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白霧

死人經 冰臨神下 第2頁,共2頁

「誰對誰?」

「北庭人莫林對曉月堂御眾師。」孫神醫好不容易從曉月堂逃離,對那裡的女人尤其是荷女,仍不敢亂說。

初南屏沒有問自己的病情,孫神醫走到床邊,先是把脈,隨後檢查眼睛、舌頭,又在病人身上拍了一通,足足花去半個時辰,「你可以躺下了。」

「躺的時間太長了,我更喜歡坐著,或者下地走走。」

「隨你的便。」

初南屏身上穿著睡衣,他不知道外衣在哪,也沒有向孫神醫詢問,光腳踩在地上,慢慢地邁出三小步,停在那裡不動,他就像第一次划船的人,滿懷恐懼,不敢離岸太遠。

孫神醫低頭在桌上奮筆疾書,好像是在臨摹傳世字貼,「我重新給你開一副藥方,待會讓人去拿藥,堅持吃,你的視力估計還能再恢復一點,能不能和從前一樣呢?我說不能,可我是假神仙,不是真神仙,所以也有錯的時候,你就抱著希望吧。」

「內功呢?什麼時候能恢復。」

孫神醫停止書寫,抬起頭,沒來由地嘆了口氣,好像被無聊問題弄得很煩,「一到三個月吧,這個不用吃藥,你的內功沒有消失,只是在全力驅逐臟腑之內殘存的毒素,它在救你的命,所以不要強行運功,隨其自然就好。」

「我覺有點怪。」初南屏說。

孫神醫繼續在紙上縱橫捭闔,「嗯,很正常,你要是眼睛全瞎了,感覺就更怪了。」

「不是眼睛……」

「你是說內功?那是,從前力大如牛,現在成了小老鼠,能不怪嗎?習慣就好,你就當自己是不會武功的普通人,全天下人都能受得了,你也能。」

作為病人,想跟孫神醫搶話是很困難的,初南屏只好閉上嘴,又向前走出幾步,本能地心生警惕,伸手向前摸索。

孫神醫終於寫完藥方,雙手拿起,仔細鑑賞,非常滿意,「行了,又從閻王手裡搶來一個人,不知道等我死了,老傢伙會怎麼收拾我。」

「我覺得我修煉的無情劍法全都沒了。」初南屏說。

「沒就沒了唄,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咦,你不是指責我的醫術吧?跟你說,我只管驅毒治病,不管什麼有情無情……」

「神醫誤解了,神醫救命之恩,我感激不盡,我只是覺得自己好像變了一個人。」

「你們吶。」孫神醫頗不耐煩,「都是貪心太多,活著就挺不容易了,非要練武功,練著練著就要爭強奪勝,非得將別人都打敗都行,結果半死不活落到我這裡,弄得我手忙腳亂。尤其是你跟龍王,練的都是什麼玩七八糟的玩意兒?一會走火入魔,一會覺得自己性格變了。」

孫神醫喘著粗氣,莫名其妙地生出一股火,舔舔嘴唇,接著說:「告訴你,人是不會變的,冷酷無情是你,軟弱不堪也是你,人人都一樣,得意時猖狂,失意時自怨自艾。所以啊,你也用不著想來想去,沒用,等你功力恢復,劍法也會恢復,你從前是啥樣,到時還是啥樣。」

孫神醫握著藥方,轉身出屋,好像初南屏的疑問大大地得罪了他。

初南屏一點也不生氣,三天之前他還滿腔怒火,需要強大的意志才能壓制下去,現在連堆小火苗都沒留下。

他繼續摸索前行,接連碰到桌椅,腳步變得虛浮不穩。

一雙手臂及時伸過來,將他扶住。

重新坐到床上,初南屏出了一層細汗,「謝謝。」

「你這是怎麼了?謝字不離口,我都有點害怕了。」鐵玲瓏說。

「我八歲進入得意樓,開始跟隨彭仙人學習無情劍法。」

初南屏的回答風馬牛不相及,鐵玲瓏一愣,坐在他身邊,聽他說下去。

「第一步就是控制感情,一切感情,親情、師徒之情,都得摒除,哥哥死了,彭仙人死了,我都感覺不到悲傷。」

「那樣更好。」鐵玲瓏小聲說,她還記得父母雙亡時自己的痛苦。

「可那是無情劍法的反應,不是我。」初南屏的臉抽動了一下,變得有些扭曲,「我想念他們,哥哥對我很好,他曾經帶我去貴園偷過桃子,彭仙人也很親切,他是好人,只是懷著不切實際的夢想。」

鐵玲瓏像打量陌生人一樣看著初南屏,心裡竟有一絲小小的恐懼,武功對一個人的影響如此之大嗎?「你開始痛恨龍王了?」

初南屏搖搖頭,「龍王也是好人,他明明可以殺死我,卻一直把我留在身邊。」

「這是龍王的愛好,他說了,要隨時保持警醒。」

「那是藉口,有人找藉口做壞事,龍王卻要找藉口做好事,我不恨他,不恨任何人,我只是……只是有點糊塗。」

「糊塗什麼?」

「現在的我愛著你,功力恢復之後的我卻要排斥你,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當哪一個。」

鐵玲瓏跟他一樣糊塗了,因為她竟然覺得此時的小初不如無情時的他可愛。

兩人就這麼並肩坐在床邊,像兩個沒長大的孩子,各自想著心事。