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漫漫,長滿刺的綠色仙人掌,一簇簇地立在黃土堆裡,太陽如火球往下墜至地平線,這個時候,邊境城門被重重番兵包圍。
麻繩鉗進鳳公主柔軟的手腕膚內,白皙的雙腕緊緊縛著麻繩,領兵將軍一聲喝叱,麻繩奮力一扯,將鳳公主往城上吊起。
狂風吹掠,黃沙漫過她纖瘦的金色身影。她咬唇,漠視腕處疼痛,硬是被拖上了城頂,背後貼著粗糙石壁,銀髮任風吹得撲散狂飛。她的處境是狼狽的,然而在那麼一大群剽悍的男人間,她抿著紅唇恁地焰如火。
底下將帥們好言相勸。「公主,您就答應吧!」
金鳳緘默,粉臉青寒,她緊緊抿著唇,不屑得很徹底。
黃沙漫漫,她遙望遠處那將沒入地底火紅的太陽,炫目的金芒映上她絕美臉龐。火焰一般金澄澄夕照中,底下眾兵的喧譁聲中,她眯起美麗的眸,清楚地看見立在那群番兵後頭,高聳的黃土坡上,一個男人騎在棕馬上。她雙眸瞬間亮起,她看著那溶在夕照中英姿偉岸的男人,她清楚認出他,認出他那獨具的飛揚神采。
男人穩穩地架起弓,以一種優雅的姿勢,抽出背上箭,搭上。箭梢對準她頂上的繩索。
男人勢在必得的眯起利眸,那凜起的目光,一如手上的利箭,擁有無窮的力量。
隔著重重兵馬,慕容別嶽立在高坡上,他的視線隔著黃沙和狂風,與城門上鳳公主的眼,牢牢對望。
他玉樹臨風在那高處,銀色衣袂飄揚,他架著弓弩的姿態非常英挺,且俐落而沉穩;他的目光深深、牢牢、銳利地看進她清清亮亮的眸底。
是的,這一剎,慕容別嶽深信她已發現他,發現他要救她。因為她美麗的眸在發現他架起弓箭時,微微緩緩慢慢地凝起,彷彿那銳箭的光芒已然射入她瞳底。
他對她的愛,就是背棄大理王,背棄誓言來拯救她。他深信她會明白,願意相信他不是無情殘酷的,他來救她了。
架上弓弩的慕容別嶽,沉靜穩定地安坐馬背上,他瞄準她雙腕上方麻繩,斜著英俊的臉眯起銳利的眼,扯緊弓弦,四周彷彿都岑寂了,不復存在,只剩下弦上的箭,尖,且銳。
他是絕對絕對不可能失手,因為他有一顆非常非常冷靜的心和眼。他最擅長的無非是使著利器,刀和箭都是他那雙巧手最擅長的。
所以他屏住呼吸,冷了眸色,然後,他瞳孔一縮,對準目標,他靜默一剎。
金鳳也異常冷靜,冷靜地望住他。她知道他已經對準了目標,她屏住呼息。
然後,他在他們很有默契的靜默下,他鬆手,這一箭就帶著無窮的力量,直直地發射出去。箭射出的這剎,她美麗的眸狠狠地狠狠地猝然綻亮,她美麗的唇瓣逸出非常得意,悽豔的,笑。
那一撇笑,是慕容別嶽此生見過,最最殘、豔、狠、絕的笑!忽地,他背脊寒透,徹底寒透;那自信的黝黑的眸閃過一抹驚懼!
他看見,她在那冷絕的挑釁的一撇笑中,做了個非常該死的一個動作──她竟然將雙腕往下一使勁,令她美麗的身子猛地往上一提!此際,他的箭對準的,不是麻繩,是她的心……
寒意在這剎攫住他,青寒了那張俊臉。這一生,慕容別嶽從沒有那麼那麼恐懼過、驚懼過、痛心過、倉皇過。
她的笑眩目,她的動作悽絕。
箭已離弦,他射出的箭非常有力,是那麼的篤定而堅決再不能改變方向,而她既已做了決定就絕不反悔,所以她讓箭對牢她身子直直射來。
慕容別嶽狠扯了轡繩,腳往馬腹奮力一踢,馬騰起嘶鳴,同時他恨聲咆哮──
「不──」黑眸爆出怒焰。
這決絕的一箭,毫無疑問地,在他驚懼的目光中,射入她柔軟胸脯,鮮血是瞬間從她的身體噴灑出來,如一場驟下的紅雨。慕容別嶽驚惶得彷彿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見血,他驚惶得幾乎窒息。那麼多那麼多的紅色的血,她怎能流出那麼多那麼多的血!
