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鳳帶著些許任性的表情斜著臉看他。「你這樣說,我更想要你了。」
他溫柔的黑眸忽爾閃爍起來。他怎麼會不知道呢?她血中流淌著的是皇族好鬥好勝的血液。他當然知道,他那太飄忽的性子反而引起了她想佔有的慾望。他得快點兒將她送走,慕容別嶽警覺到這個事實。
第三次,那隻又白又軟又柔又小的手又摸上他,堅定地覆上案上他大大的掌。
「我從沒見過這麼不喜歡我的,從沒見過這麼不在乎我的,從沒經歷過這麼冷漠的,更沒瞧見過這樣不怕我的……」她看著他。「更從來從來沒有求過一個人,你……答應我,好嗎?」
那又小又軟的手覆在他掌上,就像一疋絲綢那樣柔嫩,柔嫩綿密地縛住他。
金鳳第一次求人,她看著他深不見底的眼,那裡頭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深、深深的湖。
他說:「我不是已經答應……」他看見她眼睛一亮,並不理會,溫柔地接續道:「答應幫你做紙鳶。」那是一個溫柔的拒絕。然後那隻又柔又軟又白又嫩的手離開了,離開的同時他心上有一點兒空虛。
他看她什麼話也沒說地坐回位子上,看著她移開視線,和抱禧望起唱曲的戲子。她沒說話、沒生氣,只是沉默了,但那沉默的側影彷彿脆弱了,她身上的慣有的嬌貴氣焰彷彿一瞬間全消失了。
她終於放棄了吧……慕容別嶽不忍看她消沉的模樣,復而低頭望杯中茶葉,綠綠柔柔,清清淡淡的葉蕩在沸水中。如果滾沸的水像紅塵,那麼清淡的獨善其身的葉就是慕容別嶽的處事態度。
他擔不起一個女子的感情,更何況她還是個被驕寵的公主,是如此年輕任性輕狂,許是連什麼是愛都不懂──這麼一想,她失望的剪影已不若先前那般掐緊了他的心。
這時堂中忽然吆喝起來,跟著茶肆一陣歡呼鼓譟,一名藍衫男子執著扇子踏上了臺子。
他向眾人行個禮。「各位大爺大人大官大姊大奶奶們──」
一下子眾人都笑了。
抱禧這時轉過臉來,沒意識到金鳳低落的情緒,兀自抓她臂膀興奮地指著那男子嚷:「要說書了,你瞧、你瞧──」他最愛聽這個了。
金鳳懶懶地抬臉看見那藍衫男子扇面一揮,朗朗道:「今兒個就給各位爺們姑奶奶們說說咱們天朝最最最最最……」
眾人齊呼:「最什麼啊?」
「最……小……的公主──鳳公主。」
放肆!金鳳眼一凜,臉色沉了下來。
那說書人不知正牌公主在場,猶興致高昂瞎說起來。「咱們這個碩果僅存的鳳公主,每一次大典總不見人影,據說是體弱多病。聖上召了不知多少大夫花了多少官銀,浪費了多少人力,就為了治這位公主,其實……這公主根本沒病!」
大家驚呼。
「沒病嗎?」
「怎麼會?沒病幹麼請那麼多大夫、花那麼多銀子……」
男子臭蓋道:「嘖嘖,所以你們都被誑了,其實這全是聖上掩人耳目,真正的鳳公主,聽說如仙女下凡,美得不可方物,美得如芙蓉如水荷,就像……」男子搜尋了一下,那扇子忽然指住金鳳的臉。「唉呀呀!美得就像這位小姑娘,真美啊!」
金鳳眯起眼,聽他驟然話鋒一轉還真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可真相是……那鳳公主其實是個……」
「是個什麼?」
「對啊,是什麼?」大家都被這說書人吊足了胃口。
抱禧也急了。「是什麼啊?」
說書人眼眸溜了一圈,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說:「是、個、畸、形!」
畸形!
