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雀兒喜 單飛雪 第2頁,共2頁

慕容別嶽擱下箸子,胃口盡失。他忽然輕聲嘆息。

抱禧怔了怔,抬起臉來,困惑地望住師父,這是他第一次聽見師父嘆息。

※※※

又是他們,又是那些聲音,那些吵雜的聲音又在她夢裡糾纏著她──

「掐死她,掐死這暴君的女兒!」

「是、掐她,將來她長大一定也是個惡魔,殺人不赦的惡魔,滿身血腥味,你們聞聞──血腥味哪!」

金鳳奮力掙扎,她使勁想揮掉那從黑暗中伸來的無數雙手,然而竟碰到一雙結實的手臂,她驚叫:「不──」

忽地,無比真實的手捂住她的口鼻。「噤聲。」男人低啞地命令。

金鳳用力一喘,瘁然驚醒。有人?這不是幻覺,活生生的一個男人正立在床畔捂住她的嘴。

她驚惶地睜大眼眸,是誰?男人覆著面罩,只露出一對清澈的黑眸。按在她唇上的大掌是篤定的,她難以掙脫,手一伸就去扯他面罩。

黑罩猛地被揭落,他沒躲更沒阻止。於是她看見他,有一剎她忘了呼吸。

金鳳心坎一震,忐忑於面罩下那一張俊美無儔的臉容,忐忑於那刀削般英挺的眉眼,高挺英氣的鼻,還有堅毅的薄唇,完美的輪廓,襯上超塵卓拔的氣質,一種看似溫柔卻隱隱透著智慧、像竹般傲挺堅直的氣質。

在她驚愕的目光中,他從容而大膽地覆著她的唇,那篤定的模樣,沉靜的眼眸,彷彿他面對的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子,不是高高在上尊貴的公主。高高在上的反而是他俯視她的表情,彷彿他是無所不能的神,可以主宰一切的神。

金鳳停止掙扎,從來沒有人如此無懼於她,他的手掌很大,布著薄繭略略擦痛了她柔軟的臉上肌膚,可是卻令她的唇瓣感到溫暖。

慕容別嶽緩緩勾起嘴角,若有似無的笑掠過。他緩緩俯身,那英俊的臉於是逼近了她。

金鳳立時慌亂了起來,那屬於男人的氣魄,陽剛的氣魄,令她不知所措。剛從一場噩夢醒來,她的臉頰布了一層薄汗,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霧紗,她意識到自己的狼狽,驚懼卻只是瞪著他。她並不遮掩自己的胴體,她不遮掩只因為她從不懷疑自己的美麗。她只是瞪他,像是徒勞的妄想以強悍的視線命令他別侵犯她。

慕容別嶽凝視她。她是美麗的,特別在她無助又惶恐的時候,那蒼白茫然的病容會讓任何男人輕易心軟。

慕容別嶽輕聲道:「答應不出聲,我便鬆手。」

這聲音?似曾相識。金鳳眼眸一閃,她認出他了,那個她一直想逮著的男人,也許能救她脫離病魔的男人!她毫不猶豫地點頭。

慕容別嶽於是鬆手,手才剛離開她的唇──

「來人──」她一呼,但他出手更快,點住她啞穴。那想喊人抓他的念頭硬生生被截斷。

慕容別嶽看她擰起懊惱的眉頭,他淡淡笑道:「既然不肯合作,那麼,我要走了。」他轉身,冰冷的小手拉住他。他回頭,看見她咬著唇瓣。他面對她,驕傲地俯視她。「要我救你?」

金鳳仰望他高傲的面容,心底很氣。頭一回她必須「仰望」,從來都是她「俯視」人,而今她卻必須「仰望」這個男人。

她坐直身子,慕容別嶽眸光一閃。無法不看見薄紗下那冰肌玉骨、纖纖柔弱的美麗胴體。要是一般男人恐怕早已慾火焚身撲上去了,或是跪倒在她足下懇求愛憐;然而慕容別嶽輕易便壓抑住自然的慾望。她是病人,一個美麗的病人,他只是用醫者冷漠的眼睛望她。

金鳳阻止自己想拉被來遮掩身體的念頭,她是公主,這樣直視她是他該死該殺,豈有她來遮住自己身體的道理,那樣就像她輸了什麼一般。是以她什麼都沒做,任自己白玉般無瑕的身體在層層薄紗內若隱若現。

