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神蹟或者錯覺

看望米利羅娜結束後,在克里斯汀準備走出皇城大門的時候,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一個官階看起來並不是很高的皇家禁衛軍將領把克里斯汀客氣地堵住了,並恭敬地宣讀了一道皇帝的聖旨。沒辦法,根據聖旨,克里斯汀不得不接受皇帝的一番好意——回到皇宮別苑的別墅小屋去住,並同時接受數量高達一箇中隊的皇宮禁衛軍的保護。

好在皇帝只是規定了克里斯汀夜晚留宿必須是宮裡,倒是沒有限制克里斯汀的一般行動自由,反而允許克里斯汀可以任意出入皇宮內外任何地方,而她和希克萊男爵家的信件溝通隱私也會得到特例保護,這倒是讓克里斯汀很滿意。有意思的是,得知克里斯汀被皇帝「不容拒絕」保護的時候,塔露夏不顧重傷在身,堅決要求入宮陪伴,害得路得又不得不把這號女傷員打扮起來又一起送到了克里斯汀身邊。

連續幾天,克里斯汀除了定時給塔露夏進行神聖魔法治療,大部分時間都放在去陪伴米利羅娜。可能是由於克里斯汀出沒皇太后寢宮的次數不斷增多,也連帶著皇帝沒事就下朝也跟著朝皇太后寢宮跑,一時間皇宮內的大小官員、女官宮女、禁衛軍官兵都似乎養成了某種習慣,就是一看見克里斯汀出現在皇太后寢宮,就馬上做好了皇帝出現的準備。

拉爾夏婭天真浪漫的個性再加上乖巧的嘴巴,米利羅娜的心情在這幾天裡特別好,克里斯汀再暗中魔法輔助一下,米利羅娜的身體恢復地還算不錯。不過讓克里斯汀有點不自在的時候,拉爾夏婭和米利羅娜就好象串通好了一樣,每當皇帝過來的時候,拉爾夏婭都會找機會扶著米利羅娜去下幾層的花園閣樓裡散步,一次次地、時間或長或短地把皇帝和克里斯汀單獨留在房裡,這樣的意外結果皇帝當然求之不得,以探望米利羅娜為藉口接近克里斯汀,就連皇太后都無法指責。

北大陸的天氣在接近十月底的時候突然轉涼,身體尚未完全恢復的米利羅娜又感冒了,結果在皇太后的嚴令下不得不關在房間裡休息。

大清早,克里斯汀正在陪傷勢復員的塔露夏進行體能恢復運動,兩人剛進行完一次劍術熱身,就看見一位皇太后寢宮的宮女匆忙跑進花園彙報,說米利羅娜出現很大的情緒波動,幾乎滴水不進,一個晚上不見就身體明顯虛弱下去,連皇太后和隨之趕去的皇帝都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

「昨天晚上你去過那裡,看見誰去找過米利羅娜小姐?」臥室裡,克里斯汀緊張地看著塔露夏,一邊由對方為自己穿戴宮裙。

「好象沒什麼特別的人,倒是希克萊男爵大人和魯爾西頓大人在我臨走的時候來過……」塔露夏小心地整理著對方後腰的絲帶花結,嘴裡輕描淡寫說著,「這兩位大人應該沒什麼吧?」

這也是啊,難道爺爺會去揭穿一些事情嗎?薩默斯特更不可能!克里斯汀隱約覺得米利羅娜出現這樣的變化多半和阿爾佛雷德有關,心急之下連首飾也懶得仔細挑選,胡亂戴上幾樣就拉著塔露夏匆匆趕去.

「參加皇太后、皇帝陛下……」還沒進門,就看見寢宮花廊裡菲麗羅爾和特里希海利斯並肩朝自己走來,克里斯汀趕緊身體一讓,退到一邊行了個禮。

「克里斯汀小姐,可能只有你去勸勸了,就連皇帝都無法勸說米利羅娜小姐進食。」菲麗羅爾一把拉住了皇帝那習慣性地想要上前的身體,先是對著皇帝輕輕搖頭,然後和藹地對著克里斯汀說到,「呆會魯爾西頓男爵就要來了,可不能讓他知道他女兒又出什麼事情……你明白嗎……」

