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景一如離開時那般清靜,廊上只有紅紅燈籠映著黑夜。宮女都休息了,一個人影也無,每個人都還以為公主在寢室內病著。
他放她下來,對她溫柔而寵愛的微笑。「公主。」他俯視她清麗的面容,她好像比初識時更美了,她那雙美麗的眼睛仰望他,非常不捨地漾著水氣,彷彿是淚在閃爍。他硬著心腸,還是溫柔道:「就此告別。」
她深深看住他,慢慢地,那雙美眸紅了,他看著她可愛的鼻尖也跟著紅了。
他啞聲笑問:「不跟我說再見麼?」還在和他賭氣?再蹉跎下去,怕又要看見她淌淚了,他無奈地笑。「那麼,再見了,鳳公主。」語畢,他轉身要走,忽然聽得後頭一聲喝叱──
「拿下他!」
猝然,天空驟亮,四面八方湧進早已安排好的侍衛。簷上一列弓箭手上弩。無數火把,重重兵力,滴水不漏地包圍住他們,刀光在火把下亮著寒芒。
暗處,桃兒緩緩步出,向公主行禮。
慕容別嶽沉默,一點也沒有驚慌或震驚的表現,他只是緩緩轉過身來,凝視鳳公主。
他還是不改那從容優雅的笑。「這就是你報答救命恩人的方式?」火把的熱焰,燃亮他深邃黝黑的一對眸子。
「是。」她也笑,緩緩地勾起紅唇,霸氣自負地笑。「我要報恩。」她笑得很野蠻,可是在火把的熱焰下,顯得很美,一種放縱的美,放肆的美。「所以要招你當駙馬。」她根本至頭至尾都沒有放棄過這個念頭,她絕不甘於失敗。
他直視她狂妄的黑眸。「還記得我說過的話麼?」他清晰字字道。「對付一個太任性的人怎麼辦?」
「我知道──」她嬌媚地笑,挑眉道。「就是讓她受傷。」她很得意很任性衝著他笑,像是在獵著她心愛的美麗的獸。「但是你忘了,我是公主,這裡所有的人都保護我──」她笑意加深。「我不會受傷。」
「是嗎?」
重兵之下,慕容別嶽只是挑眉說了這麼一句。然後在眾人還沒回神之際,驀地躍上天際,那彷彿是一瞬間一轉眼的時間,眾人一慌,簷上弓箭手立即拉弦。
他竟還是要走?金鳳一驚,見重兵撲向他,刀光劍影在這一瞬間齊閃。
當弓箭手扯緊弦,金鳳臉色一白,大喝:「慢、不要傷他!」
太遲了!
當慕容別嶽忽地躍上簷去襲擊他們,弓箭手驚駭地鬆手,數把箭射向他──
「不──」那利箭寒光,扎痛她的眼,金鳳戰慄的衝進刀光劍影裡。
「小心!公主!」桃兒急呼,也衝了過去。
重重兵力猝然慌亂地退開,收刀,全退到一旁。
只見公主抱著那墜落的身影。「不……」她渾身顫抖著驚見慕容別嶽胸前插著一枝箭,噴出的鮮血如雨,她眼前是一片怵目驚心的紅。
「不!」她按住那殷紅的傷口,企圖止住兇猛的血,她慌張失措六神無主。「不……不……」那恐懼從胃炸了開來,頭皮一陣發麻。望著他面無血色的面容,她怕得要瘋狂。她顫抖著伸手探他鼻息,驀地整個人往後一軟,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仰臉倉皇地望著桃兒。
「我做了什麼?」她抱著他劇烈顫抖,忽然崩潰的仰天咆哮。「不──」不要對我這麼殘忍,不要這樣對我……
當鳳公主那一聲痛心的淒厲的吶喊劃破寂靜夜空的同時,皇城外,一抹孤傲的影子立於月下。
那身影非常朦朧,非常淡,甚至有一些透明,彷彿只是一縷魂魄。
那一抹隱約的影,是慕容別嶽的分身。他背對著皇城,聽見那一聲慟喊,轉過臉來遙望皇城,夜風淒冷,她的哭哮震得人心碎。
他仰望那高聳的皇城,輕聲低語:「再會了,雀兒。」他優雅地離去,留下那個正抱著他分身痛哭的鳳公主。
※※※
