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都督府,黎元洪的馬車很快就到了城中一處茶樓的門口。早等得望眼欲穿的湯化龍頓時面上多了幾分笑意,飛快的迎了出來。
「宋卿,你可算是來了,進去吧,宋先生已經在那裡等了許久了!」
他今天身上穿著一件青灰長袍,不過看上去精神卻不是很好。
黎元洪一看他精神不高,頓時就明白了他是因何如此了,臉上多了幾分親切,快走兩步上前道:「全賴濟武兄為我左右奔走,宋卿這裡有禮了...你們幾個先把車子趕去吧!」
他先是親熱的衝湯化龍道了一句,然後轉過頭去,衝護送他來的一隊侍衛道。
領頭那人恭敬敬了一禮,旋即帶隊離開,從這一個小表現就可以看到,如今孫武派來監視黎元洪的侍衛已經被他收服,可見這段時間以來,他這個大都督之位是越做越加穩妥了。
湯化龍苦笑,抱拳拱了拱不說話就要帶頭往茶樓裡面走。比起如今春風得意,眼看就能拿下第一大都督頭銜的黎元洪,他這本月來的日子可不好過。擬定《都督府組織條例》時背後遭人指點,獲任政事部長(一說為民政部長)後這明暗的漫罵惡語就更多了,不是說他爭權奪勢、就是暗傳他包藏禍心,更有惡毒者到處宣揚他乃清廷奸細,私底下跟漢口清軍私傳軍政府情報,結果引得不明真相的一眾革命黨人不滿,最後迫使軍政府將他改為副部長,聽說連原本訂下來要與他的議會會長位子也不是很穩妥了。也難怪他會笑不出來。
黎元洪自然知道這其中湯化龍為自己背了不少黑鍋,瞧見附近沒人之後,便說道:「濟武兄放心,這一次我得了軍政府大都督之位,日後議會會長一定與你,便是六部各處還有你相上眼的,我也這裡應了下來,保證與你爭來,你看可好!」
湯化龍面上表情略微好了一些,腳步也放慢了不少,等他疾走幾步趕到自己身邊,方才小聲問道:「那宋遁初已經在裡面等候多時了,修訂好的文案他也帶來了,不過沒說過了還是沒過。那文案我方才要來看了一遍,除了幾條修改了一下,基本上跟之前沒什麼區別,對你還是非常有利的,不過就是沒有提到你這臨時的身份該如何處置。我捉摸著可能還要計較一番!」
他說的文案正是《鄂中臨時約法》,這段時間來不知道折騰的多少人為之寢食難安的東西,終於給宋教仁說服了一群同盟會中的反對派,通過了。
黎元洪撫須輕笑,他這一個月來可不就是為了等待它的出現嗎,不過對於湯化龍提到的問題,他卻渾不在意,道:「前幾日我助黃克強穩定了軍心,方才感知這個便宜的臨時大都督當真是一塊響亮的牌子,如今民軍將領之中,幾位清將出身的將領我都有拜訪,已經說服了他們挺我。還有那位鄂中的主兒,我也有把握說服他開口支援,只要他們開了口,便是那譚、居等人想要從中作梗,也只能徒生奈何。至於那孫武倒是有些麻煩,他這段時間來在會議上只是沉默不說話,私下卻忙著安插他之心腹掌握共進會跟軍務處,我聽說如今軍政務的糧草、軍火排程都要經過他手。軍務部長咱們不能動,給他便是了。反正他這段時間來私下給那黃克強下絆的事情不少人都有數,那黃克強未嘗心中不知道。他是真正的君子,不會與那孫武計較,不代表譚人鳳那個老狐狸無動於衷,據說居正小兒這幾日到處奔走拉攏共進會內的成員,聽說連同盟會的前任管事劉公都說動了,欲要斬斷他的根本,直接拆散了共進會,這二虎相爭才是我等最想看到的戲碼!」
湯化龍身子一頓,突然停了下來。轉過身來,他有些驚訝的看著黎元洪,「宋卿糊塗,莫非你答應了李易之了?」
他連連搖頭,「你怎這般糊塗,那李易之如今已成尾大不掉之勢。半月前我還不明白他怎會突然向我們示好,如今方才品出味道來,原來是得了高人指點,欲要借我之手和緩了他與武昌的矛盾。如今他已解決了北方危機,直隸一亂清廷短時間之內無法再調兵犯境,他也可從容經營起來,自然不必再奉你為主。糊塗、糊塗,他那封信裡面野心可是表露無遺,緣何要調開宜昌唐犧支,定是自己瞧中了鄂西以及黃金水道,要對宜昌動手啊!」說罷,連連搖頭嘆息不止。
