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汀呆呆地站在寢宮走廊裡,兩眼無神地看著前方昏暗的出口,而自己的手,真被戴林梅莉爾死死地拉住。身後傳來的是戴林梅莉爾的哭泣,身邊,則是一大群在惶恐中不知所謂的跪立的人們。
臨時驚動趕來的茜麗絲一看鬧成這個局面,趕緊譴開所有的王宮禁軍和宮女,諾大的一座寢宮裡只剩下走廊裡三人靜靜無語。
「克里斯汀小姐,國王陛下的意思是希望您能給她點時間。」茜麗絲忐忑地蹲在兩人面前,眼睛偷偷看著已經哭成淚人的戴林梅莉爾,心裡刺疼無比,而眼前的克里斯汀也是一臉痛苦的冷漠。
「有多少時間可以等待,還有一個小時,幾百人就會失去生命,再過一段時間,幾萬人都會人頭落地,而更長的時間裡,還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克里斯汀漠然地看著遠方,語氣冷淡。
短暫的僵持中,走廊遠處走來一位年輕的將軍。
先是一楞,然後迅速明白了什麼,修依特恭敬地單腿跪地行禮:「陛下,光明騎士已經在城北雷登監獄外進行佈置了,王家禁衛軍團也在維持現場,請陛下明示。」
戴林梅莉爾如同受驚嚇的小孩一樣一下停止了哭泣,驚恐地看著背對著自己的克里斯汀,又望望茜麗絲和修依特,好象此時最害怕的就是做出決定。
「陛下,將要被光明騎士處死的創始神信徒全部關押在雷登監獄,臣斗膽請陛下予臣權力全權處置。」修依特鼓起勇氣,認真地看著一臉迷茫的戴林梅莉爾,然後對著克里斯汀和茜麗絲擠了下眼睛。
哦?修依特有辦法?克里斯汀琢磨著對方剛才的眼神,慢慢明白了什麼,於是情緒緩和了不少,慢慢回過了身,將戴林梅莉爾拉到了身邊。
「行了……我應該理解你身為國王的困難,我……自己去光明聖都解決。」克里斯汀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用手抹去了對方的眼淚。
「你……你會死的……」戴林梅莉爾擺了擺手,修依特和茜麗絲同時退下,只剩下兩人的時候,戴林梅莉爾一下抱緊了克里斯汀,眼巴巴地看著克里斯汀的臉。
「我會嗎?」克里斯汀輕輕地一晃,掙脫了戴林梅莉爾,旋轉了一圈身體,不屑的微笑掛在嘴角,「當神的混亂可以無法控制的時候,這凡間的信仰卻越來越荒謬而固執,如果不做點事情,恐怕你們所尊崇的光明信仰都不能擺脫這個世界的磨難。」
「姐姐真要去和教皇作對!?」戴林梅莉爾打了個寒顫,吃驚地捂住了嘴,臉色有點蒼白,「這可是和全大陸宣戰……」
「全大陸?為什麼……他們不是信仰偉大的光明神嗎?我就如他們所願!除非他們可以有權宣判一位光明神,否則……被拋棄的就是光明教會!」
克里斯汀冷笑一聲,隨著身體神力控制的開放,絢麗的金色神力光暈在身體表面出現,那身光明神裙在這樣光芒的映襯下越發高貴璀璨,刻意釋放的光明神力波動瞬間蓋過了體內神秘力量的掩飾作用,濃厚的光明神力氣息以賴斯特王宮為中心開始朝城市四周擴散。
「姐姐真是神嗎……那……不要拋棄我,帶我走……」
戴林梅莉爾忽然衝上前抱緊了克里斯汀,顫抖著身體吻上了克里斯汀的臉頰,滾燙的紅唇和眼淚貼上了克里斯汀的臉。
身體像觸電一樣縮到了一邊,臉上似乎還帶著對方那溼潤的唇溫和淚水,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戴林梅莉爾那種絕望中尋求依靠的強烈渴望,只是她自己的心卻已經越來越迷茫。
「就算我是神,也沒資格帶走你,戴林梅莉爾是國王,要保護這個國家……自己也保重吧……」
克里斯汀輕輕地念了一句,擺脫戴林梅莉爾轉身就朝寢宮外走去,華麗的光芒蓋過了走廊裡的燈光,滴答的腳步和婀娜的身影逐漸遠去。身後,空寂的走廊中只傳來一陣陣虛弱無力、又心如刀割的哭泣。
大陸光明歷2771年五月一日凌晨,北大陸文德里克王國賴斯特城北雷登監獄外,六百一十三名創始神信徒被光明騎士處死,臨刑者全部被文德里克王家禁衛軍團臨時用黑布蒙面堵嘴,隨後,數千創始神老弱信徒被光明騎士和文德里克王國軍聯合押送上路.
