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往昔

五月二十一日黃昏,離開南奧奇涅斯省首府吉爾利蒙東行三天後,海格拉德斯偕同克里斯汀抵達了烏達利爾省首府溫靈頓城。烏達利爾省是普洛林斯共和國重要的畜牧和農耕大省,一馬平川的地形水網密佈,草原遼闊,北來的多蒙河和西來的瓦得裡河在此交匯,而溫靈頓城就在這個交匯點上。

「克里斯汀小姐,今天我們就在地方執政官圖梅勒·希維裡大人的官邸過夜吧!」海格拉德斯微笑著掀開車簾,對著克里斯汀露出神秘的表情,「說不定還能遇見海倫莎·希維裡小姐!」

希維裡小姐的父親是溫靈頓地區地方執政官?難怪從小的教育環境那麼好,不過她也真怪,一個女子對外的稱呼居然使用姓而不是名,看來她還真不服氣自己的女人身份。克里斯汀笑了下,把目光轉到了大街上。

溫靈頓城人口密集,城市街道寬闊,帶有強烈共和國特色的城市建築大部分是兩層的閣樓造型,沒有那些西方國家常見的尖聳高塔建築,倒是大量的內外支撐樑柱成為城市建築的主要特點,建築用材也基本上是白色的石頭,整個城市看來特別清爽舒服。

富裕的市民都穿著清淡顏色的高檔綢緞長袍,連大部分女性都是這樣,倒是像克里斯汀這樣一年四季都以裙裝為主的女裝特別少見。乾淨的大街上人們的情緒看起來都不錯,沒有那種大城市的極度喧囂和擁塞,到處都是悄聲交談的人們,所見的話語舉止有禮,如同一場在戶外的友善辯論會,人人都在互相尊重的前提下發表著展示著自己言論自由和觀點。

普洛林斯的民風真是不錯,看不出這個國家居然是以軍事擴張為重點發展方針,不過共和民主這幾個字的含義在普通民眾的身上倒是體現得特別明顯。這樣一個國家,政治的穩定性往往比其他的傳統君主國家要強很多,百姓的意願雖然未必可以完全被領導階層接納,但自由的言論和輿論也讓國家政治有了很強的社會民主基礎。

不過這個時代的共和制度也不一定是絕對全民平等,在提升公民榮譽感的同時,必定也會製造出一個沒有任何權利的階層,比如共和國特有的賣身農奴人口。正是這樣一個為軍事大國權力階層提供最基礎生產保障的階層存在,才讓自由公民對自身政治權利的自覺維護,也有了更多的政治主動性和參與性。

克里斯汀有點後悔沒有早幾年來普洛林斯共和國看看,不然可以更早得總結出一些大陸的政治制度優劣短長,從而為信仰統一後的大陸政治穩定尋找一個出路。

「克里斯汀小姐,在感慨嗎?這個國家是不會讓你失望的!」海格拉德斯順著克里斯汀目光望向了車外大街,發現一個公眾廣場上正在舉行的一場詩詞辯論引起了克里斯汀的注意,「溫靈頓城有普洛林斯詩文之城的美稱,希維裡小姐的才學就是在這樣的肥沃土壤中成長的,說來我很遺憾,倘若我也出生在這裡,估計可以用更多的方式來感動你!」

「海格拉德斯閣下的口才已經很不錯了,假如您真得在這裡得到成長,估計連神都要誇獎您幾句……」克里斯汀無聊地扭過了頭,拿起早就準備好的帶面紗的禮帽戴在了頭上,「其實我發現您更喜歡別人用詩文來讚美你,讚美別人可不是適合您學習的特長……尊敬的執政官閣下。」

「哈哈!既然克里斯汀小姐希望我繼續保持這樣的風格,那我可以固執下去!哦,我們到了,希望希維裡小姐不要太詫異才是……」

正說著,馬車馳進了一座雅緻的城內別墅區,奢華的綠化和觀賞植被把這座別墅建築區裝點得如同郊外莊園。

一下車,才發現除了十幾個護衛騎兵外,整支隊伍的其他人馬並沒跟上。想到海格拉德斯進城前忽然放棄騎馬而選擇和自己同坐馬車,克里斯汀猜出海格拉德斯此行未必是真得要帶自己來住宿,估計是暗訪這位地方執政官才是真的。

