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暗雲密佈,皎月隱蔽。今夜沒有燦爛的星,沒有月光,只有黑。
長命殿寢宮,忽然傳來桃兒一聲驚呼。
「公主?」她手上捧著的水盆翻落,砸至地上發出刺耳的巨大聲響。
同時,駭醒了躺在床上早早睡了的鳳公主。
她疲憊地幽幽睜開眼眸,莫名地望著眼前十分驚懼瞪著自己的桃兒。
「怎麼了?」她臉色怎麼這樣難看?這樣驚惶?
只見桃兒指著公主,抖顫的聲音劃破寂靜的夜。「公主,你、的、發?」
發?金鳳低頭,撂起一束髮,瞠眼,震住了。
白色,白色的發?她竟在一夕間,白了滿頭的發,滿滿一頭的發,全刷白了!
鳳公主在桃兒驚惶的哭聲中握著那一束白髮,驚愕的望著那一束哀豔的發,怎麼在忽然之間,它們全褪了色?
恍惚中,才明白自己用情至深。
她可以忍住不哭,她可以倔強的壓抑憤怒,她可以緊緊的緊緊的抿住哭聲,可以狠狠的狠狠的切斷傷痛,可以偽裝平靜,可以不屑傷心和眼淚,可以唾棄為他痛心……可是身體不會騙人,身體畢竟是誠實反應了她撕心扯肺的劇烈疼痛和哀傷。
自見了慕容別嶽那一面後,她的心就下起一場大雪。於是她的發也被那心上的雪給滲透了,於是她一夜白了頭……這打擊,畢竟太大了。
※※※
最是難堪,紅顏白髮。
這一剎,夜宿客棧的慕容別嶽,驀地揪緊案上那一束錦帕,痛得不能自己。
他霍地立起,黑髮垂落雙肩,髮間,那一對俯望的眼,哀痛的瞳孔收縮,為著方才見著的教他怵目驚心的事實──
她的髮色淡了,她畢竟是太傷心太傷心……
現在就算她能夠不當一回事將他遺忘,他卻再也無法漠視那傷害她的事實。巨大的陰影已經籠罩著他,無邊無垠的籠罩住他。這一生他從來沒有辜負過誰欠過誰,可是這一個鳳公主……那一根哀慼的細發告訴他,她已經一夜白髮,為著他的殘酷刷白了發。
慕容別嶽非常生氣,非常非常生氣地揪緊了拳頭。他一直以能剋制自己的憤怒自豪,而此刻他遇上一個他今生最強的敵人,他自己。是的,他一向堅信能剋制自己的憤怒始能戰勝最強的敵人,但此刻他已經按捺不住滿腔怒焰。慕容別嶽駭然發現他竟這麼的憤怒,憤怒到想殺人,想殺了自己。
如果真相沒被揭穿,他還可以欺瞞自己,他對她的傷害她永不知曉,不知曉就不會這麼痛,痛得她一夕白髮。
可是現在她什麼都明白了,那一雙大雪般寒心的眸痛極了他,讓他恨不得殺了自己。
慕容別嶽非常憤怒,憤怒他戰勝不了自己,覺得自己生平第一次那麼的失敗,那麼可惡,那麼罪該萬死!
傷心的痛悔時刻,他憶及她抿著紅唇的模樣,憶及她恍惚咬著指甲的模樣,憶及她伏在他身上,赤裸的笑著纏著霸著他的身體,她說:「你、完、了!」
是的,他完了……
慕容別嶽緩緩地、慢慢地合上雙眸,極極溫柔而心酸的微笑領悟了。
原來鳳公主手上有一根細繩。
當初他傷她的那時候,她被他狠狠傷害的那剎,他同時已經給了她日後操控他的細繩。
這細繩是用著這巨大的內疚及罪惡感織造成的。
她用這繩繫住了他這一隻猖狂逍遙的蒼鷹,儘管天涯海角天長地久,緊緊地繫住了他。
原來,她是他慕容別嶽最強的對手。他似乎該要投降,心甘情願地臣服於這一隻可愛的驕傲的鳳凰。
她是他今生最美的意外,他決心要救這隻將前往大理涉險的鳳凰。
是的,他要救她,如今只有他、能、救、她。
下了決定,慕容別嶽即刻動身去找一個人,披星戴月去找一個人。
這個人非常狂,非常殘,非常猖、狂。而且,他一定會幫他。因為,他喜歡殺。
慕容別嶽闖進他深邃,黑暗,隱匿,冰冷的巢。
這男人正坐在赭色方桌前。幽暗中,他的發很黑很濃,而他那刀一樣冷利的一對濃眉下,那一對,深深的眸,更幽闇,更黑。
「我需要你,黑羅剎。」慕容別嶽劈頭便道。
這男人聽了,只是在暗裡,懶洋洋地咧出一痕笑。他臉上刀疤,彷彿也笑了。
就這樣,這男人沒有開口說話,這男人喜歡沉默。
但是慕容別嶽知道,黑羅剎已經答應。因為他已經聞到,那一痕笑裡,蠢蠢欲動的殺氣。
鳳公主留下她最寵愛的女官桃兒,僅帶著輕騎十匹、宮女十多人,親赴大理。一隊人馬穿山越嶺千山萬水,歷經數十晝夜,終入了陌生的大理國土。
大理城門,迎賓號角響起,宮殿內大臣群集。