聖魯克斯城,為可拉達大陸歷史最為悠久的城市,它的建立之年就被稱為光明曆元年,據說城市的建造位置就是傳說中的光明神打敗黑暗神的戰場之一。
城市地理位置基本處於北大陸的正中央,瓦得裡河從北環繞南下,四周水網平原遼闊,東西各有大型官道通往普洛林斯共和國和凱恩斯帝國,交通十分便利。城市規模龐大,人口眾多,僅城市中央光明教會神殿群的各級神職人員數量就高達五萬人之多,全城人口接近四十萬,而且清一色全是光明信徒,除此之外,每年都有大量的各地光明信徒申請在聖魯克斯居住,不過能夠被最後恩准的大多都是些富有的商人或是貴族,貧困或是流浪的難民只能居住在教皇領的其他城市。
聖魯克斯城做為大陸光明信仰的中心,長期以來以和平繁榮為口號,所以城市並沒有所謂的外圍城牆,遠望去,該城最大的特點就是那高聳的、面積龐大的教會神殿群,幾乎囊括了所有傳說中光明神祗的祭祀神殿,高高低低、層層疊疊,像座大山一樣聳立在瓦得裡河平原上,而教會神殿群外的居民點,就像是一群吸附膜拜的虔誠信徒圍繞四周。
除了執行對外軍事活動的光明騎士團外,聖魯克斯城還擁有自己的衛戍騎士團,數量超過一萬人,幾乎和光明騎士團相當,再加上各地教皇領的衛戍兵力和駐外騎士部隊,其實整個教皇領的總兵力早就超過五萬人,兵員素質、裝備都是一流,只也是歷年來教皇用來側面干涉他國內政和成功緩解國際矛盾的重要因素之一。
雄偉的教會神殿群在大陸的光明信徒們口中被尊稱為「神殿山」,因為神殿群本身就依靠一座山丘修建的,隨著建築規模的不斷擴大,神殿山的面積和高度不斷地攀升,到如今,已經完全看不見那座山丘的影子了。神殿山全部建築都用堅固名貴的淡黃白色石料建造,而位於最高處的光明主神祭祀神殿和教皇正殿則是雪白的大理石,遠望去,整座神殿山就好象頂部覆蓋著積雪。
無數光明祭司的日夜守護和祭祀活動讓整座聖魯克斯充滿了濃厚的光明神聖魔法氣息和光明之力波動,身穿著紅白藍三色長袍的人們總是以一種悠然的、不緊不慢的節奏在城市裡活動,就算在大陸的局勢再危機,這裡的氣氛都是那麼祥和安定。
巍峨的神殿群上空飄蕩著悠遠的鐘聲和低身的祈禱唱辭,肅穆的光明騎士們如雕像一樣沿著蜿蜒的神殿山大道排列整齊,最低處的、用雪白石料鋪砌的光明廣場極為寬闊,幾乎日夜都有來自各地的虔誠信徒們在這裡膜拜祈禱.
和神殿山下那繁華的都市和人流相比,華麗的光明主神殿裡卻異常的空寂。
唯一的光亮似乎就是那敞開的大門,雪白的陽光筆直地照射到大殿的中央,但並未覆蓋到那高大的神像上,石制的光明主神像外包裹著金箔,暗淡的照明下反射著淡淡的金光,寥寥幾位光明騎士默然地筆挺站立在大殿四周。
「梅茲科勒爾大主教閣下,教皇陛下說他今天身體不適,主神祭祀就由您進行。」一位主神殿中級祭司小心地走進大殿,最著主神殿前唯一的一位老人鞠躬行禮,「教皇陛下還說,各地押解過來的異教徒也由您宣佈處決。」說完,又退了出去。
由我來解決這幾萬人的生命嗎……非光明信仰的人就必須死嗎?他們真得就那麼邪惡?如果拋開他們身上攜帶的創始神教信物,他們都不過是些樸實的男人、賢惠的女子和天真的孩子,邪惡從何而來?光明的信仰已經淪落到需要用鮮血來塗抹這些神聖的神像嗎?梅茲科勒爾苦笑著用魔法點燃了神像兩側的巨大油燈柱,看著面前高大的、面容造型溫和慈祥的光明主神像陷入了矛盾。
她會來嗎?對抗著象徵偉大光明神的光明教會去公開拯救這幾萬的生靈,哪怕她本身也可能光明神。但以光明神的形象來做著這樣的事情,又如何去解釋呢?教皇不顧教會形象,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現出對戰爭的渴望和血腥的信仰統治,難道他就不怕信徒們指責?神的感應已經越來越弱,神的感覺越來越遠,可凡人的信仰卻越來越狂熱,哪怕光明信仰有一天完全統一了大陸,神也許真得已經拋棄這個世界了。
蒂娜、阿爾伯特……他們是在我的教育下產生了對信仰的新認識,也許很早的時候我就背棄了光明信仰吧……默唸著祈禱文,梅茲科勒爾無奈地垂下了頭.