「哈哈,海格拉德斯閣下果然很守時,老夫可是很難得見上閣下一面啊!」一聲和藹而洪亮的聲音從前方的大道傳來,透過面紗,克里斯汀發現一位白色綢緞長袍裝束的老人帶著一位白裙的少女朝這裡走來。

「圖梅勒執政官大人說笑了……哦,美麗的希維裡小姐,今天是否有新的詩句來歡迎我呢?」海格拉德斯高挑挺拔的身體帶著優雅的軍步不緊不慢地朝圖梅勒走去,然後接過了一邊的少女的手,禮貌地吻了一下,接著又開心地回頭看著已經被面紗矇住臉的克里斯汀。

哈,那不是希維裡小姐嗎?呵呵,果然是文才出眾,居然迎接外客還帶著書。克里斯汀側過頭,看見海格拉德斯已經是滿臉微笑,於是輕提裙邊也迎著希維裡走去。

「這位是……」圖梅勒看到一身華麗但並不俗氣,高雅端莊宮裙(他以為是宮裙)裝束的少女慢慢走來,一下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因為他發現對方的儀態非常高貴,再加上那身打扮,看起來似乎是非本國的人。

「希維裡小姐應該知道……」海格拉德斯得意地回了下頭,發現克里斯汀已經站在了身邊,於是笑著對希維裡使了個眼色。

恩?難道我認識?希維裡帶著微笑仔細看了眼面前那露出下半部臉的少女,再看看對方的打扮,心裡湧起一絲疑惑。

「圖梅勒閣下,很早就聽希維裡小姐提起您,今天第一次見面很榮幸!」克里斯汀乾脆揭開了禮帽,然後對著逐漸露出驚訝表情的希維裡擠出一絲調皮的笑容,然後親熱地拉起了對方的手,「希維裡小姐,好久不見了!」

「啊……您就是克里斯汀小姐……不是聽說……」圖梅勒一眼就看見了海格拉德斯那神秘的微笑,趕緊停住了口,然後驚訝地看著這個如天使般的少女,「您怎麼會和海格拉德斯閣下在一起?」

說著,就疑惑地看著海格拉德斯,對這個普洛林斯共和國上下都緊張不已的少女突然出現在自己家裡表示強烈的不解,而且還是和海格拉德斯一起來的。

早就耳聞海格拉德斯和帝國皇帝都對這個銀狼的最高領袖愛慕有加,甚至在雷茲多尼亞還鬧出不少膾炙人口的劇目,但是在大多數政客的眼裡,這個少女的危險性遠遠超過她的容貌,因為擁有十幾萬精銳軍隊的銀狼就遙控在這位長期在外漂泊的少女手上。

「呵呵,原來是希克萊子爵大小姐!父親您問那麼多幹什麼!」希維裡趕緊帶著克里斯汀走到一邊,然後欣喜地上下打量著對方,「真是嚇死我,雷茲多尼亞一別,就找不到您的確切下落,一會是魯修斯聯合王國,一會兒又是南大陸,前段時間又聽說您被光明教會的教皇公開通緝,接著又失蹤,沒想到你居然和他……」說完,悄悄指了下正在和自己父親談話的海格拉德斯,「不可想象,就如一幕古怪離奇的歌劇!」

「是啊,我都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那麼多事情!」克里斯汀尷尬地笑笑,然後把聲音放得很低,「怎麼?海格拉德斯已經提前通知您父親他要來?」

「是啊,他這人就這樣,做什麼事情都神神秘秘的,不過我父親也是這樣,莫名其妙就結束在貝萊德西亞的述職匆忙趕回來,好象他們約好了一樣!」希維裡有點擔心地看了眼自己的父親,然後用身體擋住了海格拉德斯的視線,「父親和海格拉德斯父親卓迪拉克資深元老是好友,所以我們兩家關係一直不錯,父親還曾當過海格拉德斯的詩文老師……」

一直搞不懂海格拉德斯和希維裡小姐的私人關係怎麼會那麼好,原來兩家是世交,不過海格拉德斯卻不喜歡希維裡小姐這樣的才女,希維裡小姐也對他沒興趣,真搞不懂他的審美標準是怎麼一回事。倒是格利亞斯將軍這樣的老實漢卻能引起希維裡小姐的注意。克里斯汀微笑著看著面前一臉文靜成熟的少女,發現有才學的女子就是不一樣,穿再樸素的裙子都顯得特別高貴,難怪凱恩斯帝國的皇帝過生日都會特別邀請她。