克里斯汀微笑著會意點頭,然後並不看皇帝一眼就領著塔露夏朝上層走去。皇帝一臉的失落,但是看到皇太后那嚴肅而認真的表情,也只好默不出聲。

「呵呵,米利羅娜妹妹,什麼事情那麼不開心?」克里斯汀還沒進門,溫和的聲音就先傳進了房間。只見拉爾夏婭一臉沮喪地跑出房間,對著克里斯汀大倒苦水。

「克里斯汀姐姐……」

克里斯汀剛走進房間,就看見一身白裙的米利羅娜一下就撲到了身上,一張蒼白的臉上滿是淚痕,美麗而憔悴的大眼睛裡失去了大部分光澤,一看就知道遇見了什麼傷心的事情。

「你怎麼了?昨天……不都好好的嗎?」克里斯汀微微示意,塔露夏和拉爾夏婭退出了房間。

「克里斯汀姐姐……阿爾佛雷德他……他……」米利羅娜剛一躺回床上,又轉身抱住了克里斯汀,眼淚奪眶而出,迅速打溼了克里斯汀漂亮的宮裙,「他不要我了……」

阿爾佛雷德不要米利羅娜了?什麼意思啊?克里斯汀一下懵了,她不知道這個訊息是怎麼來的,不知道從哪裡又鑽出來個阿爾佛雷德。帶著一頭的霧水,好不容易將米利羅娜安撫住,這才發現床頭擺著一封信,猶豫了好半天,在得到無聲的允許後,才顫著手把信開啟。

一看這信的內容,克里斯汀就有點苦笑不得。

信是以阿爾佛雷德的個人口吻寫的,大致意思是阿爾佛雷德由於戰功卓越得到斯托克王國某家貴族的欣賞,阿爾佛雷德本人也愛上了那家貴族的小姐,於是提出和米利羅娜結束所有關係,並聲稱不日就要成婚。

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爺爺居然夥同薩默斯特出了這樣一個餿主意!克里斯汀把這封寫得像摸像樣的假信一把扔到了一邊,表情複雜地把米利羅娜柔弱的肩頭抱在懷裡,心裡把路得不知道罵了多少遍。

「男人……男人都是會變心的……」克里斯汀異常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說出這樣的內容讓她產生了很強烈的愧疚,甚至身體都開始微微顫抖,「你好保護好自己的身體,不要太難過……」

「可是……他明明說好了會回來的!」米利羅娜又哭了,而且比之前更一塌糊塗,完全一副失戀少女悲痛欲絕的摸樣,「他為什麼要騙我……」

這……可能是最好的辦法了,爺爺也許沒有做錯什麼……克里斯汀的眼睛模糊了,她忽然覺得自己變得那麼罪惡,這不光是配合路得在做一場假戲說起來那麼簡單,在她看來,這是對一個死去的人進行無恥的誹謗,是對一份人間專情進行徹底的褻瀆。

米利羅娜何以如此痛苦,這就是失去愛的傷痛嗎?克里斯汀朦朧中從米利羅娜那張淚流滿面的臉上似乎看見了戴林梅莉爾曾經痛苦的樣子,心一酸,居然淚水也跟著流了出來。雙手緊緊地摟著米利羅娜的頭,撫摩著對方金色的長髮,眼淚一滴一滴地滲透進對方的髮絲裡。

「克里斯汀姐姐……你怎麼也哭了……我知道是我不好……」米利羅娜聽見了克里斯汀那微弱的抽泣聲,好奇地抬起來,看見克里斯汀的下巴上淚水已經凝整合一線了,一張漂亮的臉上溼漉漉的,於是趕緊用手去抹克里斯汀的臉,反過來還去安慰克里斯汀。

「可憐的米利羅娜妹妹……」克里斯汀一側頭,奮力忍住那一時的感觸,等到感覺稍微好點,這才回頭將米利羅娜放正,露出了恬靜的微笑,「你還有你父親,還有朋友,還有以後的生活,不要為了一個男人就放棄自己……」

如此類似的話自己也曾跟另一個女孩說過。對米利羅娜或許是安慰,但對戴林梅莉爾或許就是傷害……克里斯汀苦笑著咀嚼著自己再次說出來的話,第一次發現這句話所隱含的殘酷是那麼深。

一個多小時裡,克里斯汀常識著用自己那個世界的部分女人觀點來解釋這樣的一個不真實的「愛之離棄」,總算把米利羅娜從悲傷中暫時控制住,不過看起來,要真正解出對方的心結,沒個長時間的修養是不可能做到的。