黎元洪也跟著停了下來,嘆了口氣,「多謝濟武兄指點,我又何其不知他之打算。只是他這要求我們拒絕不得,一來那同盟會早就不滿與我,要借《鄂中臨時約法》之後選出民選大都督,就是要踢我下臺,我被困在府中久矣。早年經營屬下還有多少真心擁護尚不可知,武昌無論同盟會還是孫武實力都在我之上,若是沒有他這位坐擁半個湖北的實力派點頭,宋卿八成要倒啊。不得不為、不得不為。我之前感覺不可再養虎為患,欲要誆他在我當選大都督之後,立他為副都督,與他共享大權。誰料他竟不上當,一轉眼就選出了一個我不能拒絕的交換條件。聽聞早年瑞澄府上的那位如今在他手下做事,他之心計自是不必說了,當年輔佐瑞澄能夠力壓提督張彪多年,若是沒有兵亂這事,興許再過一年,湖北軍權便要落入總督手中。那端方也是遭他算計,才被分了四川那個苦差事。我之前小看了李易之,還當他方才回國根基薄弱,沒想到卻有那位張師爺為他鞍前馬後的出謀劃策,苦也苦也!」
兩人對視嘆了一口氣,瑞澄不通政事卻能將偌大的湖北調理的妥妥當當,省內官場誰人不知是他府上張師爺為他鞍前馬後的出謀劃策,若不是湖北提督張彪刻意壓制,興許瑞澄早就給他安排了官職了。兩人當年身份都不簡單,自然知道的。
「走吧,別讓你宋遁初等急了!」
黎元洪輕拍了湯化龍一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濟武兄也別太過擔心,昨晚孫武半夜摸黑來我府上,提到漢口之失令我三鎮兵員不足問題彰顯,他欲再招兩萬五千新兵,欲要編練五鎮雄師,希望我等能夠應從。這事我考慮了半夜,決定待《約法》之事弄完之後便著手準備。鄂中經歷了幾場戰事,我又是軍務出身,自然明白傷敵一千自傷八百的說法,便是給他得去了鄂西那塊荒涼的地方又如何,整個湖北最繁華的地方可不都在東部,打退了清軍之後對我而言觸手可得。」
湯化龍見他說得果敢,也隨之點了點頭,瞧見將要入了大門,道一句:「咱們不提這事了,樓上只有宋遁初一人,你既然已經拿定了注意,等會咱們不妨乾脆不說話,就看他有什麼說法!」
「這是自然!」
對於同盟會的打算他心中早有了腹案,黎元洪連連點頭。卻在心底哼了一聲,就拉著湯化龍的手朝裡間走。
這茶樓叫‘關原’,算不得老字號,只是城中一處尋常茶樓。不過如今因為清軍打下漢口的緣故,城中原本都要銷聲匿跡的清軍奸細又開始活躍了起來,到處暗殺軍政府的官員,因此幾人要商議,就把地點定在這處很少有人注意的偏僻地方了。
這兩日湖北有些轉冷,因此茶樓內也添了火爐。見二人走了進來,幾個的小廝忙迎了上來,幫二人解去外衣,其中一人人是湯化龍,忙在前面引路。兩人一同上了二樓,入了一間雅間之後,正看到那宋教仁正手持一份文案看的認真,竟然對二人進來都沒有察覺。
「遁初先生好雅緻,宋卿佩服」,入了屋子,黎元洪先是抱拳笑道:「怎麼沒見覺生,這幾日你二位可是形影不離,感情深遠!」
聽到有聲音,宋教仁這才放下文案一轉過身來看到是他二人,他本就是一雅士,性子也不如居正那般高傲。聞聽黎元洪玩笑之語,他也隨之淡笑,「見過大都督,覺生另有事務忙碌,未能一併前來,還請大都督原諒!」
湯化龍跟在後面慢走:「覺生兄今日趕往漢陽,據說兵工廠出了些許問題。似乎是前段時間供應咱們硝酸的日商,如今出了什麼問題,貨到了上海,船卻過不來了。孫部長還有事情,他便請纓過去看看,興許能夠通過關係,跟日人調來一些應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