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然,國公府也得被人反了。
太子當即也點了頭,「好。」
下面的事,就由他跟皇帝談了。
太子說著就起了身,他也無法坐下去了。
他一走,齊項氏一想到那可能是侄兒侄媳婦給孫兒們存的保命的財產,是給他們家兒孫留的東西,之前都覺得可以為百姓多做些的老婦人都不禁痛哭出聲,齊容氏冷淡的臉上也流過了兩行淚。
她們自是不知道自家偷存了這麼多的東西,但一想也知道兒子媳婦為此付出了多大的心力,現在說是借給了國家,但想來也是有去無回的。
之後怎麼辦,借出去的不說還借走的時候,能把地給還給他們,還得看上位者怎麼想的。
如若他們家還是孤苦伶仃也就罷了,可現在國公府有三個孫兒,一個孫女,每個都是她們的心頭寶貝,國公府的家財散了,他們拿什麼留給他們?
再則,他們國公府這些年來,給國家的,給這個天下的還少了?
西北打仗,他們私下給的米糧少了?家裡之前都把一半的藥材都放出去了,一文未要。
他們家積累的這麼多的財富,沒有一樣是大風颳來的。
這次要走了,他們國公府是真的難了。
太子走後,謝慧齊愣了一會就起了身,快速地跟在了太子的身後,在太子快要出青陽院的時候喊住了他。
「太子。」
太子站住,轉過了身。
「嫂嫂。」他雙手相碰,揖了一禮,頭垂了下去。
謝慧齊走得急,站到他的面前時候有點喘,「秦家的那事,你是怎麼想的?」
太子愣然。
「這太子妃,你是要,還是不要,能告訴我嗎?」謝慧齊趁著機會趕緊問出了口。
太子愣了一下,爾後搖了搖頭。
「不要。」他淡淡道。
「那行,我知道了。」謝慧齊也是鬆了口氣,因此也是笑了笑。
不要就好,這樣的話,若桑死了還死死惦記著他的事,也算是值得了。
而嘟嘟以後的日子,也不會那麼艱難了。
「多謝嫂子關心。」太子朝她一揖到了底。
謝慧齊見他起身後,說過此話就沉默著不語,沒說走,也沒再接著說,她也是輕嘆了口氣,跟太子道,「朝廷的事我不懂,但我覺得由你來,比跟皇帝下聖旨來要強。」
所以,她不怪他的。
也沒什麼好怪的。
說到底,如果國家確實是需要這些東西去救命,他們早晚有天也會偷偷拿出來的。
她心裡裝不下這個天下,但她丈夫心裡是裝著的。
她沒那個千金散盡還復來的氣魄,但她家國公爺有。
國公府以前哪有現在這樣的勢大?還不都是他一手謀劃打拼出來的。
想想,只要人在就好。
「呵。」太子笑了笑,不由搖了搖頭。
他這嫂子也夠心大的。
不過,能讓他那個表哥忠情至此,想來也不會是個一般的女子。
「你要是不急,吃完午膳再回罷,總不能人來了,連頓飯都不吃就走。」謝慧齊還是想留下人。
太子來國公府一趟也不容易,不能讓他就這麼走了。
多傷人心吶。
他們總歸是親人。
她還答應過若桑要照顧他點的,不能人走了還沒一年,話就廢了。
「誒,好。」太子在原地躇躊了一下,笑著點了頭。
謝慧齊把人帶了回去,齊容氏跟齊項氏這時候心情也是恢復了平靜了,謝慧齊留了他們說話,她去廚房看著人做菜去了,自己也下手做了份涼糕蒸上,想著待會讓太子帶回去給皇長孫。
她再回客堂,三人好像也是說過一道,哭過一道了,太子的眼角都是紅的,謝慧齊見此心裡也是鬆了口氣,婆婆跟二嬸對太子也是好的,這樣就好。
人的感情吶,都是要相互之間諒解著才能加深的,誰都不饒過誰,到末了,不是生份,就是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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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是吃了午膳才走的,走之前,齊二嬸也是扭扭捏捏的讓他把給皇長孫帶的東西帶上。
她給皇長孫做了雙鞋,繡的是他最喜歡的翠竹。
她畢竟是親手帶過皇長孫的,親手抱過的孩子再如何也是有感情的。
這世上,從來都是後輩忘卻長輩,很少有長輩不記得孩子的。
後輩的生命太長,人生中有太多的要經歷,而長輩們眼見到的就那麼塊地方,能見到的人就那幾個人,人生都是固定了的,忘卻對他們來說都是艱難的,只是畢竟有了年歲,再多波濤洶湧的感情,也藏在了不知不覺的歲月中,藏在了口不對心的一言一行中,藏在了手下的一針一線中。
齊項氏想著嘟嘟的可憐,想著她的死去的老婆婆對太子的掛心,看著太子微笑著帶著東西走出了青陽院,那跟著一大群人的背影卻孤獨得近乎淒涼,站大廊下送人的她也是眼睛又紅了。
「做人怎麼就這麼難。」她心裡著實是不好過。
與她站在一起的齊容氏轉過頭,看著老弟媳臉上那淡淡的指印,也是在嘴裡無聲無息地嘆了口氣。
難,都難。
為著保護她們這些老少,兒子與媳婦也是不敢放鬆罷?