哎……阿爾佛雷德,對不起,如果你泉下有知,希望能原諒我和爺爺,米利羅娜不能犧牲在這樣的事情上,她必須要活下去……

克里斯汀走出門,終於又忍不住了,居然當著花式走廊裡塔露夏、拉爾夏婭還有那麼多的宮女的面又哭了,一邊朝寢宮餐廳走去,一邊無聲的抽泣著,當她回身捧著為米利羅娜挑選的早餐的時候,一雙眼睛已經哭得紅透了。塔露夏等人不知道房間裡兩位貴族小姐剛才到底談論了什麼話題,怎麼弄得兩個人情緒都不好了。

「克里斯汀姐姐,我想回家……」米利羅娜已經不再哭泣,只是說話的語氣是那麼軟弱和無助,聽得人心裡刺疼無比。

這個罪惡的世界,為什麼所有的災難都要連累那麼多無辜的人,阿爾佛雷德、包徹爾、米利羅娜還有他父親薩默斯特,何嘗不是這場所謂轟轟烈烈為光明或黑暗信仰而戰的世界的悲劇……克里斯汀捂著嘴,將悲傷恨恨堵在體內,雖然此時的眼睛又已經溢滿淚水。

「好好把身體養好……到時候我陪你回魯爾西頓……」克里斯汀慢慢地把食物餵給床上的少女,一邊用變得特別溫柔的聲調說著,只是在嘴角掛著深深自嘲的笑容。

整個白天,克里斯汀都陪著米利羅娜帶在皇太后寢宮裡,其間米利羅娜的情緒慢慢穩定下來,倒是克里斯汀在安慰的過程中又哭了好幾次,弄得米利羅娜都不好意思起來,轉而和聞聲進房的塔露夏和拉爾夏婭反過去勸克里斯汀不要太傷感了。

當夜晚來臨皇帝和皇太后來看望的時候,克里斯汀幾乎連禮節都忘記了,拖著疲憊的身體退出了寢宮,結果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被皇太后和皇帝看了個一清二楚,皇帝連續詢問了好多人都沒得到個結果,最好只好猜測肯定是米利羅娜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讓克里斯汀有感而發了.

花圓裡,一個孤獨的少女正默默地守在一棵落葉紛飛的果樹下,痴痴地看著月色下逐漸凋零的枝頭,一雙美麗的眼睛水濛濛的,像是月光下凝結的冰霜般閃爍著晶瑩的光彩。冰涼得有點過分的秋風悄悄地從花園裡穿過,帶起了少女的棕色長髮,像是尋求解脫一樣拉著飄蕩的髮絲無聲地傾訴著。

特里希海利斯已經站了快一個多鐘頭了,他就這樣一直呆在遠處看著一天不見忽然變得心事重重的克里斯汀,覺得心裡很難受。他一直認為自己身為皇帝一定會給對方帶來最大的幸福,可眼前,自己卻找不到任何辦法去安撫對方悲傷的情緒,甚至根本不知道對方為什麼如此意志消沉。

她有著希克萊男爵這樣的名望貴族爺爺、有著如天使般的絕美容貌、有著令人羨慕的高強魔法、有著像銀狼這樣的亂世梟雄的服從,甚至有著連大部分帝國貴族都無法企及的獨特政治力,難道她還不快樂、不幸福嗎?朕真得了解她嗎……

特里希海利斯第一次對自己的信心產生了動搖,而且是面對一個自己志在必得的女人,他發現自己未必就如大臣們頌揚的那麼英明睿智、未必就如帝國臣民傳言的那樣無所不能,他發現自己不瞭解的東西還是有那麼多,尤其是女人……起碼在克里斯汀面前,一種無形的卑微總是超過自己皇帝身份本身帶來的驕傲。

「朕……該如何去安慰你……」皇帝鼓起了勇氣,慢慢走了過去,站在了克里斯汀身後,英俊的臉在銀色的月光映襯下忽然顯得單純樸實了許多,「如果你能告訴朕一個方法,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朕都會為你摘下……」

「皇帝陛下是要滿足我的所有願望嗎……」克里斯汀平靜地圍著果樹轉了半圈,憂傷地看著面前如大男孩般的皇帝,露出了淺淺的微笑,「身為皇帝的人總是認為可以做到一切,可你是否知道你所做的事情身邊的人是否願意接受、是否願意看到?」

「朕要做的是讓你開心的事情……」

特里希海利斯伸出了手彎,可是靜站了幾乎一分多鐘,克里斯汀的手都沒有搭上,只見克里斯汀死死地看著皇帝的手臂良久,輕嘆了一聲後就朝花園小道走去,皇帝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失望表情,只是默默地跟了上了。

