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不是自己以前衛隊裡的軍官喬拉森嗎?他應該在魯爾西頓擔任銀狼外交武官,怎麼會突然在海德堡?克里斯汀終於看清了這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只見對方佩帶著銀狼大隊長的軍銜笑呵呵地帶著十幾個陌生的銀狼士兵站在面前。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克里斯汀笑著打量了一下眾人,把目光轉向了這位曾經是私人衛隊裡年紀最大的軍官,「呵呵,不錯啊,已經是大隊長了,以前是盜賊的時候可能也沒想到有這一天吧?」
「克里斯汀小姐說笑了……下官慚愧。」喬拉森不好意思地回頭看了看那些從魯爾西頓招募的新兵,對自己的老經歷顯然有點尷尬,「倫貝斯將軍已經派新軍官接替下官魯爾西頓的任務,昨天我才隨魯爾西頓的運輸船隊到達法西爾港,聽說您已經回海德堡了,所以……」
喬拉森是見過克里斯汀神化形象的,所以他也堅決相信克里斯汀不會在那場魔法傳送中死掉,如今見面,更是隻字不提那些事情。
「對了,米利羅娜小姐怎麼樣了?」克里斯汀忽然從對方的出發地聯想到某位少女,趕緊問到。
「下官就是要向您彙報的……」喬拉森趕緊將他的情況一一講述了出來。
「啊……爺爺和塞羅卡先生也在魯爾西頓?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為……」克里斯汀吐了下舌頭,久違的調皮的笑容掛在了臉上,附近內的銀狼士兵都開心地笑了,「恩,也好,他要來南大陸當然是最好的了,不過米利羅娜怎麼辦?」
「塞羅卡先生留下繼續治療,而且現在看來,米利羅娜小姐除了昏迷不醒外,基本上沒什麼大的變化。薩默斯特領主還讓我轉告您,對於銀狼把第十軍團撥給他指揮表示感謝,而他還委託下官將一封秘密情報給您!」喬拉森從懷裡掏出一個密封的書卷遞到了克里斯汀手上,「薩默斯特領主說,這信只能給您一個人看!」
哦?有那麼重要的事情嗎?克里斯汀將信暫時收在裙兜裡,然後帶著這群部下朝西邊的城堡走去。
「這是什麼地方啊?」
海德堡東部郊區的佈局特別鬆散,建築稀疏,街道寬闊,克里斯汀慢慢走過黑暗的街道,忽然好奇側頭打量著稀疏街區一邊一排通明的建築,發現這些低矮而破爛的大棚建築門口都守著很多海德堡軍士兵,似乎房子裡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再看看四周的民房早就黑了一大片。站在距離這些古怪房子十幾米外的克里斯汀似乎感受到這排房子所散發出的沉悶熱氣。
「好象是鐵匠鋪吧……那不是還有許多的鐵和煤石堆在門口嗎。」喬拉森瞥了眼,迅速道出了底細,「這是混亂群城領地裡經常可見的苦役工匠鋪,裡面的勞力大多數是戰俘或是奴隸,也有少部分犯罪的人。這裡的生產是持續整天的,勞力輪換工作……」喬拉森做為混亂群城出身的盜賊,顯然對這些再熟悉不過了。
海德堡是沒有奴隸的,那這裡應該大部分都是戰俘了……想到這兩年海德堡連續對外戰爭勝利,肯定俘獲了大量的戰俘,所以克里斯汀很快判斷出這些官方的苦役工匠鋪裡的勞力身份構成,忽然一個念頭出現在腦子裡。
戰俘……恩,應該是個好注意,這可是改善某些勢力和海德堡,甚至是和銀狼關係的好機會,是該去了解一下情況!