誰不難呢?
是人就難。
謝慧齊見她們臉上都沉重,這時候也是笑了起來,拉著站在跟前的小金珠跟小饅頭跟她們道,「娘,二嬸,我看沒什麼事是難的,最難的就是要哄咱們家的小公子小姑娘睡午覺,我是累了,不帶他們了,就把他們交給你們了啊。」
說著她就急匆匆地走了,她這也是該去看看一直在睡著的小兒子了。
「娘……」午睡困得死去活來的小金珠下意識就覺得她娘又要拋棄她了,當下就扯著喉嚨悽慘地叫她,「你又要去哪兒,怎地不帶我?」
齊項氏當下嚇得就一哆嗦,趕緊抱起她,「小乖乖,不哭了,你娘去有事去了。」
「才不是,她又去看小弟弟去了。」齊奚也是不好騙,揉著睏倦的眼睛委委屈屈地道,「自從有了小弟弟,她眼中就沒我們了。」
被祖母牽著小手的齊望這時候很嚴肅地點了下頭。
是這樣的,沒錯。
現在他們阿孃最疼的就是小弟弟,事實是這樣的絕對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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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國公府來人,謝慧齊就召集了府裡所有的管事。
她把國公府各地物資的帳冊拿了出來,分發到位。
每個地方都派兩個管事即日拿著冊子過去對帳,之後官府要是來人搬取物資,每一樣都要寫道清楚,每頁皆要蓋下官印,立下借契。
這以後的債還不還現在不好說,但借的就是借的。
國公府為天下傾家蕩產,他們可以現在不說,但往後皇帝要是拿這個作筏子,那是不成的。
管事們也是第一次知道府裡四處有這麼多的東西,個個也都是嚇了一跳。
但這再嚇一跳,心也是穩的。
主子們能耐,府裡的人日子再不好過,那也不是別府能比的。
管事們出去都是另外要算獎賞銀子的,身上也還了府裡大夫制的解毒丸,隨行的還有四個護衛,所以他們出行也還算是安全,但羊毛也是出在羊身上,謝慧齊沒打算讓他們白走這一遭,出言讓他們在這一路上多留點心,每到一個地方,要打聽好當地的風土人情還有現在的情況,最好是什麼東西可以吃,可以用,還可以掙錢的,都一一寫道清楚。
這樣帶回來的訊息可能不會條條都有用,但綜合起來,總會有她用得到的地方,到時候總結出來的實用的東西被傳播了出去,對這個天下的百姓也是好的——古代的情況發展慢,最主要的也是交通不方便,不利於有利事物的傳播。
管事們跟護衛們這一通派出去,國公府就少了一小半的人了,謝慧齊這下也是沒空想著要少去的那些東西,腦子裡成天都是在琢磨著怎麼把這日子過下去,養活府中的人。
這時候國公府在京的屬臣得了訊息,也是紛紛上了府。
在得知事情還是可以由他們定的後,屬臣家的衛,扈,楚,許四家,皆按國公府給的章例來給,都是八成,而有些下屬家就捨不得了,有給七成的,給六成的,而見給七成,六成的沒有問題,再後面的給五成,四成的都有。
管得再好,人心也不可能是全齊的。
等國公府開了這個頭,被太子拿來遊說各家後,秦相等高官家也是紛紛解囊。
不過見這些人家有的只給三四成,國公府家最後那批沒給的屬臣也是三四成地給。
而江南那邊情況就要好多了,張異管轄的江南三州居然有義商捐糧,江南首富捐出了家產的大半存糧近五千擔,緊接著,江南容氏也是給出了家中八成的存糧,而江南天下聞名的鹽商家也是捐出了家中近七成的糧食,而江南有名的藥中堂帶頭,也給出了不少藥材出來,還每日熬一萬碗避邪湯發放,由這幾家帶了頭,情況最惡劣的江南卻也是好得最好的,民眾也是非常快地穩定了下來,等著官府再進一步的安排。
而江南甚至跟朝廷稟報,說讓朝廷派欽差大人監督送往京城的糧草上京。