房間很悶,悶得人出汗,他們望著彼此的眼睛。

鳳公主鎮定下來,她指指嘴,沉默地命令他解開啞穴。看見他緩緩挑起一眉像是不相信她,金鳳生氣了,美麗的臉緩緩布上怒容。

他笑了,那一剎瀟灑的笑,令她悸動。

他緩緩傾身解開她頸上喉穴,只一剎的時間,他聞到她頸間的薄香。

「救本宮!」啞穴一解她立即道。

「我有三個條件──」

「準了。」她揮手即道。

準了?慕容一怔,立時忍唆不禁笑了。瞧他招惹了什麼?如此高高在上的鳳凰。「你還沒聽清楚條件。」

「我是公主。」她強調她的權力。「不論什麼條件我都有能力辦到,只要你醫治我。」她篤定地看著他,看見他頗有寓意地挑眉微笑。那對子夜般黑眸彷彿變得更深了。

「那麼,「偉大而萬能」的公主,記住你的承諾。」既然她這麼有自信,他也就暫不詳述他的條件了。

金鳳點頭。「本宮記住了。現在──」她躺下來。「快點治我,需不需要針灸?來吧!」她側身像是早已習慣了各種療法似地挽起袖,一條滿布紫色針孔的藕臂,立即出現在他眼前,她合上眼。「要扎哪?你自己找地方扎吧!」她等著,對疼痛已經習慣了。

慕容別嶽駭住了,那些庸醫,竟盲目的胡亂治她?

等不到他動作,鳳公主睜眼覷他。「沒地方可紮了嗎?」她說著,撩起另一手的袖子,望著同樣滿布針孔的手臂,幫著他搜尋起來。「一定還有地方可以扎的……」

慕容別嶽沒說話,那雙眼眸流露出一抹心疼。可憐的公主,看那些怵目驚心的扎痕,清楚那些御醫根本不知如何治她,只是胡亂的交差了事。那會有多疼?多少次的針戳、多少次的折磨,造就出這些個驚心的傷痕?忽然,他輕撫上她手臂,她抬起臉來,看見他攏緊的眉心。

「啊,你別擔心,針灸難免會疼,可本宮習慣了,你儘管動手吧,本宮不會怪你。」

忽地,他揪住她手臂,往前一扯,她身子一傾,慕容別嶽順勢將雙手插到她腋下,把她瘦弱的身軀撐起,令她坐穩。

金鳳愕然瞪著他。他用一種很溫柔的聲音對著困惑的她說話。

「忘記從前受的療法,我要重新治你。」他囑咐。「不論你用什麼辦法,必須在三天內安排好一切。三天後我來帶你離開皇城,到我住處靜養一個月,讓我治你。」

「我不可能離開皇城,我是公主,該是你來──」

「這是你的問題,想活命你就必須設法解決。」他冷漠道。「我絕不可能為你進皇城治病,想活命,就別讓皇上知道有我這個人存在。」

「你真放肆!」

他笑,她覺得那笑容很殘酷很無情,很滿不在乎的。

「我有權力放肆,我有本事放肆。」他說。

金鳳昂起下巴。「好,本宮什麼都依你。」她威嚴如女神般地凝視他。「到最後你若治不好我,我就殺你。」

慕容別嶽還是微笑,迎視她火焰一般強悍的美眸。心底有個聲音提醒著他──不要惹她,不要招惹這個美麗兇悍的小東西……

可是,來不及了。他大掌覆著那纖瘦的手臂,掌心感受到那些密密的扎痕,感受到那些針彷彿也插痛了他自己,或許是身為醫者對病人的垂憐,他垂眼以一種溫柔的目光俯視她強悍的眼眸。

「我會治好你。」

聽見這句堅定的承諾,金鳳眼眶不知怎地熱了。

漫長歲月的無助和惶恐彷徨,無止盡的煎熬,死亡陰影的凌遲,這一刻,他卻以黝黑得深不見底的眼瞳俯望她,如神般告訴她──

我會治好你。

金鳳怔怔地朦朧了視線,在這個俊爾自負的男人俯望下,她看見自己重生的曙光。

他離開前,她即時又問了他一句。

「你……有沒有聞到血腥味?」她身上的血腥味。夢裡無數人聲殘酷且兇惡的指責她的血腥味。她知道他不會說謊,他不怕她,所以她愈發在乎地想問他。

慕容別嶽瀟灑地佇立她面前,世故而內斂的眼直視她。

她看起來一副像是很想聽他回答,卻又害怕聽到答案的模樣。那一雙漾著水的眸子無助地望著他,豐潤的唇抿著,彷彿抿住的是一顆脆弱的心。他真不明白,前一刻她還氣焰高張,下一刻卻又楚楚可憐。

「沒有。」他果斷道。看見她先是一怔,繼而緊繃的肩膀緩緩垂下,像是鬆了多大一口氣似地。

然後他轉身走了,這座戒備森嚴的皇宮竟任由著他來去自如,如入無人之地。

金鳳望著他瀟灑的背影,淺灰色衫子在燈下消失,旋即消失在華麗的寢殿外。她懷疑世上還有什麼能困得住他?他沒有翅膀,但她覺得他甚至比鳥還自由。

她忘了問他的名字,她低下臉咬指,有些懊惱忘了問他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