粉臉上,她那悽絕的笑,如紅透的花,開到最豔的時刻,殞沒……
劇痛的這一剎,鳳公主知道,她贏了。因為她得意的看見,他終於也有瘋狂的痛心至極的表情,得意的看見他倉皇的策馬疾奔而來,他那一向英俊冷絕的臉彷彿瞬間瘋狂了。
她驕傲的送給他,最狠的、最甜蜜的,懲罰。
那就是,承受他親手射出的箭,用她的血,償還他今生最狠的欺騙。
為了他,她早哭幹了淚,但,她還有血。
痛到極至的時候,人沒有淚,只有血,可以流……
慕容別嶽發出那瘋狂的咆哮,那誤射的一枝箭令得搶救公主的計劃提前引爆。怵然,底下一將,驟然將身上的大氈一揚,同時一把扇子飛出,一冽銀芒竄上,銳利的割裂金鳳頂上的繩索。
金鳳就在一陣混亂騷動中,跌墜而下。但她沒有跌痛,有人接住了她,那名慓悍番將俐落地將臉上面皮拽下,露出清月一般英俊的臉容。
肅殺聲中,金鳳望著上方那極極清秀而陌生的臉,臉上有一對狡猾的含笑的眼,他的聲音是輕佻的、諷刺的。「你真夠狠。」他笑,旋身將她飛拋至空中。
奔來的慕容別嶽,強臂一攬,將她攬入壯闊胸膛。這時,金鳳已經疼得慘青了一張臉,只聽得他駕的一聲,拋落一句。
「這兒交給你,青羅剎。」揚塵,疾馳而去。
後方眾多番兵中,驀地近半數一致扯落麵皮,同主子全力攔阻番兵追擊。
朔風獵獵,狂沙怒卷。慕容別嶽瘋狂地疾馳,如一冽閃電。他左臂緊緊環抱重傷的金鳳,右臂俐落地操控轡繩。他咬牙,沒命般狂馳。他必須救她!他必須快些救她!
金鳳偎在他懷中,她迷濛著眼,仰望他堅毅的下顎,緊閉的薄唇,強悍凌厲的臉容。她很痛,可是她不知為何竟覺得很快樂。
她一直都懷疑慕容別嶽對她究竟是怎樣的感情?非要到這麼危急之際,她才能略略地隱約地揣測他的感情。
很悲哀,是不?非要到這麼痛的時候,才能嚐到一點點,他的愛意。那像是啃食了無數苦頭,最後才終於嚐到一點點甜,那甜,特別的甜,甜得心酸。
他們終於要出關了,守關的百名番兵一擁而上,包圍住他們。
慕容別嶽扯緊轡繩,緊緊護住金鳳,他急於救她,毫無餘力應戰。
番兵揚起刀刃,呼嘯起來,眼看就要撲向他們。
慕容別嶽攬繩退了一步,金鳳溫熱的血淌落,紅了他執轡的手。
危急之際,一冽詭異的狂風混著血腥味撲來。
突來疾風,飛沙走石,狂得教那群番兵睜不開眼。漫天塵埃間,隱約見一漢子氣勢磅磚,大步而至,立在中央,雄視全場。
那高壯碩長的男子一現身,登時天色彷彿都為他陰霾的氣勢變得暗了、陰了、灰了,空氣彷彿也稀薄了。當他黝黑的皮膚浮現懶散的笑容,緩緩抽出氈裡大刀,那驟亮的刀芒,映亮了他臉上的疤,而他那一對眸,卻是永恆的黑暗。
他只陰著臉,對馬上的慕容別嶽說一句──
「走!」鏗然聲中,他的刀已然出鞘。
再不走,怕是連慕容別嶽也要見血了。他回眸看了黑羅剎一眼,駕馬奔離。
番兵一見,幾個笨的妄想追上去攔。可是他們才移動了一下身子,忽然感到足下溼熱,低頭,全駭叫起來,那淒厲叫嚷,駭住眾人。整整齊齊的,他們腳腕整整齊齊地斷了,登時全倒下來。怎麼回事?他有出手嗎?他有麼?