兩位少女手挽著手走進一邊的花園,而海格拉德斯則和圖梅勒走進了別墅書房,兩對人各自展開了有興趣的話題。

「海格拉德斯,你在違反共和國的一些規矩,這不是好現象!」在私人書房裡,圖梅勒丟開了身份,完全以一種長輩的姿態對著面露微笑的海格拉德斯認真說到,「能在這個年紀走到高階軍務執政官的位置,已經是我國獨一無二的了,但你同樣要清楚,成績和地位未必是成正比的……最高元老院講究的是一種合作和平衡,他們不希望有絕對精英的存在,如果你太突兀了,這對你不利!」

「難道父親的貢獻和地位僅僅是合作和平衡帶來的嗎?」海格拉德斯不以為然地端起兩杯酒,然後送到了圖梅勒面前,「是否連父親這樣的資深元老貴族身份都應該看做是共和國最高元老院的賞賜,而非父親本人的努力?」

「沒有這些,你能走到多遠?你不能否認你出生在一個資深元老貴族家庭,這是共和國賦予你父親的光榮,也是你天生的驕傲,這是其他同樣有才學的青年無法比擬的條件!」圖梅勒嘆了口氣,將學生按在了椅子上,「我知道你一直不願意面對這些,要以自己的能力來淡化你的出身,但這是不可能的,你的履歷上無法抹去這些天生的東西,甚至改變你的姓氏也做不到。」

海格拉德斯冷笑了一下,把頭扭到了一邊,看著窗外那鬱鬱蔥蔥的果林和一群群林中勞作的賣身農奴,一種壓抑的激動在眼睛裡忽閃。

「還在恨他們?」圖梅勒皺起了眉頭,熟悉海格拉德斯成長經歷的地方執政官深知這個年輕人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這其實不是你父母的錯……畢竟你能存活在這個世界上,並教導你成長,就是他們對這個國家最偉大的貢獻。」

「我會恨嗎?不……尊敬的地方執政官之女和尊敬的最高元老院資深元老的愛情結晶是受人羨慕的……我已經很光榮了,再說了,我的血液裡不是還融合著虔誠的光明信仰嗎。」海格拉德斯一口將手裡的酒全部吞下肚,然後盯著還略微發紅的酒杯陷入了迷茫狀態。

三十六年前,大陸光明歷2735年,以平民身份進入政界並最終擔任貝萊德西亞最高元老院高階商務執政官的卓迪拉克·特略司剛過四十歲,這個風華正茂的中年人終於在這一年結束了單身,迎娶了切裡克城地方執政官修萊克斯的獨生女波琳達·修萊克斯,出身貧寒的特略司自然就繼承了妻家的所有家業,並把切裡克城做為了安家地。

不知道是誰的原因,結婚幾年時間裡,波琳達一直沒有身孕,再加上特略司長年呆在首都貝萊德西亞就職,很少回家和妻子團聚,所以一直過了三年,兩人都沒有孩子。身為切裡克城地方執政官之女的波琳達非常緊張,她擔心自己無法生育會淪為切裡克城上流社會的笑柄,於是揹著丈夫跑到附近的地方光明神殿去求藥診斷,結果被醫術高超的祭司們斷定為喪失生育能力。當時波琳達年紀不過二十五歲,惶恐中夜夜不安,也不敢把這個訊息告訴自己的丈夫。

無獨有偶,特略司本人也開始出現了疑惑,他也懷疑自己身體有問題,居然陰差陽錯地趁一次回家的時候也跑到切裡克城城外的地方光明神殿中去看病,結果無意中遇見了自己的妻子正在苦苦尋求一位少女祭司的幫助。

看到丈夫出現在面前並聽見了自己和女祭司的對話,知道一切都瞞不住的波琳達痛哭流涕,哀求丈夫原諒,誰知道特略司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安慰了幾句就把妻子送回了家,然後獨自一人前往神殿去詢問。

同情這對夫婦的少女祭司在一番交談中才知道面前的英偉中年男子居然就是共和國的高階執政官特略司,言語之中自然多了不少崇拜的味道,甚至還主動承諾一定會幫特略司治好波琳達的病,深受感動的特略司也第一次對年僅二十歲女祭司有了好感。

隨著時間的推移,波琳達在大半年的時間裡吃了無數的藥劑還是於是無補,不知道是否是心理作用在做怪,居然在結婚後的第四年、光明歷2739年得了重病,連下床都成了問題,更別說和自己丈夫過日子了。而特略司因為長期為妻子秘密前往光明神殿拿藥,也漸漸和女祭司產生了感情。