「接受米利羅娜吧!」克里斯汀忽然身體一停,轉過身認真地看著皇帝,語氣是那麼平靜,又帶有那麼一絲深深的懇求。

「這就是你的願望?讓她生活在你的影子裡?」皇帝優雅地一轉身,走到路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一隻手環抱著胸前,另一隻手扶住了下巴,然後靜靜地看著小道上亭亭玉立的少女。

「難道她不值得你愛嗎……」克里斯汀艱難地吐出這一句,就緩步走過去坐到了皇帝一邊,只是把頭扭向了一邊,「只是你沒有去注意她罷了……」

「是的,朕已經注意了你兩年多……」

舒服地靠在長椅上,皇帝深深地嗅著花園裡的芬芳,感受著那一絲絲秋日的蕭瑟花香中夾雜的些許少女身上的幽香,覺得全身清爽無比,說話的語氣也顯得特別輕鬆平靜。

「她適合你的,如果拋去皇太后和貴族們之前的特別安排,我可以說……」克里斯汀微笑著轉頭看著英俊的皇帝,語氣輕柔,「她是這個大陸上最能配得上你的女子。」

「那你呢?難道朕佩不上你?」皇帝一扭頭,臉上的微笑中透出一股嚴肅的君威,那種強烈的自我肯定目光再次將克里斯汀籠罩起來。

「我不適合你的……」克里斯汀並不在意皇帝這樣的刺激問話,眼睛看著月亮輕聲說著,「有很多事情你根本就不可能想象,或許當你知道了那一天,你會恨我的……」

這句話就彷彿是在對皇帝說,又好象是在對著遠方那座高聳漂亮的皇太后寢宮裡的米利羅娜說,更好象是對著更遙遠的文德里克王國王宮裡的某位少女在說,克里斯汀說到這兒,眼淚又出來了。

「朕一直在想象,還想象了兩年多,如果可以,朕願意永遠這樣去想象你的與眾不同……」皇帝深情地握住了克里斯汀的手,令他鼓舞的是,居然這次克里斯汀沒有任何拒絕的態度。

「不!」

沉默了不到十秒鐘,克里斯汀像是突然驚醒了一樣猛地縮回了手,身體一閃就跳到了一邊,一雙大眼睛裡全是驚恐和憤怒。

「在這個大陸上沒人可以強迫我做什麼!」克里斯汀咬著牙,身體都在顫抖,「你們沒權力替我選擇,我的命運我自己把握!」

皇帝一楞,他越來越覺得今天克里斯汀打從米利羅娜那裡出來後就情緒異常古怪。

「難道一個皇帝對愛的承諾可以虛假嗎?」特里希海利斯決定重症下猛藥了。

「皇帝?皇帝……」克里斯汀慘然一笑,接著笑聲越來越大,又戛然而止,眼睛裡冒出冰冷的光,秀麗的身姿端莊高雅,一股無形的、甚至超過特里希海利斯的威嚴高貴氣勢從身上散發而出,「皇帝又怎麼樣……難道還要我屈服嗎?就好象米利羅娜一樣屈服在女人身份和命運裡一樣……」

「這世界上難道還有比朕更能配得上你的人存在!?」皇帝也一下站了起來,目光犀利,「海格拉德斯!?他算什麼,朕可以輕易毀掉他,甚至毀掉他的國家!這個世界上,除了傳說中的神,還有誰比朕更能讓你看得上的!?」

「是嗎?神……」

突然一股強烈的金色光芒從克里斯汀身上發出,皇帝下意識地就用手遮住了眼睛,然後就感覺到一陣陣強烈而溫暖的氣流迎面撲來,把全身浸泡在一片溫融之中,等到眼睛漸漸適應了這突來的光芒,特里希海利斯把手拿開,慢慢張開了眼睛。

眼前還是金色的一片,只見離自己幾米遠的小道上靜靜地站著一位身穿精緻到極點的白底金飾禮裙的少女,少女身上表面浮現擴散出一圈美麗的金色光暈,幾絲雪白的光點在光暈裡穿梭跳躍,棕色的長髮頂部有著高雅的裝飾頭飾,連同裙身上的線條都是那麼古樸而含蓄,又華麗而莊重。

熟悉的臉龐,熟悉的身體,只是裝束外觀的改變讓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和質的飛躍,看起來是那麼高不可攀,又是那麼吸引人去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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