守衛的海德堡士兵看出了走來的是一位美麗的少女和一群銀狼軍官兵,本著盟友的立場立馬錶現出了非常恭敬的態度,因為他們發現那位銀狼軍官居然是位大隊長,而守備這裡的海德堡軍官兵裡官銜最大的才是箇中隊長。
「啊!是克里斯汀小姐!」守衛小軍官顯然不相信出現在眼前的少女就是這次領地危機的化解者,激動中幾乎快要說不出話了,「您要進去……呃……這裡面的環境太惡劣了……下官擔心……」
微笑一下表示無所謂,克里斯汀在喬拉森和那位海德堡中隊長的陪伴下走進了這間縱深面積非常大的鐵匠鋪。
令人頭暈的悶熱伴隨著大量房間裡的汗臭撲鼻而來,剛走進房間幾米,克里斯汀對這些味道就有點悶得受不了,趕緊用手輕輕掩住了鼻,而手臂皮膚表面迅速出現了汗液分泌。
昏暗的房間幾乎沒有什麼照明,但是在那一排排爐具的火紅照樣下還是可以清晰看見大約上百的光著上身或是身穿單薄而骯髒短杉的男子在默默而緊張地工作著。耳邊是刺耳嘈雜的金屬敲打和燒紅的武器盔甲在冷水浸泡下發出的茲茲聲。
「這裡大部分都是去年俘虜的斯托克王國軍士兵,當時數量大約有一萬四千人,而且大部分都是傷員,所以領主大人仁慈,經過治療後能做為勞力的還剩下一萬一千人左右,現在都分佈在……」海德堡中隊長若無其事地看著大房間裡那一串串走過的男子,露出了輕蔑的微笑,一邊介紹,一邊還將一個不小心阻擋克里斯汀前進的俘虜給踢到一邊,「估計過不了多久,又會有大量俘虜會送到這裡,現在我們的軍備加工和領地建設基本上很少僱傭平民了,哈哈!」
漢娜萊契已經算夠仁慈了,估計其他城邦一定早把這些本是傷員的俘虜給處死了,要不就是把大部分賣到南方當奴隸。克里斯汀有點不忍心繼續看下去,嘆了口氣準備朝外走去。
似乎身後的房間最深處發生了騷動,克里斯汀好奇地微微回過頭去,只見很遠的角落裡兩個海德堡士兵正狠命地把一個青年男子給按在地上,另一個士兵則用一團很髒的布將那個青年的嘴給堵上,然後三個人拳打腳踢,絲毫不顧地上人的死活,旁邊幾個戰俘都惶恐地躲到了一邊繼續工作。
被毆打的青年戰俘似乎想要表達什麼,一身黑白汙濁的衣服撕裂出條條細縫,一頭骯髒的亂髮下是張模糊不清的臉,兩隻手朝著克里斯汀的方向奮力地張舞著,好象根本就沒在意那落在身上的拳頭和軍靴。
終於,一絲微弱而又熟悉的精神波動扣開了克里斯汀的感應大門,一身雪白禮裙的克里斯汀終於慢慢轉過了身,開始朝那個方向走去,而且越走越快,居然一下就衝進了那些骯髒的戰俘勞役群中。跟隨的喬拉森等人一急之下趕緊拔出武器分開人群跟了上去,生怕這位全南大陸最位重要的少女出什麼意外。
眼前的青年已經快被打得奄奄一息了,顯然他剛才是做出了違反規則的嚴重行為,以至於對待俘虜相對還算寬容的海德堡軍士兵都忍不住下狠手。不過隨著青年戰俘那若有若無的虛弱呻吟,克里斯汀越來越覺得對方散發出的精神波動是那麼熟悉而久遠。
「別打了!」喬拉森看出了克里斯汀的表情變化,趕緊用手撥開了那三個還沒出夠氣的海德堡士兵,一邊命令自己的手下將已經快要垂死的戰俘拖到了一邊的牆角靠著,然後呈包圍站位將其他人都隔絕在外。
「啪啦!」
昏暗的火光照耀下,一道細長的黑色影子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響聲從青年戰俘的懷裡掉落在地上,然後一路滾到了克里斯汀面前。
克里斯汀彎下腰,臉色開始漸漸蒼白,顫抖著手將那根古怪的黑色的木條握在了手裡,接著在眾人的驚詫下幾滴眼淚就掉了下來,嚇得那位海德堡中隊長以為少女受了什麼驚訝或者欺負,一喊聲中,一群門外的衛兵全部衝了進來,一片片威嚇中將所有的戰俘都壓在了地上。
克里斯汀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猛地站起來,將幾個銀狼士兵推開,就衝到了牆角邊,不顧什麼髒不髒,一把就把那位已經半昏迷、全身是傷的青年戰俘扶直了身體。
「沃爾特……」
克里斯汀終於從那扶起的、佈滿血痕的臉上分辨出了曾經熟悉的青年面孔,一陣鑽心的疼痛迅速蔓延到全身。克里斯汀一把將青年的頭抱在了身上,無聲的眼淚不斷低落在對方的額頭、頭髮和眼簾上。
四周的銀狼官兵好象接到了什麼命令,全體轉身朝外,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然後喬拉森走到那位海德堡中隊長的身邊,悄聲說了幾句。
只見憨厚的海德堡中隊長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忍不住偷偷又看了看銀狼士兵站起的人牆,好半天才使勁點頭,表示沒問題。
「把他……帶到領主官邸去……」
克里斯汀也傷心累了,疲倦地站了起來,好象受了什麼嚴重的打擊般頭暈目眩,一個沒站穩就開始搖搖晃晃,旁邊的銀狼士兵趕緊扔下武器一把扶住了少女。