忽然間眾兵皆屏息僵立在原地,誰都不敢動了,只是惶恐地望著那黑袍男子。
「很好。」黑羅剎陰陰笑,他懶懶拽著大刀,像一隻餓了的豹,那獸般狂野的眸只消看著他們,他們就誰也不敢妄動分毫。
※※※
慕容別嶽一腳踹開倉促間租下的客房,將金鳳安放床鋪。
那利箭還深深插在她胸側,一路上她痛得昏了又醒,醒了又昏。
他一臉肅殺的伸手去撕她染滿鮮血的襟裳,忽然一隻手抓住他,她阻止了他。慕容別嶽臉色一沉,對上殷紅的一雙眼眸。
「為什麼?」他怒瞪她,火大地道。「為什麼要故意中箭?為什麼這樣輕賤自己性命?」他氣極了。
她笑,狠絕地笑。「當初……你那枝箭是假的,」她粉臉青寒。「我這把,卻、是、真、的……」
慕容別嶽只是緊緊地盯住她,硬是承受住那被她深深擊中的痛楚。那刀眸只暗了一剎,他還是執意急著動手要治她,但她左手緊緊扣住他右腕不給他治。慕容別嶽痛心地俯視那殷紅的傷口,注視那深陷玉膚內的箭梢,聽她任性地放話──
「憑什麼?」金鳳恨得漠視疼痛,她咬牙,一字字清清楚楚地折磨他。「憑什麼你慕容別嶽想死就死、想救誰、誰就該讓你救?你憑什麼?你給我聽清楚了,我、就、偏、不、讓、你、救!我就偏要死在你手中,死在你箭下,讓你懷著內疚痛上一輩子,就像你當初那樣狠心,」她咬牙恨道。「我為你白流的每一滴淚,我心尖上為你痛過的每一分,都要你加倍來還!你欠我的,這是你欠我的!慕容別嶽,你最好開始相信,這世上也有你救不了的人,也有不屑讓你救的人──」她咆哮。「就是我、就是我!」
揪著她衣裳的手驀地收緊,他黑眸發狠,咬牙道:「再不拔箭,你會死。」為什麼?到這田地她還要這麼任性、這麼絕?為什麼要逼得他手足無措?為什麼非要這樣讓他心疼、心痛?
金鳳不肯鬆手。「可知我為什麼受你一箭?」金鳳望住他,看他緩緩抬起臉來,黑眸上望她。她目光溼潤,聲線沙啞。她無意折磨這個曾讓她怦然心動的男子,可是,她滿腔憤恨如何平息?她看著他的目光是何等溫柔,如似告別的悽然眸色,然而她說的話卻敲碎了他的心。
她心痛地望他,和他深眸相對。「既然,當初不惜以死來擺脫我……現在,就不勞你費心救我,你何必費事來大理救我……」她早已傷透了心。
「我要救你!」他吼,撕開衣裳,裸露那傷口。
「我不要你救……」她揮手奮力阻擋他。「誰都可以救我,就是不要你,不稀罕你救!」
「你住手!」他狂哮,檢視那醜陋的傷。
她不肯安分,推他、打他。「走開、我恨透你──」她劇烈掙扎起來,驀地,扯動傷口,痛入骨髓,她抽氣。一見她害疼,那是他射出的箭啊,慕容別嶽忽然俯身,龐大身型壓住她,制住她掙扎扭動的身子。
「不要……」他的嘴貼在她耳畔,他痛苦極了。「雀兒,不要再折磨我了……」撥出的熱氣伴隨著那悲傷的低啞嗓音穿透她的耳膜,擊中她震顫的心房。他閉上眼,胸腔脹滿酸。「你贏了,你一向都贏……那算我求你,求你別再任性,你這樣……讓我……好心痛……」真的好痛,更怕,怕她死,怕失去她,怕得幾乎亂了分寸,失了主張。
這算不算慕容別嶽今生說過,最軟弱的一句話?他求她,貼著她耳畔求她。
金鳳驀地怔住了,忘了掙扎。她劇烈的,胸口劇烈的起伏,能清楚感受到他炙熱的龐大的身軀,貼著她,聽他呼著熱氣忽然又說──
「讓我救你,這是我的第三個條件。當初我們約定好的,你答應過我的,這就是我最後的條件,我不要失去你!」
不,金鳳瞳孔一縮,心坎驀地一震。不,怎可輕饒他,他騙她啊!他騙得她好苦!怎麼可以饒他?可是,這一剎他的話猝然教她冰封的心瞬間融化,打心坎深處融化,融得一塌糊塗……她不知該如何應付這樣軟弱的慕容別嶽。
他求她?是的,他真的求她。那緊繃的聲音,是如何的心急如焚,如何哀怨。
終於她靜下來,她停止掙扎。
慕容別嶽起身,看著她,目光清亮如刀,但非常溫柔。「我必須在番兵追來前,拔出箭。」
金鳳沒有阻撓,只是怔怔看著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永遠那麼俊朗得讓她心動的男人。她的傷處一片灼熱,怒焰熄滅的那一剎她的體力彷彿也用盡了,她開始真切的意識到痛,真的很痛。