教皇正宮,冥思殿裡,一位身穿寬大豪華神袍的中年肥胖男子正跪在房間中間沉思。
幽暗的大殿裡只此一人,面前的地上是一塊水晶打磨出的方板,瑩藍色的光芒從水晶裡析出,將此人的面容照得慘藍。肥胖的臉上脂肪堆疊,那鑲在脂肪中間的眼睛眯一條縫,上下被厚重的眼瞼包裹著,似乎採取這樣的表情並非是他的本意,只是因為實在沒有多少力氣去開啟那沉重的眼皮。
「弗拉尼斯大人真好興致……這幾年扮演光明教會的教皇可是很辛苦啊!不過,您也算有點功績,起碼您偉岸的身軀確實苗條了不少。」
忽然兩團緻密的黑氣在房間裡出現,接著兩個身穿寬大黑色長袍的高大身影出現在水晶板的對面。
肥胖的教皇嘀咕了幾聲,有點不舒適地扭了幾下身體站了起來,然後拖著誇張的神袍坐到了一邊的大椅上,一邊眯著眼睛呆呆地看著房間裡突然出現的兩人。
「傲慢之使徒底比尼斯、怠惰之使徒瓦吉尼斯兩位大人是否不放心在下啊……」弗拉尼斯沒好聲氣地嘀咕了一句,就如同飢餓無力一樣把身體縮在了椅子中,「偉大主神所託付的重任我自然是全力以赴!」
「雖然這樣的生活好象對您這樣的暴食使徒有點不公平,不過我依然希望閣下能做出更為輝煌的成就!」底比尼斯冷漠的語氣似乎並沒有把面前的暴食使徒當成是同僚,反而以一種上司的態度表現出無比的傲慢,「偉大的主神意志需要閣下再接再厲。」
「行了,底比尼斯大人,您的說辭找錯了物件……」怠惰使徒疲憊地哼了一聲,慢慢地走到窗臺前,一把掀開了那厚重的窗簾,刺目的光亮一下射進了房間,投射到水晶板上綻放出華麗的七色光彩,「弗拉尼斯大人,也難為閣下了,能夠依靠這塊水晶來模仿光明力量……」
「估計那位美麗的小女神就會來了,主神陛下已經快對她失去了信心,我們現在已經無法正確感應她的位置,只能用這個方法來引她……」弗拉尼斯並不理會兩人的調侃。
「這個狂妄的女人,她以為可以擅自改變一切嗎!?就讓她體會一下被眾神放逐的滋味吧……嘿嘿,擁有光明和黑暗之心的女神,卻被光明和黑暗放棄,真是最大的諷刺!」傲慢使徒得意地晃著腦袋,似乎很期待某場即將上演的盛大歌劇,「絕望和孤獨會讓她醒悟,接受令人尊敬的光明信仰女神閣下的感化,回到偉大主神的麾下,才是她繼續存在的意義!」
剛說到這兒,三個使徒都突然沉默了下去,似乎這樣一個結果還有著某個無法絕對掌握的變數。
「嫉妒之使徒諾菲西斯、淫慾使徒尼託姆斯死了,憤怒之使徒阿託瑟斯重傷……這真是她乾的嗎?」怠惰使徒低沉而疲倦的語氣就算是傲慢使徒都免不了啞口無言,「如果這次她來殺了這個大陸的‘教皇’而我們又無法擊敗她,是否代表她又朝自己的目標邁進了一步?」
「瓦吉尼斯大人應該不會如此失態吧……偉大的主神陛下是不會漠視這種結果的……」暴食使徒輕蔑地砸巴嘴巴,眯成一條縫的眼睛也徹底地閉上了,「力量的吞噬和諸位的幫助會讓她顏面掃地……在這個光明和黑暗信仰崩潰的混亂世界,侮辱了世人信仰的她也未必可以取而代之,原罪的信仰時代即將到來!」
傲慢使徒和怠惰使徒默默對視了一下,然後身體在一陣突然擴張又急速收縮的黑霧中消失無蹤.