丑時,忘璣閣內,抱禧小心翼翼守護著八卦陣內安睡著的慕容別嶽,陣內每一方位都點了一根白蠟燭。
忽然一陣冷風撲進,蠟燭熄滅。
抱禧立即上前觀視,慕容別嶽緩緩睜開眼。
「師父!」他扶起慕容別嶽,焦急地問。「公主平安送回去了嗎?」
慕容別嶽起身,拂拂身上細塵。「她回去了。」
抱禧幫師父遞來乾淨的水盆讓他淨手。「師父,為什麼您不親自送她,為什麼要施法?」
慕容別嶽沒說話,他將案上寫著他生辰的紙人拿起,燃火,將之燒燬。
「師父……」抱禧望著師父背影。師父的表情好嚴肅,他不敢追問,方才他親眼見那紙人染了血,這一路上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慕容別嶽俊秀的臉容凝視著紙人燒成灰燼,他冷冷道:「東西收拾好了?」
「差不多都好了。」抱禧小聲地問。「這次我們要去哪?」
「離中原最遠的地方。」
「回大理國寺嗎?」抱禧問,師父是法王的孩子。
慕容別嶽凝視窗外一輪明月,他緩緩撂過黑髮沉思。「不,不回大理。」流動的暗雲,將月色撩動得越發悽迷。她應該還在哭泣吧?早早便算出她不可能輕易放他走,出此下策,他心中亦不好過,總覺得自己第一次對人有了負疚感,第一次覺得自己竟可以如此殘忍。她會為他哭多久呢?她會記取教訓嗎?但願她改掉那任性妄為的壞脾氣,如此她脆弱的身體才能真正平安無事跟她一輩子……
抱禧困惑的凝視師父蕭瑟背影,一向頂天立地的師父,此刻怎麼忽然好似變得非常渺小非常脆弱?而且……顯得心不在焉?
他又問:「師父,我們要去哪?」
慕容別嶽合上疲憊的眼。「我們前往邊境,那裡長年戰事不斷,你可以實地磨練醫術。」
「喔。」他見師父緩步離開書堂。師父是為著捨不得忘璣閣才愁眉不展的嗎?
慕容別嶽推開門扉踏入客室,就在方才不久前,她還住在這裡。
雪白的床單還有她弄亂的痕跡,慕容別嶽停佇床邊,垂眼,目光溫柔。他伸手撫過枕上凹痕。彷彿看見她雪白如月的臉枕在上頭,他搜尋著床褥,俊朗的臉容忽然勾起一抹很淡很淺的笑。有了,他伸手,捻起一根細發,雙手將它拉直,在昏暗的視線下仰頭凝視。
他表情莫測高深地注視了一會兒,再抽出預先準備的白帕,將之細心地擱入裡頭,裹住。
拉開胸前衣襟,將那束錦帕塞入襟內。
柔軟的發線,彷彿貼著他的心,隨著他的呼吸和著他溫熱的體溫起伏……
背後忽然傳來聲響。「師父。」抱禧走進來。「書冊都裝好了,不過滿櫃的藥材我不知道要撿哪幾種帶走?」
慕容別嶽轉過臉來,疼愛的摸摸抱禧的頭。「當然是撿比較罕見的藥材,來,師父教你。」他親愛地拉起抱禧的小手。
抱禧忽然抬頭又問:「師父,你要她的發做什麼?」
他看見了?慕容別嶽微微一震,停住步伐,斜臉俯視抱禧圓圓的臉。
「抱禧,師父需要這根細發……」他蹲下來,直視抱禧困惑的眼,微笑地教他。「人一天要掉近百根頭髮,而那些落下的髮絲,不論是遺落在哪個地方,黃土裡或是花溪間,芳草裡或是房間枕上……不論經過多少年,不論發的主人離開多遠甚至是天涯海角,要知道發主的健康狀況,甚至是想知道發主是否安在世間?」他眸光轉趨嚴肅。「只要一根她遺落的發,就可以隨時窺知她的生死與身體狀況。你千萬不可以小看這麼一根細發,它永遠隨著發主變幻無常。」他意有所指地道。
「人的感情會變,行蹤居所無常,發卻是最衷心的,永遠和它的主人有著無形的牽連,相存相依。」
「真的?」抱禧不知為何,聽了,竟不住一陣戰慄。只要一根長髮,竟可以永遠知道一個人是否安在,是否健康,這太玄妙了,太不可思議了!