大理王滿腮白鬚,寬額濃眉,虎背雄腰,雙眸威風凜凜地立在堂上,負手凜著笑,迎接這遠來的嬌客。噹一聲鳳公主駕臨,堂下兩列官臣登時往兩旁散開,讓出一條紅毯大道。
大理王興致高昂翹首望著殿口,他等不及要會會這個膽敢親赴大理的鳳公主。
一列寧靜肅然的人馬,優雅地遠遠行來。
大理王望著,嘴邊咧出得意的欣喜的笑。
他先看見了,走在最前方,那驕傲美麗的,一身金裳的鳳公主。
她走進來,大步的直直走進來,走進大理王的視線。
同時大理王宮整殿的人,整個華麗殿堂,在鳳公主踏入這一剎,彷彿都因她的出現而立時黯淡了。
她就像極流麗的一冽光,金色璀璨的光,以一種完全霸氣、高貴的姿態,大步無懼地踏入國王殿堂。這一剎,她的美麗攝去眾人視線,彷彿每一個人都在這一剎忘了呼息,為她的降臨而胸腔發燙、發熱。
她昂著臉,她的臉無瑕出塵得連月兒都要暗了顏色。她昂著臉揚起彎彎的眉,那彎彎的眉凌厲地像要飛揚出去。她睜著晶燦燦的眼,那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眼,眸色銳利,銳利得發亮,亮得彷彿給她那麼一看,就要被她美麗的瞳給收去魂魄。當然,更不能忘了那多麼紅潤豐豔的嘴兒,那簡直叫男人看了就忘了言語只想親吻它。她的五官長得那麼的完美,那麼的不落俗,她的美是教人看了一眼就不可能忘記的美。
最特別的是她那極具特色的一張臉,竟該死的襯著一頭長長、軟軟、柔柔、亮亮、銀色的發。
這頭銀髮,將她已經夠美麗的臉,襯得整個亮極;更要命的是那銀色髮梢上,纏了幾縷隱約的、曖昧的金線,這讓她整個人顯得高貴燦亮極了。她立在堂中央,在眾人震驚、貪婪的視線底停步。
她站得很直很挺很傲,她的氣勢鎮住了所有人。包括大理王自己,一時都失了聲音忘了言語。
這一剎,眾人全因她而黯淡,只除了一邊立著的一個男人。
他靜靜立在那一隅。那一隅,彷彿就有了不容侵犯的氛圍。
他穿著一身銀色官服,黑髮優雅垂著。他有一對同樣飛揚的黑眉,那一對黑眉似刀狠勁。彷彿只要他願意,他一皺眉就可以射出兩冽刀芒。
他不動的靜靜立在那一隅,因為他一直很緘默,他的緘默和沉穩在那群失了冷靜的官臣間,顯得非常突兀、非常有力量。一種很穩很柔,很勁秀的力量,像溫柔的靜靜泛著冷光的刀那樣有力量,螫伏的力量。更有力量的是他深邃睿智清朗的一對眼。
金鳳昂著臉,在那一大群留著口水瞪直了眼的男人間,環顧了一瞬,她一流目,就不得不被那一隅極極強勢沉穩的男人給吸引住眸光。
她美麗的瞳孔一縮,她看見他了!她的視線在一瞬間,在人們都還沒來得及發覺異樣前,停駐他清朗的眼上。是的,他也正看著她,看著他一點都不陌生的鳳公主。曾經,他和她是最熟悉彼此體溫的兩個人。
這一剎種種疑問閃過她那一縮的瞳孔間。慕容別嶽?為什麼他會在這裡?他穿著官服?他為什麼出現?為了她嗎?要保護她嗎?
可是在更快的一瞬,鳳公主回覆那冰冷銳利的眸色。她來可不是為著他這個薄情的男人,他畢竟已經與她無關,她決定與他無關。
所以她沒有因詫異而開口,倒是在慕容別嶽望著她那與他同樣銳利、清亮的眸光底,他清清楚楚看見她挑釁冷漠地勾起一撇冷冷的笑。
她決定把他當陌生人,用最徹底的漠視懲罰他的無情。
慕容別嶽在她那冷漠的挑釁的一冽笑裡,暗了眸色。然後在眾人尚未察覺之際,他回給她的是一個挑眉,飽含自信的挑起那一冽刀眉。他這一個自負的挑眉,挑起了鳳公主眸底怒焰,她立即移開視線。
結束了這一瞬間,他們無聲的戰爭。
「鳳公主。」大理王終於找回聲音,他朗朗笑望底下嬌客。「果然!就如你皇兄所言,公主是多麼的美豔動人。」
皇兄?鳳公主冷眸凝睇。「大理王,本宮特來解釋凝煙公主一事。」她開門見山敞明來意。「凝煙公主其實……」大理王忽然一個揮手,揮去她餘下的話。
「這事你皇兄已經和本王有了協議。」他狂放的衝著她笑。「吾王的女兒不能白白犧牲,不過既然天皇決定拿你這嬌美的鳳公主補償,那麼……過去的事我也就不追究。」
霎時金鳳粉臉青寒,她被皇兄出賣了?「這之間有誤會。」她力持鎮定。「凝煙失蹤不是吾國的錯,她是……」
「公主長途跋涉,不如安歇一日,咱們再好好商議婚事。」
金鳳退一步,婚事?她被皇兄嫁了?