連續送出了一系列指示後,克里斯汀終於在一天後的夜晚降落在了聖魯克斯城的郊外樹林裡,遙望著北方那籠罩在月色下朦朧的、巍峨的神殿山,心裡充滿了矛盾。
以神的名義去破壞這個大陸的最高信仰之地,是否就真得說服得了人們?光明的信仰已經延續了幾千年,人們對光明神的崇拜是個整體而不是個人,自己可以代表一切嗎?自己可以去處決一個明顯有著邪惡企圖的教皇,卻無法解釋所有人們的猜忌,而且拯救這幾萬創始神信徒的同時,又何嘗不是在屠殺另一批無辜的光明信徒呢?也許這個光明大陸的混亂將隨著光明聖都的覆沒和光明信仰崩潰而提前到來吧,當人們不再受到拘束的時候,暴虐和放縱將成為人們發洩苦難的唯一方式。
你不能這樣!信仰的崩潰將帶來無窮的混亂,你所珍惜的生命意義將不再是意義,就算拯救得了那幾萬人,但更多的無辜生命會被泯滅!一個聲音在腦海裡響起。
漆黑的樹林非但沒讓人感受到初夏的清涼,靜悄悄的樹林,沉甸甸的黑影,反而越加感到窒息煩悶。克里斯汀呆呆地站在樹林中,忽然有點後悔自己選擇前來聖魯克斯了。
「很為難嗎?創始聖女閣下。」
就在克里斯汀孤獨地在樹林裡散步的時候,一片白光閃過,一個身影已經悄然出現在克里斯汀身後。
「哦?是你……上次在南大陸讓我恢復聽覺的人……」克里斯汀看了眼對方那身華麗得可以和自己身上光明智慧神裙一比的年輕男子,辨認出了此人,「你到底是誰,為什麼總是看著我的一言一行。難道這此你也是來看個結果嗎?」
靜靜地看這個有點熟悉的年輕人,從對方身上似乎覺察了無窮無盡的、可以和自己體內神力控制程度相當的力量,而這種力量,又是那麼熟悉,好象就和體內那突然出現的神秘力量同出一轍。
「聖女閣下可以叫我修伊尼亞斯,至於我的真實身份,以後您會知道的……」修伊尼亞斯笑了一下,禮貌地行了個禮,「聖女閣下揹負著創始神的預言,既然命運的車輪已經將世界帶到了這個註定的階段,您又何必去計較未來是否會延續同樣的結果呢?」
「創始神預言?我何以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難道我不可以懷疑這一切不過是有人刻意杜撰的嗎……」克里斯汀冷笑了一聲,把身體背了過去。
「聖女閣下能感受到自己體內的最終原力了吧?這是這個世界力量的源泉,是真正偉大的創始神力量,是光明和黑暗的養分,難道你在否認它的存在?」
修伊尼亞斯輕輕一笑,身體四周出現了朦朧的白色光暈和五顏六色的小光點,更為明顯的神秘力量波動瞬間衝進了克里斯汀的神力感應。
「你……你怎麼也有……」克里斯汀警覺地看著對方,「是神嗎……看來神的世界比我想象得要複雜得多……如此說來,諾薩你也一定認識了?不過他可沒有你如此純淨的所謂最終原力。」
「聖女閣下也許還沒去更深的體會這些吧……」修依尼亞斯微笑著按下了神力執行,慢慢走到克里斯汀面前,「或許是該到了把我知道的創始神預言交給您的時候了……」
克里斯汀並沒有做出任何的反應,就感覺到意識開始模糊,然後又覺得身體漂浮了起來,慢慢四周的環境開始變化,朦朧中似乎又來到一座華麗的神殿中央,面前是模糊不清的雪白神像,耳邊是一串串如音樂般飄蕩的祈禱文。
「先行者的意志賦予世界光明與黑暗;
以他的力量平衡世界;
力量的權杖得以分割;
以光明的力量營造世間的快樂,賦予領導者艾西坦尼亞斯之光明權杖,享世人景仰;
以黑暗的力量營造世間的繁榮,賦予領導者撒米爾之黑暗權杖,享世人愛戴;
……
世界的創生與繁榮讓先行者疲憊;
沉睡中期待著接替者的呼喚問候;
先行者的意志在沉寂中破裂;
力量的守護者為之隱遁嘆息;
光明和黑暗的領導者承接先行者破碎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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