「所以,為什麼江湖術士可以藉著人的發施術,就是這個道理。」
抱禧忽然捂住胸口,眼眶竟然溼了。
慕容別嶽拍拍他面頰。「怎麼了?」
「我覺得好可怕……」他難過的紅了眼眶。「師父,你千萬不要教我怎麼看發,我不要學這個。」他哽咽地。「想想我若是懂得辨識發相,發現在乎的人其實已經死了,而我連那人在哪都不知道,多可怕……多傷心,要看見發相知道她著涼了、生病了……天涯海角……也幫不上忙,這會有多著急?多難過?我覺得這門學問一點都不好,要是我……我情願永遠不知道。」
「抱禧啊──」慕容別嶽微笑,放柔了目光。「你這麼感情用事怎麼成為好大夫?」
「難道要成為好厲害的大夫就不能有感情嗎?」
「至少要把感情放得很淡很淡,這樣診病時才能冷靜下判斷。」
「師父,你的感情很淡很淡嗎?」他問,看見師父斂容。
想起對鳳公主的欺騙,慕容別嶽淡道:「也許吧!」也許他是個寡情狠心的人。
「既然如此,幹麼還要帶著小師妹的發?」
想知道她身體好嗎?想知道她平安嗎?想保留她的一點訊息,天涯海角的寄予關切?
慕容別嶽被抱禧問得無語,清朗雙眸頭一回添了一抹憂鬱。
※※※
天已經快亮了吧?天色轉趨深紫,曙光就快要穿透暗雲,而鳳公主的心卻是永恆的黑暗。
桃兒擔心的凝視公主,她從子時就坐在花苑裡,一直緊抱著那具已經失溫的男子痛哭,從崩潰的嚎啕大哭,到如今失了聲音的抽噎啜泣,她這樣傷心下去身子怎受得了?
「公主?我讓人給他葬了,好不好?」
「不!」金鳳猛地抱緊懷裡的人。「再讓我多抱他一會兒──」她呻吟。「也許……也許再一會兒他就醒了……」
「公主──」桃兒擔心極了。「您不要再哭了。」她慣常地勸著。「桃兒怕您身子受不住,要昏厥了。」
鳳公主聽了,身子一震,緩緩抬起臉來望著桃兒,那蓄滿了哀傷的雙瞳,是桃兒不曾見過的眸色,殷紅如血,桃兒不禁慌得退了一步。
「不……」金鳳搖頭,乾澀道。「我再不會昏厥……」她喘息著,像是受不住巨大哀傷般的戰慄。「我好了,我已經可以用力笑也可以痛快的哭,桃兒,我再不會輕易昏厥,我已經好了──」她激動的緊抱懷裡的人。「是他治好了我,是他……」金鳳忽然揪住桃兒衣裳,目光溼潤,聲音無限悽酸。「可我現在恨不得能眼睛一閉昏過去,不要這麼清醒!我情願長睡,讓這只是一場噩夢……我……」她合上眼痛心呼嚷。「我殺了他、我太可惡,我太壞了……我簡直是惡魔,簡直該死!」
桃兒驚懼的撲過去抱住公主。「別這麼說、公主,您別這麼說,您不是故意的,這不能全怪您,這是意外,是意外!」
「這不是意外……」金鳳顫抖地任桃兒死命抱著。「是我太任性,妄想留住一隻蒼鷹。」她痛心的領悟,她恨不得殺死自己,她哭吼。「可我沒有那麼大的天空,是我的自私害死他,是我該死,我蠢,我太蠢了……我得不到自由就想拉著他作陪,我簡直太壞了!」
「公主……」桃兒的心彷彿也被公主哭得碎了。「桃兒求您,放過自己吧,既然事情已經發生,既然事已至此,您就別再折磨自己了,桃兒求您……」
金鳳仰起臉,睜開空洞的眸子,看著曙光從密雲裡透出臉來,彷彿又看見慕容別嶽那張俊美的臉,他那如刀般犀利的盈滿睿智風采的一雙眼眸。
對一個太任性的人該怎麼辦?
金鳳無語望著蒼天。
就是讓她受傷,讓她學乖。
金鳳抿起抖顫了一夜的唇。
「我是公主,我不會受傷。」
是嗎?
「這就是你對我的懲罰嗎?」她痛徹心扉對天空咆哮。「慕容──這就是你對我的懲罰嗎?」
她彷彿看見一隻蒼鷹驕傲的飛掠長空。
金鳳揪住心扉。「你……你果然傷透我的心。」
鳳公主的心在這一天,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