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因著難,一家人這時候就得相互扶持著才成。
這夜餘小英帶著谷芝堇在齊容氏的房裡守了一夜,把著齊容氏的脈一夜未睡,谷芝堇在他身邊也是記了一夜的筆錄,夫妻倆全神貫注,連個盹都沒打。
謝慧齊也是跟著丈夫在榻上守了一夜,半夜在丈夫的懷裡醒過來,看著不遠處床上睡得香甜的婆婆,瞧得久了也是痴了。
她年紀小小還未成婚就進了國公府,是這個面臉心不冷的婆婆接納了她,連二嬸都刁難過她一兩次,可婆婆從來沒有。
她剛進府處理事務時有些事她也並不是做得那麼好,二嬸對此有話說,婆婆也只會輕描淡寫一句他們家的主子輸得起。
沒有這個女人對她的耐心與包容,她跟弟弟們不可能在國公府呆得那麼愜意,後來弟弟們進了國子監,他們在國子監沒遇到太多困境,謝慧齊也知道是婆婆私下暗中操縱的原因,連休王那邊注意到大郎,也是因她給休王去的信。
那時候,她家哥哥需要喜歡她,也費心栽培弟弟們,但在最開始,花的力氣最大的卻是婆婆。
這個面無表情的女人的好,是需要漫長的時間才能明白的——可就也是因為她面冷,從不知笑為何物,外面的人都怕她。
所幸的是這些年來丈夫沒有時間,但她跟兒女們一直陪著她的身邊,也算是排譴了她的一點寂寞,但這是不夠的,孫兒們長大後又都一個個往外跑了,她成日忙於事務,小金珠也有各種事情要學,在她們身邊的時間其實也不是那麼多的。
而國公爺更如是,連她這個當妻子的也是常常在早晚才能見他一眼,更何況是隻能偶爾得他一個請安的婆婆她們。
謝慧齊想著回頭望去,見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床鋪的位置,她也沒勸他,又合上了眼去睡了。
明日還有許多事要辦呢。
餘小英夫妻一夜未睡,第二日一早,餘小英把老夫人的膳譜都定了下來,夫妻倆又跟藥堂的小徒弟們說好藥膳的各種作法與份量,一直到太陽昇起,這才回屋去睡。
齊容氏覺得這一夜未睡的夫妻倆怪可憐的,把媳婦放在她屋裡的那幾床蠶絲被挑了兩床又大又好看的送去了兩夫妻的屋裡,叮囑下人好好侍候著他們,讓他們睡飽也吃好。
齊容氏確實是怪高興的,所以哪怕午膳她吃的那份清淡的食物吃著連點鹽味都沒有,她也是不吃桌上別的菜,只是動著筷子給她的孩子們夾菜。
她那膳食她也吃得香,用到最後連滴湯都未剩。
因此,她眼睛都是亮的,看著完全一點也不像個病人,反而興致勃勃,精神旺盛得很。
齊項氏守在她邊上,在下人們撤桌的時候,見府裡的小國公爺還細心地剝了桔瓣上的那層外皮讓她吃裡面的蕊,她都有些嫉妒了。
「好吃罷?」等她一吃完,齊項氏酸溜溜地湊上前去,問,「可甜是罷?」
她都吃不著。
齊璞笑了起來,輕颳了下二祖母的鼻子,也給她剝了一瓣。
齊項氏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伸頭就著他的手就吃了,嚥下直點頭,「確實香得很,甜得很。」
「是大哥的最香呀?」隨母親拿來了果盤的小金珠這時候也是走到了祖母面前,故意朝那眼睛望著哥哥笑個不停的二祖母道。
齊項氏一聽,趕緊拉了她過來,滿臉的疼愛,「哪是,是我家小金珠剝的才最香。」
齊奚咯咯笑了起來,轉過身抱著二祖母的臉香了一口,大言不慚地道,「那還差不多,也不枉我覺得您也最香最甜一場了。」
齊項氏樂了起來,抱著她在懷裡直搓揉個不停,「誒呀,我的心肝兒。」
她其實是明白嫂子的高興的,如果天天有這麼多的人圍著她,跟她說歡喜的話,眼睛裡都只有她一個,她也會歡喜得整個人都是飄的。
那麼多的高興,人怎麼可能不快樂?
齊君昀上午帶著妻弟們進宮去了,直到下午才回來。
大郎他們未回,現在在宮裡與長哀帝說事,要到晚上才歸家。
當然細節的東西齊君昀是不可能與母親說的,只是道大郎他們有事要晚上才回來陪她用晚膳,齊容氏聽了也不多想,點頭道,「那我等他們回來,與他們一道用膳。」
多晚她都等的。
溫尊也是又來了,這次他帶來了長哀帝的賞賜,其中還有一副江南的大幅畫篇,畫的是齊容氏熟悉的風景,是江南容家的房子。
容家也用百年望族,他們家的房子在當地也是一景,這是當年谷翼雲畫的江南地域畫裡的一圖,藏在深宮,這次經谷翼雲提起,長哀帝就讓人找了出來,讓溫尊帶了過來。
畫像很大,只有半個暖閣這麼寬,齊容氏站在畫像前看了許久,眼淚慢慢地從眼邊流了下來。
齊君昀擦了母親眼邊的眼淚。
齊容氏看著他,淡淡地道,「我都不記得了。」
家鄉真是太久遠之前的事了,如果不是看了畫,她都不記得她曾經在那樣的地方生活過。
她從未留戀過以前的日子,但那裡曾經是她的家。
而時間讓她把它都忘了。
這些年來,家裡的那些親人們在她這裡沒討著好,都把她忘了。
她也快把他們忘了。
「就是讓你看看,沒讓你記得。」齊君昀扶著她坐下,讓大夫給她把著脈,他坐在他身邊握著她的另一手淡淡道,「你也不用記得什麼,這裡才是你的家,你只要記得我們就行。」
齊容氏點點頭,一下子,她心裡的那點難過頓時就沒了。
是,現在這裡才是她的家,而且,這裡的人都很喜歡她,哪怕她不會對他們笑。
她喜歡的人也喜歡她,她的親人們都很愛護她,她好像在不知不覺中已得到了最好的一切了,歲月在無聲無息中已經恩待她許多年了。
「我知道。」她跟兒子點頭,見他眼底是青的,眼睛裡還有著血絲,她抽出手摸向他眼底的那抹青色,看著他淡淡道,「你別擔心我,這些年我很好,以後也會很好,我活得很開心,哪怕走了也是開心的,你也是,也要開開心心的,你不開心的話,那才是娘最不願意見到的事。」
說到這她頓了一頓,想了想,看著兒子看了好一會,才輕輕地道,「你給了我所有。」
她是直等到生了他,才知這世間還是有美妙的事情在等著她的,她看著他長大,看著他抱著她安慰她說會養她一輩子,看著他娶子生子陪伴她,看著他就是國事當天,也把她放在第一位……
他給了她所有。
這是她想告訴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