「中隊長大人,今天的事情我家小姐會向漢娜萊契領主大人解釋的,希望您不要介意,這裡的環境是有點悶了,以後我家小姐還會經常來的,您也多少改善一下才是……」老到的喬拉森拍拍對方的肩膀,將幾個銀幣塞到了對方手裡。
「這個自然……這個自然!」
嘿!這銀狼軍團的人就是富裕,難怪他們打仗不要命。四個銀幣!相當我一個月的薪水了!海德堡中隊長滿臉堆笑,趕緊招呼恢復大棚的工作,一邊跟著銀狼一群人退出了工棚。
經過清潔後的青年戰俘靜靜地躺在海德堡官邸內某間豪華臥室的床上,粉紅色整潔而柔軟的薄紗床簾圍住了三面,而在床邊,更換了淡鵝黃色禮裙的克里斯汀正默默地施展著神聖治療魔法,將青年裸露的上半身傷口一一覆蓋在黃色的魔法光暈下,床邊,一根用黑木製作的笛子靜靜地躺著。
良久,已經被打成重傷的青年戰俘慢慢地睜開了眼睛,有點不敢相信眼前的看到的景象。豪華的房間充滿了溫馨和絲絲少女的幽香,身下是柔軟的大床,身上是粉色的絲綢薄被,就連床頭的燈臺都是水晶製作的。
視線遠方,從門外逐漸走來一位少女,手裡端著一個大水晶杯子,裡面有著橘紅色的液體,少女看起來是那麼熟悉而模糊,又感覺無比的親切。
「啊!克里斯汀小姐!」
沃爾特猛地掙扎坐了起來,似乎還是有點不相信昏迷前在工棚裡看到的少女就是曾經熟悉的克里斯汀,可眼前的事實卻告訴他,他的判斷沒錯!那場因為自己想拼命跑去驗證而遭到的毒打已經不在他的回憶範圍了。
「沃爾特……別激動,你傷還沒好……」
克里斯汀按下了激動的心情,微笑著將手裡的水果汁送到了對方手上,然後靜靜地看著對方慢慢吞嚥,一種久違的親切再次喚醒了那曾經平靜而溫馨的歲月。
「你怎麼會當戰俘?難道……」克里斯汀摸著手上的曾經送給對方的那根黑色木笛,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感動,「連你也被徵發參加去年的斯托克王國軍了……」
沃爾特低下了頭,克里斯汀這句話又勾起了他那血腥而慘痛的記憶,那場因為一萬銀狼軍絕妙的迂迴偷襲葬送了幾萬斯托克王國南征軍的戰爭又如噩夢般出現腦海裡。全中隊的覆沒,阿爾佛雷德中隊長的自殺,三十多個卡歐那鎮同伴只剩下九個人,而且全成了戰俘勞役。在不斷的強烈勞動下,幾個月內又有同伴死去,到如今,只剩下他和另外三個人,每天進行著絕望的勞動掙扎,誰都不知道能否看見第二天的太陽。
沃爾特身體一顫,虛弱而高挑的身體如同受傷的小動物一樣朝床的另一頭縮去,眼睛裡流露出深深的恐懼和疑惑,似乎他在某段記憶的刺激下又不相信眼前的少女就是他日夜思念的克里斯汀。
「你……怎麼了?沃爾特……你不是已經認出我了嗎……」克里斯汀伸手想去拉對方的手,結果被對方奮力用手一擋,自己的身體在外力作用就朝一邊傾斜,另一隻手的水晶杯子一下掉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你是銀狼軍團的人……你是他們的最高指揮……是我的國家的敵人……」沃爾特抱住了頭,痛苦地埋在被面上,強烈壓抑的嗚咽聲隱隱傳來,「是你……是你的軍隊毀滅了我們……阿爾佛雷德中隊長死了……米曳斯死了……羅芬死了……都死了……」
曾經熟悉的卡歐那鎮青年的名字被沃爾特一一念了出來,每一個名字後都帶著死亡的尾綴,如同一顆顆炸彈在克里斯汀的心裡爆炸,全身都被一種無法形容的難受覆蓋。
「……」
克里斯汀默默地站著,看著床上被自己救出的青年,從對方身上感受到那種內心矛盾的激烈情緒變化,心裡感到一種深深的愧疚。
如果我不沒有在卡歐那鎮生活一年多,或許不會那麼難受,如果那樣,他們對我來說就是陌生的,或許有一天還真得會在戰場上成為自己魔法攻擊下瞬間灰飛湮滅的生命。雖然他的部隊並不是銀狼直接消滅的,但何嘗不是銀狼在自己的名義領導下將他們逼上了死亡的絕地?那些熟悉的名字已經成為了塵土,而活著的人不再如舊。
「對不起……我有點激動了……」
沃爾特恢復了常態,拘謹地拿過了被克里斯汀遺留在床邊的黑色木笛,似乎他願意把自己的情感融合在這死物中,而不是眼前的克里斯汀本人,又或是他相信只有這木笛才代表著曾經的那位清純善良的少女,而不是眼前這威風全大陸的強勢人物。
「你……還是早點休息吧……」
說完,克里斯汀轉過了身,悄然朝房門走去。搖曳的燈光下,少女逐漸遠去的背影依然是那麼婀娜多姿,步履依然是那麼輕盈莊重,只是那身體隱藏的心卻異常沉重。
沃爾特,對不起,我已經不是你以前認識的克里斯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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