,從此便成了袁世凱的左膀右臂,袁世凱總督直隸行省時所舉辦的新政措施多半出自他手。

前幾年袁世凱被迫辭官歸鄉,這楊度本要與他一同辭退。卻被老袁勸了下來。開玩笑,他並不是真心要徹底退出官場,自然希望在京城內還有他之眼線。當時已經憑藉著出色的口才在攝政王載灃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的楊度便入了他的眼,當時他雖跟那慶親王乃是利益同盟,但是旗人的本質他比誰都更清楚,一旦他短時間之內不能復出,那麼他早年苦心經營的利益集團則可能瞬間分崩離析,因此他卻不敢完全指望慶親王奕劻!

不得不說,他這棋子走得夠妙!

後來的種種跡象都證明了,慶親王奕劻果然很快便忘卻了他這個曾經最好的利益合作伙伴,轉而開始扶持起了小皇帝,藉助著德隆太后之勢,加上他的慶親王身份,依舊是混得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哪裡還記得他的存在。

反倒是並不是他之心腹的楊度,這幾年留在京城兢兢業業,不但為他發展了不少的新關係網,還攀上了攝政王的高枝,更是在後來的皇族內閣內任了統計局局長,在京城混得好不風光。要說這楊度卻也是一個忠君之人,初時他一心以為袁世凱就是他要找的「非常之人」,日後定能成就無量偉業,說不得他也能因此做個‘帝王之師’,也正是因為這種執著,在袁世凱失勢之後的幾年間,每年他都不忘記派人送些錢財過去孝敬袁世凱,並且為他復出上下奔走,搜尋京城內的情報。

這些袁世凱都看在心中,對他,某種意義上來講,袁世凱比身邊的所有人都信任。

「袁公看來對於皙子此番來意已經瞭然與胸了!呵呵!」

這楊度到底是一妙人,他在袁世凱面前很懂得分寸,跟阮、尹二人見過禮之後,略有些玩世不恭的說道。

袁世凱面上苦笑,伸手指了指他,搖了搖頭,「你啊...算了,佩芝你也起來吧。我已經知道你們今天的來意了。雲臺尚且年幼,你們不要跟他一般見識...有些事情,你我明白就行,說不得,也做不得!」

「謝過袁公!」

見他面上真的沒有生氣的意思,那尹銘綬方才起身見了一禮,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楊度在一旁只笑不語,像是在等待一般。袁世凱不開口,阮、尹二人知道自己私自聯絡大公子犯了袁世凱的忌諱,因此這時也不好開口,直到好一陣門被推開之後,袁克定走了進來,屋內方才復又有了聲響。

瞧見袁克定走了進來,袁世凱冷哼一聲,「雲臺,為父交給你的任務完成了嗎?這次你怎麼這般糊塗,險些釀成大禍你可知道!」

袁克定一見他發怒,頓時跪了下來,道:「爹,您交代的事情,雲臺正在辦。您放心,這段時間來雲臺一直跟那汪兆銘打交道,發現他並不似表面上那般視死如歸...他已經牢中被關了一年有餘,雲臺不過多探訪了他幾日,昨天暗示他的時候,卻發現他並沒有反對的意思。以我猜測要拉攏他卻並不困難!」

這袁克定雖說心氣身高,不過到底自打小就跟在老袁身邊,官場的條條道道見得多了,一腔心計雖然比不得其父,卻也學了幾分。前幾日袁世凱抵京之後不久,天下局勢風起雲湧,變局之快,甚至連袁世凱自己都沒料到。短短不過幾日的時間,連原本他以為穩固的河南、直隸等地都鬧起了兵亂來。甚至眼看著就要打到京城來了!

失去了三年的權勢,如今才一復出就遇到這樣的事情。袁世凱自然心中不願,不過他到底乃是當世梟雄,眼光何其毒辣,已經從種種之中瞧出了,這大清帝國只怕真是走到盡頭了!南方戰局不利,大清國幾乎丟光了長江以南的所有富庶省份,偏偏得去的還是他最頭痛的革命黨,眼看著亂黨勢力一天天壯大,就要追趕上清廷跟他手中所掌握的力量了,這些日子來每日對著從直隸、河南、山西甚至南方各省發來的電報,他都有種寢食難安的感覺。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派出自己的長子袁克定,讓他以革命身份出面,看能不能拉攏那在天下革命黨人心中有大威望,並且已經被關在監獄中一年之久的革命黨人---汪兆銘!

這件事情他做的十分隱秘,除了他本人之外,就只有長子袁克定一人知道,卻不想他這長子也不是個一般人物。用了幾天的時間,袁克定反覆品味,自覺品出了父親交代他去辦的事情的緣由之後,不由開始懷疑父親是準備要對滿清的一幫宗貴復仇了,並且這天下局勢怎麼看都是對清廷不利,若是他真準備在這個時候推上一把,沒準,這個已經入關兩百多年的老大帝國,真要結束了他對遠東的統治了!