金鳳的臉色更難看了,慕容別嶽伸手正欲安撫她,卻見一隻杯子早一步先飛了出去,然後是一聲嬌叱──
「混帳!」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眾人的驚呼聲中,金鳳怒極拍桌立起的剎那,「匡」的一聲,那隻杯子已經砸上了藍衫男子的頭。
抱禧驚得跳起,眾人譁然,慕容別嶽頭痛地捂住額。他低下臉雙肩微顫,好似很惱而其實他卻是在笑。這個鳳公主真是麻煩的製造者,偏偏這白目的說書人竟挑公主來說,畸形?真能瞎蓋!
「大膽刁民!」金鳳瞠眸怒叱。「我哪裡是畸形?」她右腕被慕容別嶽緊緊握著,以至於沒法走過去賞他幾巴掌。
「你?」男子捂著被砸痛的額,也氣急了。「我說的是公主ㄟ,又不是你!」
「我就是……」忽然一股力將她往下一扯,金鳳一個顛躓,轉頭看見慕容別嶽警告的眼神。
可惡!金鳳氣惱地甩開他的手,繼續指著那說書人怒叱。「你知道我為什麼砸你?」
「為啥?」
「因為你一派胡言。真正的鳳公主絕不是畸形,她美麗漂亮,高貴大方。」
「是麼?你去過皇宮嗎?你見過她麼?」
金鳳雙手抱胸,頗不以為然地反問:「這麼說,你去過皇宮,你見過她嘍?」金鳳高傲的走出去,走到了他面前,大聲問:「那麼你倒是說說,皇宮是什麼樣?公主住的「長命殿」又是什麼樣?」
這會兒大家都興致高昂地跟著鼓譟起來,煽風點火地看好戲。
「是啊,告訴我們皇宮是什麼樣?」
「我們都想知道啊……」
說書人揮動著扇子,跩兮兮俯視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氣焰囂張的小姑娘。「哼!那麼,你說公主不是畸形,你又見過公主了?你去過皇宮了?去過公主住的「長命殿」了?」他用她的話反擊她。「那麼敢問皇宮是什麼樣,公主住的「長命殿」又是什麼樣?」
藍衫男子高聲質問金鳳,然後一手插腰,一手悠哉地煽著扇子,他昂著下巴注視她,她斜著臉抿著紅唇,細細的眉緩緩挑起,美麗的眼瞳亮了。不知怎地,她忽然勾起漂亮的唇,笑了。那笑容忽然叫他的信心如危牆頃刻倒塌。
「那地方富麗堂皇美不勝收,內廷宮殿牆門、院門、照壁、牆面以及花園裡的花壇等,廣泛使用琉璃裝飾,琉璃釉色瑩潤光亮,色彩豐富。宮門和照壁非常華麗,不僅宮門簷下斗拱、木枋用琉璃製造,兩旁照壁的岔角鈿種極富質感的花卉,當中是鷺鷥,蓮刻海棠的圓盒子。整個照壁畫面以黃色面磚為框,以綠琉璃面磚為底,白色的鷺鷥、綠色的荷葉、黃色的荷花、碧水彩雲縈繞其間……」她站在那兒,站在眾人的目光中,她毫無懼意,挺著身子昂著尖下巴,很霸氣很趾高氣昂地說著,把眾人的視線和心思彷彿都牽引至那個遙不可及的皇宮裡了。
「每到黃昏的時候,夕陽還沒趕得及下山,宮裡每一道走廊、每一個迴廊、每一個屋簷下,成排成排的燈籠全給點上了,夕陽已經把琉璃壁暈亮,再讓燈籠那麼一照,琉璃反射著燈籠的光折射到天上去,整座皇宮燦爛奪目,亮晶晶的。」她微笑地看著底下聽得呆了的人們,再看那說書人亦是一副震驚茫然的模樣,她勝利地笑得益發燦亮了。「我說得夠清楚麼?」
她贏了,那說書人只能嚥著口水,半天說不出話。她贏了!「公主長什麼樣我比你更清楚,她美得不得了,美得……啊……」倏地一隻大掌握住了她的手,將她拉走。
夠了!慕容別嶽付了帳將她火速帶離,留下了震驚的人們。
「我還沒說完呢!」她掙扎著,他卻握得更緊。
抱禧訝異地追著問:「你怎麼知道你怎麼知道?」一連好幾聲的你怎麼知道。
慕容別嶽拉她疾步回程路上,他表情冷淡,口氣也很冷淡。「你想出鋒頭,我可不想。」