這一次,就像他們曾有的那一次,他為她治病的那一次。她溫柔地看他又再抽出他懷中那一把短刀,銀色刀鞘被他跩開,露出一片銀芒,亮進她眸的深處,亮進她心坎深處。
慕容別嶽眸光一冷,張唇抿住那把刀。他必須非常小心、非常冷靜,處理她胸上那幾乎快要透過心窩的傷。他咬著刀,俯身沉穩地將隨身藥粉撒上她傷處。登時聽她痛得喘息,她那痛的呼聲揪緊他的心,他眸色越發冷冽。已經沒時間烹胡麻散,她勢必得承受那利刃割體赤裸裸的痛,他絕不能分心,他絕不能手軟。他取刀,抵在箭沒處。刀尖抵著她雪膚,冷汗卻淌落他面頰,他垂眼注視著刀尖抵在那血紅的膚上。
第一次,這是第一次!他握著刀柄,竟然……微微顫抖起來,怎麼回事?他顫抖的快要握不穩刀。他竟會害怕,怕她將受的苦,將捱的痛,他不能冷靜,他冷靜不下來,他沒法冷靜割開她肌膚……思緒混亂起來,只是憂懼的想像著她會有多疼,怕她痛,那慣常冷靜自負的黑眸,一瞬間灰了。他望著那殘酷的傷,他的眼眶刺痛灼熱。這一剎他竟顫得無法下手。他心動了,他的刀勢於是軟弱了。
金鳳全看進眼底,他……怎麼……他為什麼……她看著冷汗淌落他英俊的眉,淌落……他泛青了的臉。
忽然間她明白了他的猶豫是為著什麼,他心疼她,他怕她痛!這明白的剎那,她喉嚨嘔出一口酸。她紅了眼,這是多麼溫暖的領悟。
「你……快動手。」她輕輕地、輕輕地對他吐出這麼一句。「救我……」
怵然,刀尖刺入肌膚,同時,他狠聲道:「我愛你,鳳──」
我愛你,鳳……
刀已經尖銳的尖銳的劃入她柔軟的柔軟的膚內。
我愛你,鳳……
痛與他的愛意同時爆發!
金鳳睜眸,他的告白比那把刀劃出的痛更尖銳,尖銳地穿透她心坎,像洶湧的海潮一瞬間將她淹沒……覆雪的心真的徹底地融了,淚水氾上眼梢。
金鳳虛弱的凝視著他,朦朧中看那箭抽出她的身體,凝視他取出針線小心翼翼地、專注地俯身幫她一針一針地縫合傷口,那滿含愛意的、溫柔的俯注的目光,彷彿他亦一針一針將她破碎的心縫合。
金鳳有些憂疑,卻不敢開口問他,真的嗎?是真的嗎?他說他愛她?還是……只是為了安撫重傷的她?她不敢問,也虛弱的沒有力氣問。
她看著他專注地縫合傷口,每一針都痛得紮在她膚上,她一如當初那樣忍著,忍著沒喊痛。
忽然,她眸光一凜,看見他身後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列番兵緩緩潛入。金鳳心驚,正要開口,他沉聲制止。「噓──」他已經發現了,可是他一臉平靜,恍若無事,只專注在她傷口上。再五針,再五針就好了。「不要動。」他低聲命令她。
金鳳震驚地瞪大眼眸,看番兵朝他揚刀,他沒有動沒有躲閃,他也不能動不能閃,她的傷勢太重絕不能拖延,於是他還是堅持著專注地縫完她的傷口。
那刀猝然劈落,金鳳驚得大聲抽氣,慕容別嶽忙按住她肩頭。「別動!」他艱難地縫上最後一針,同時,硬是捱上那一刀,刀勢猛地砍入他的肩膀,鮮血猝然噴紅她的眼,不──
慕容別嶽很穩很穩地立著,穩穩地捱上那一刀。
「不……」金鳳嚇壞了,看他猶鎮定收了那最後一針,他為什麼不躲?就為了她?眼淚衝出她的眼眶,他的血濡溼她驚惶的臉,她恐懼地看那番兵又再一次揚起刀。「不!」
慕容別嶽青著臉,將線咬斷。刀落那剎,他一個偏身,旋身,比刀更快的將針插上那人喉口,他冷眸以對,聲音很輕,可是很有力量──
「還有第二次嗎?」他冷道。
那人喉上扎著利針,不敢動,同夥的番兵亦不敢妄動。
那柄利針就這麼插在他喉處,慕容別嶽冷冷淡淡地開口。
「這地方,一旦透氣,神仙也難救。」
那群人惶恐地退了,倉皇而狼狽地被那中了一刀,還鎮定得恍若無事的慕容別嶽給嚇退了。
慕容別嶽回身注視金鳳,金鳳驚惶地望著他染滿血的臂膀,看見他的血比見著自己的血更教她驚駭。「你……你受傷了……」終於再也支撐不住,她臉色刷白,驀地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