暗處,慕容別嶽雙拳握緊,看來他的鳳凰遭難了。
金鳳驀地昂起漂亮的固執的尖下巴,怒瞪大理王,她咬牙道:「這真是天大誤會──」她直視大理王狂妄的黝黑的臉。「皇朝子民皆知,我鳳公主誰也不嫁。」
氣氛登時冷得教眾人窒息。
大理王斂去笑容,硬聲道:「你的意思是,連本王都配不上你?」
鳳公主蠻悍的視線和他威嚴的目光對峙。
慕容別嶽已經能嗅出鳳凰發怒的徵兆,他心中一緊,果然聽見她拗著脾氣,悍聲回道:「即使是你,本宮亦不嫁!」這世上沒人夠格娶她!
「很好。」大理王眯起眼睛。
慕容別嶽立時眸色一黯,那是大理王發怒的前兆。果然他高聲而強勢咆道:「把公主拿下!」
左右侍衛擁上,扭住她。
「放肆!」金鳳奮力掙扎,她雙眸冒火。「狗王,膽敢無禮?」
這鳳公主可真嬌悍!大理王哈哈大笑,她的怒氣令得她更美、更動人。
他有趣地俯視她氣焰囂張的漂亮小臉蛋。冷聲命令:「把鳳公主給我吊在城門上,直到求本王娶她。」
「求你?」金鳳揚聲哈哈大笑,笑得好野。她喘著,笑著。「也不看看你幾歲了,還想著娶?等著進棺材比較實際吧!」
登時眾人被她狂妄不馴的話給駭著了。
大理王步下來,走到她面前。
那黝黑兇猛的視線盯在她臉上。「你是笑本王老了?」
慕容別嶽按捺著想動手的衝動。他一直小心金鳳的處境,心中著實為她著急。
金鳳猶狂囂。「你是老了,你看起來就是老了,凝煙都十八了。」她瞪著他,昂起漂亮固執的尖下巴。「老伯伯,你確實是老了!」
猛地,他揪住她的發,扯近她的臉,疼得她皺眉。「鳳公主,我不但沒老,我還很有力氣,你早晚就會知道本王身子多麼出乎你意料之外的「硬朗」。」
金鳳甜甜一笑。「是嗎?」忽然她膝蓋猛地一頂,撞上他鼠蹊,痛得他抱腹咆哮。侍衛緊扭住鳳公主,只聽得她笑著注視那痛得快倒地的大理王。「看來不怎麼硬、朗。」
「你!」他喘著氣,上望這個野蠻的女人,咆哮。「還不給我拖出去!把她吊上個十天八天,看她能嘴硬到幾時!」
大理王那狼狽的模樣教金鳳忘了害怕只是綻著嘴笑,她被侍衛扭著拖下去,但她那狂肆的笑靨,強悍而毫無懼意。
在她被拖出殿口那一剎,她似有若無地瞥了慕容別嶽一眼,他們對望了一眼。
他那擔憂的眸底有淺淺的責備,責備她不懂得保護自己,責備她激怒了不該激怒的人。
金鳳笑著,對他挑釁地笑著,得意而勝利地笑著,對自己將受的苦滿不在乎地笑著。
這賭氣的倔強的強悍笑靨,像長鞭,鞭上慕容別嶽負疚的心。
慕容別嶽當然清楚,她就算被吊死,也斷不會低頭。這是曾在他懷中安憩的最最驕傲的鳳凰。她一直很驕傲、很蠻悍,以至於唯一見過她哭泣脆弱模樣的慕容別嶽心中越是悸動,她曾經是那麼赤裸的坦誠的愛他,以至於現在深深受創的她,對他笑得很狂、很狠,笑得他好心傷。
她不再柔情望他,也不再淚眼相對,她只是好勝地笑,笑看他的心痛內疚。
當然,除非他死,否則,他也斷不會讓她被傷了分毫。
他假意重回大理王麾下,為的就是保護她,誰都不能在他張開的羽翼下傷她分毫!
這隻身陷險境的鳳凰,將在他慕容別嶽大鵬的長翼下,全身而退。
至少,慕容別嶽是這麼信心滿滿的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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