如是一想,他越發拿捏到了父親的心思。只是袁世凱不同與他,他明白今天的權勢都是朝廷給的,某種意義上來說,一種叫做‘利益’的無形線卻是將他跟清廷這個腐朽的龐然大物綁在了一起。革命黨多半是些窮光蛋,他們革命若是成功,未必不能皇袍加身,可袁世凱是什麼人?那是堂堂一品大員,權利、財富、美女,對他來說都是已經到手的東西,是繼續做忠臣,還是做亂臣?史書上會怎麼安排他的位置?……袁世凱要顧忌的方面太多,即便現在他看出了朝廷的頹勢,看出了這夕陽將落,他自己心中也有了拋棄它的打算。但是,難道他這堂堂大清國的內閣總理大臣,還要去學各地忙亂響從革命的那些官員一般掉價嗎?

加上這段時日來,他發現自己的內閣總理大臣別看風光,實際上一幫滿清宗貴雖然沒站出來惹事,卻在背後不斷的給他穿小鞋,不時捅他幾刀。令他完全不能集中兵力解決直隸兵亂。眼看著江山就要不保,一群目光短淺的旗人自語貴族,還要搞什麼滿漢之見,沒看到南方多少漢官因此跟朝廷離心離德,最後革命軍還未到,乾脆自己就換了身袍服,響從了革命去。

還是這幫每日只能躺在煙榻上瀟灑的王爺、貝勒們逼他做出了決定,袁世凱到底不是愛新覺羅的後人,一看到風頭不對,他也生出了小心思,這才派了長子袁克定秘密拉攏汪兆銘,欲要從他身上出手,跟南方的革命黨搭上線....只是具體以後該怎麼做,目前他心中也僅僅只有一個腹案而已,其餘還要多多思量一番。

袁世凱卻不想,他這小心思還沒拿定,自認揣摩透他意思的長子袁克定頓時來了精神。比起經歷了大半生大起大落,早就對‘權勢’二字看的很透徹的袁世凱,三年的彰德府提心吊膽的生活已經在他心中留下了陰影。國人有個很不好的劣根,想當年他貴為北洋大臣兼直隸總督兼軍機大臣長子時,不知多少豪富權貴之子在他身邊溜鬚拍馬,只為博他一笑。而在彰德府的三年間,不知道多少眼見他落魄了的早年隨擁,後來變了模樣百般羞辱與他,著實讓他感受了一番什麼叫做世態炎涼。也令他更加認識到了權勢的重要性,因此眼看清廷不保,又見父親還沒能下定決心...於是他便暗自聯絡了父親麾下幾員心腹,光是阮、尹二人分量還是不足,於是他又聯絡上了早有勸說袁世凱再進一步的楊度,才有了今天這一幕!

見父親沒有讓他起來的意思,袁克定連忙給一旁的楊度使了個眼色,楊度微微點了點頭,仰起頭,看著那房頂上的洋燈泡,說道:「世界局勢日新月異,咱們大清和洋人比起來,差得太遠了,要想不做亡國奴,咱們只有奮起直追。如今這幫旗人是指望不上了,他們除了架籠子溜鳥,就是下茶館聽說書,對咱們漢人是防範愈嚴。前幾年西太后還在的時候,招我入境為諸位王爺貝勒宣講立憲時我便看出來了,這幫子旗人宗貴對於立憲並不熱心,我給他們講授憲政的時候,那幫王爺、貝勒都是躺在煙榻上聽講,我在上頭講得吐沫四濺,他們卻在底下議論是日本煙土勁大還是印度煙土味正。以前有西太后壓著,這幫旗人還不敢明目張膽,後來太后一薨,你看吧,旗人們一個個上躥下跳,急著搶權。新君嗣位三年,宵小弄權,咱們漢臣苦心維持了三四十年的勢力,轉瞬三年就給他們敗了個精光。看看這幫愛好抓權的主子們都幹了些什麼混賬事情了吧?袁公,保路之亂可罪不在民。盛大人雖然幹了些混賬事情,不過鐵路國有到底是誰經手,又是誰逼出來的,為的又是誰,咱們在座的那個心裡沒有盞燈...袁公,我可是聽到了豐盛,東北日俄兩國都有動靜、山東也隱隱不穩。這幫子旗人盡幹混賬事情,早年西太后丟了咱們多少漢家河山,如今這幫子覺羅們又想賣國了,這禍亂要繼續下去,只能便宜了一旁的覬覦的虎狼強敵。當年庚子之禍,這幫子畜生幹出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情。袁公,逢亂世必有聖人出,而您,正是結束這天下亂局之人。再亂下去,到時候,咱們就等著做洋人的二奴才吧,旗人才是大奴才,咱們漢人搶不過他們的。」

這楊度果然不負其狂名,當著屋內幾人之面,竟然直言欲要反清,卻是說的幾人面上齊齊變色。就連那將他找來的袁克定,這時也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人了。

「皙子,夠了....」

眼見楊度越說越過分,袁世凱怒喝一聲,打斷了他的話,他突然站起身來,怒視坐在他下手位的楊度,楊度面上微笑,竟然與他對視。

良久,袁世凱嘆了口氣道:「今日這時不許外傳,否則咱們誰都要掉了腦袋,禍及九族的!」

阮、因二人對視一眼,起身站起來道:「我等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