某個夜晚,特略司終於忍不住和早就情愫暗生的女祭司發生了關係,結果女祭司不久就懷上了特略司孩子。因為普洛林斯共和國的地方光明祭祀神殿並非受聖魯克斯教皇領直接領導,而普洛林斯對神殿祭祀管理也有著自己的特殊規定,一般的自由公民是絕不願意讓自己子女孤獨終身擔任這樣的光明祭祀,所以這些擔任祭祀的少女往往都是那些在神殿裡從小撫養長大的孤兒,身份地位在私下裡並不被那些富豪權貴看重。

在普洛林斯,未婚懷孕的女祭司會被神殿進行最嚴厲懲罰,得知自己懷孕的少女祭司找到了特略司的家,想尋求庇護,卻不小心在交談中被特略司家的僕人聽見了有關懷孕的事情,結果獲知事情真相的波琳達大吵大鬧,以狀告自己父親為由威脅阻止丈夫對這位少女祭司的收留,但卻暗示可以接受未來出生的孩子。

因為政績卓越已經成功進入最高元老院擔任元老議員的特略司考慮到自己名聲和前途,只好假意安慰少女祭司,並聲稱將給對方母子最好的照顧,還暗中買通了切裡克地方光明神殿的主教,為少女解除了祭司身份,然後安排在郊外等候生產。九個月後,光明歷2740年,少女終於生下了一個男嬰,還沒來得及多看幾眼就以嬰兒突發重病被人抱走,然後特略司以痛苦的表情告訴少女男嬰已經死了,接著一年都重病沒有出門的波琳達又突然跑出來以不知丈夫偷歡事實的受害者身份刺激少女,陷入絕望的少女只好遠走不知所蹤,後來聽說附近發現了因自殺身亡的少女屍體。

獲得孩子的夫妻兩人把孩子取名為海格拉德斯,然後對外宣稱是他們的親生骨肉,對於已經一年沒有出門的波琳達其實早在幾個月前就散佈了自己懷孕待產的訊息,不能生育的唯一知情者也自殺了,所以海格拉德斯的出生沒有讓任何人懷疑。

仕途平穩的特略司在海格拉德斯十歲的時候終於主動退休,最高元老院授予了他終身資深元老貴族的身份,而就在這一年,早就貌合神離的夫妻倆也出現了裂痕,被丈夫發現多年來在外有私情外遇的波琳達也自殺了。

海格拉德斯很小的時候就偷偷聽見家裡的僕人在說起某些事情,聰明早熟的他通過點點滴滴獲知了事情的真相,並在十一歲的時候和父親發生了成長以來最大的爭吵,也對父母的過去行為表示出了最深的恨意,甚至連從小都最喜歡去的地方光明神殿也如同地獄般厭惡不願接近。

「光明的信仰保護不了任何人,也洗滌不掉任何罪惡,神根本就漠視這個人間,憑什麼還要我們發自內心的去讚賞歌頌,連自己的命運都把握不了,淡什麼和神同在!幸福和未來不是其他人、也不是神恩賜的,要自己去獲得!」--這是海格拉德斯在十六歲進入首都貝萊德西亞高等軍事學院的第一天在日記裡寫下的話。

父親為了權利和前途泯滅人性、母親的陰惡和對家庭的背叛、光明祭司身份的生母的懦弱讓海格拉德斯的成長歲月裡噩夢不斷,漸漸讓他養成了外陽內陰,深度內斂的個性,聰明的頭腦加上強烈的自我肯定成為了他的成長催化劑,並以他瀟灑英俊的外表和獨特的氣質成為了無數少女追捧的明星和國家的軍政寵兒……

特略司在海格拉德斯二十三歲的時候,也就是兒子剛剛提升為軍務執政官的那年就重病臨死,十六歲以後就沒回家的海格拉德斯破天荒地在這個時候回家看父親最後一眼,結果特略司在臨死前只對他說了一句話:「我得到了你,卻去了真正的生活,你母親得到了你,卻失去了我們……你願意得到什麼……」

海格拉德斯幾乎是微笑著看著父親最終合上了眼,並在當日更改了自己的姓氏,拋棄了特略司這個姓,莫名其妙地用了赫莫特這個姓氏。這個姓氏是他暗中訪查切裡克地方光明神殿老主教得來的,據說就是二十幾年前某位突然離職的光明女祭司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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