燕帝任政一生,從來沒覺得有臣子可以讓他這麼痛快過,國家危難之時,江南幾方官民的壯舉當真是讓他大快不已,當下就朝南方傳了聖旨,凡捐糧千擔以上的商人家皆可免了以後百年的賦稅,其後世子弟世代皆可入州府的學堂入學,而捐半數家產的,皇帝親自寫了聖旨,封了皇商之名,甚至連藥中堂也是讓宮中的人刻了匾額,讓欽差帶過去。
此後,各地紛紛效之。
國家有難,匹夫有責。
忻朝的艱難困境也漸有了曙光,因災難和疾病流離失所的百姓們終也有了庇護他們的地方。
國師在宮中因此多喝了碗酒,醉倒在了宮中枯老的千年大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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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君昀是九月初回的京城。
他先進了宮,跟皇帝報福河州的災情。
福河州半數被淹,境況很慘,但齊君昀讓半數福河人遷進了福河州的隔州禮安。
在政見上,他跟皇帝甚至能保持一致,這也是他多年來在皇帝手下還能活這麼久的原因,也是他願意跟皇帝周旋這麼久的原因,但這麼些年這些事下來,再好的君臣之誼也是蕩然無蹤,消失得沒有了,所以齊君昀在把福河的人讓他的下官遷進禮安,讓江南那邊送過糧之後,他就回了京,而其中的艱難他也沒跟皇帝稟報,江南首富帶頭捐糧之事,他更是沒跟皇帝說是他的手筆。
進了宮,他也是提都未提。
皇帝知不知情,對他來說也是沒有那麼重要了。
皇帝見到齊君昀,見到的還是衣冠楚楚,有著天人之姿的齊國公,只是此齊國公臉容瘦削,神情冷峻,從前那個天下第一公子已不再復往日的溫文儒雅了。
齊國公的臉上已經很少能見到笑了。
皇帝聽完齊君昀在福河所做的安排,連後續之後也是一一妥當,有相關的官員在處理,他下了殿階,與他淡道,「陪朕走走罷。」
「是。」
出了太和殿,空氣沉悶,讓人沉不過氣來,皇帝抬抬頭,道,「下午怕是還有場雨要下。」
「嗯。」
「福河的事,你做得很好。」
「謝皇上。」
「之前你是有所謀劃了的吧?」
齊君昀揉了揉因動筆過多僵硬的雙手,嘴裡回著話,「嗯,不止福河,皇上要是看為臣關於他州之策,臣明日就拿來奉上。」
他從不打沒準備的仗。
「你是個天才。」皇帝帶著他走上了涼亭,他們剛進涼亭,雨嘩嘩地就下了。
齊君昀抬頭看向烏雲密佈的天空,淡淡地道,「臣是不是天才不要緊,皇上,臣跟您一樣,只願國家繁榮昌盛,百姓能安居樂業。」
他齊國公府的祖宗跟隨祖帝打天下抱以的抱負,他不得不記著,再如何,這個國家還是要忠的。
皇帝看著連綿不斷的雨幕,沉默了下來。
他這個妻侄,活到如今確實不容易。
但也還好,他活了下來。
先帝死之前,一定讓他娶齊家的女兒,一定讓他對齊家好,說齊家能幫他穩住這天下,是護龍之主,他先前沒怎麼當回事,現在看來,先帝還是有遠見的。
只是他這妻侄看來,確是對他心灰意冷了。
「秦家女為妃的事,你看如何?」皇帝口氣好了下來。
「臣看皇上跟太子的意思。」
皇帝見他不爭不論的,心裡也是百般不是滋味。
「太子到底是要個太子妃的,總不能他當了皇帝,這個國家連個皇后也沒有罷?」皇帝深深地攏起了眉心,「朕不是想逼他,只是朕到底是老了,也不知道哪天會走,秦家雖然有相,但在京中的家底算來是薄的,尊兒有了你們齊家,秦家也不能拿他如何,朕還是放心的。」
再說,有秦家幫著,到時候,這朝廷就皆是太子的人了,不像他上位的時候,還得排除異己。
如若太子實在擔心皇長孫往後不知如何自處,等他一走,他大可在上位之後立了皇長孫為東宮,定齊家的女兒為太子妃即可。
給尊兒定齊家的那個小女兒,想來太子也是願意的,有了齊家,秦家還能拿皇長孫如何?到時候,為了各自的利益,他的左右兩相肯定也是面和心不和,比他們聯手把持朝廷要來得容易掌控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