「我只是糾正他可笑荒謬的錯誤,我還想賞他幾個耳光呢!」她被他硬是跩離,心下猶不甘願地回頭,但見那座茶肆沐在黃昏中,夥計將紅紅的燈籠一一點了,「優缽羅」的招牌也就跟著紅了。
金鳳被強制帶離人潮洶湧的鬧街,一齣城她便掙脫他的掌控,怒道:「那個渾帳竟然說公主是畸形,我不糾正他還得了?」她發狠道,「可恨我手裡無刀,否則就把他給劈了。」
慕容別嶽一震,緩緩轉過臉來,那雙銳利的眼直直地望住她。「當今天子嗜好殺戮,魚肉子民,他醜化鳳公主,無非是為了順應眾人的心思,以娛大眾。」
「以娛大眾?」金鳳臉色越發難看,她生氣的時候,美麗的眼睛就會亮得如兩道火焰。「你的意思是聽見公主是個畸形,人們會開心嘍?那也包括你麼?」
「我以為……人民若是聽見公主死訊或者會更開心。」
天色已灰,雲層很密,夕陽的光線漸漸被陰霾的天色截斷。
金鳳瞪視他,他俊美的臉龐也跟著暗了。
抱禧察覺了他們之間不尋常的氣氛,臉色蒼白沉默地立在一邊。
「如果有把刀,為了你現在這句話,我可以殺你。」她咬牙,說得很狠。
他卻還是那一臉平靜的表情,聲音還是一樣緩慢、沉穩、有力。
「如果有把刀,如果你動手,死的絕對是你。」
金鳳挑眉,並沒有接話。他們隔著慢慢慢慢飄落下來的雨,彼此對峙,四目相對,誰也沒有再開口。
他比她狠!
金鳳徹底地明白了,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這個動作非常之突然,也非常之堅決和非常之令人意外──
她移動了她的腳,撲進他懷裡,抱住他壯闊的身子,柔軟的臉埋進他胸膛貼上他心窩。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你一點都不讓我嗎?」
這算不算投降,算不算認輸?
是什麼可以使剛強的人軟弱?好勝的人屈服?愛情此刻就像一把刀,一把非常溫柔的刀,在金鳳意識到那初生的情意時,同時也切痛了她強悍的心扉。
你一點都不讓我嗎?她說話的語氣是很女人的,那是一個女人在和她心愛的男子說話時會有的語氣,是那麼溫柔纖細,那麼低低的彷彿要將男人的心融化。
慕容別嶽心中一震,真個愣住了,抱禧亦是。
方才她還怒氣騰騰說要殺他,現在卻像只受了委屈的貓兒在他懷裡撒嬌。
你一點都不讓我嗎?那哀怨的溫婉的聲音很快就被落下的雨淹沒……
雨密密落下,慕容別嶽始終沒有張手回抱她,他只是站得很直很挺,任她去環抱。他垂眼俯視她柔軟的發,長長的發彷彿已滲進了他心窩裡纏住他。
然後,他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一旁的抱禧震驚了。他注視著師父,師父臉上有他從來沒有見過的複雜神情,那神情裡似乎摻著憐惜、心疼、寵愛、懊惱、無奈……
慕容別嶽很少很少嘆氣,或者該說這世上沒什麼事會困難到無奈到值得他嘆氣,可是為了這個鳳公主,他已經嘆了至少兩次氣──一次是為著她的病,一次是為著她對他的感情。
或者能讓男人手足無措,讓男人為難,讓他心浮氣躁、進退失據也是一種本事,他如果討厭她,就不會為難,不會心浮氣躁,更不會嘆氣,所以,能令得慕容別嶽這樣出色的男人嘆氣復嘆氣,鳳公主也許該感到驕傲了。
不過她現在一點都不驕傲,她伏在他胸前,聞著他身上的藥味,她難過地想──為什麼他不抱抱她、不哄哄她?或者,他就和那些愚昧的人民一樣討厭她?這樣想,一顆心就直直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